我們回到剛才的房間,四人再次圍著暖桌坐下。

我本以為外頭沒那麼冷,但手腳似乎還是凍著了。溫暖的桌被蓋在身上,讓人鬆了一口氣。

矮桌上放著一個綠色瓶子、一瓶琥珀色的蒸餾酒,還有一把銀製水壺。

「妲莉亞,加熱水要調威士忌還是梅酒?」

「麻煩給我梅酒。」

對於沃爾夫的問題,我毫不猶豫地回答。

綠色瓶子裡裝的似乎是梅酒。而銀製水壺裡裝的是熱水。

倒進稍厚的玻璃杯中的,是淡褐色的酒液。再往裡頭加熱水,一股讓我想起前世的香甜氣味便輕柔地擴散開來。

沃爾夫將那杯酒遞給妲莉亞後,又為奎多調了同樣的一杯。

在他對面,約納斯調了兩杯濃度較高的加熱水威士忌。

「為別感冒了,乾杯。」

「乾杯。」

各自拿起溫熱的酒杯,緩緩喝了起來。

溫暖舌尖的是熱水的溫度,與此同時,梅酒獨特的風味在口中擴散。

或許是加了比較多糖的關係,這酒喝起來比前世的更甜,也特別順口,加上身體正冷,不知不覺就喝了將近一半。

我對面的奎多同樣喝著梅酒,卻才剛沾濕嘴唇。

貴族的禮儀書上寫著,喝酒的速度要配合周遭的人,女性則要更慢一些。但我卻比在場最年長的奎多喝得還快。

我下意識地用雙手包住杯子,想遮住裡頭的酒量,但這根本藏不住。

「羅塞堤閣下喜歡梅酒嗎?」

「是的……」

「我也很喜歡,不過加熱水調的要花點時間喝呢。」

加熱水調酒,酒精的氣味也更容易揮發。或許奎多是在等那股氣味散去吧——我正這麼想著,約納斯便悄悄離開暖桌,從房間角落的推車上拿來一把水壺。

我以為是要加熱水,但他倒進奎多杯中的液體,卻沒有冒出白色的熱氣。

「抱歉,兄長,是太燙了嗎?」

「只有一點點。」

被加了大量水的杯子,看起來溫吞許多。

但是,奎多輕輕喝了一口快滿到杯緣的酒,滿足地撥出一口氣。

「身體都暖起來了呢……」

我理解到他非常怕燙,便默默地品嚐著梅酒的香氣。

我記得,露琪亞好像說過。『貴族似乎很多都怕燙。』

是因為廚房和餐廳距離遙遠,很少有機會吃到滾燙的食物,還是因為必須優雅地用餐,所以不能吹氣的關係呢——

雖然可以想出各種理由,但本人能喝得美味的溫度才是最重要的。

就在冰冷的身體剛開始回暖時,響起了敲門聲。

沃爾夫走到走廊,推著一臺銀色推車回來。

他從推車上端到矮桌的大盤子,是妲莉亞也經常吃的料理。

「這是『炸薯塊』。聽說是多里諾家餐館最熱銷的下酒菜。我向多里諾要了食譜,請廚師幫忙做的。」

切成梳子狀的馬鈴薯塊冒著白煙,還殘留著滋滋作響的油溫。

調味有兩種。據說是大量的黑胡椒和鹽,以及滿滿的砂糖和少許的鹽。

約納斯為每個人分了小盤子和叉子。

さすがに平民區那樣用手指抓著吃是不行的吧。

妲莉亞輕輕用叉子插起分到小盤子裡的炸薯塊。

金黃色的外皮下,裂開的內側更顯潔白。將滾燙的薯塊送入口中,我用手指遮著嘴角,緩緩咀嚼。

用鹹味的炸薯塊配上愛爾啤酒固然不錯,但像這樣用甜味的薯塊搭配梅酒也很對味。

鹹味和甜味,兩種都是樸實而吃不膩的味道。

夜晚,已經用過餐後,伴著梅酒品嚐炸薯塊——真是罪惡的美味。

順帶一提,對面的奎多正將一塊炸薯塊分成四等份排好,等著它冷卻。

我不禁心想,能不能從旁邊用扇子幫他搧風呢。

在他身旁,約納斯發出喀哩的聲響。

他口中的是麵包棒——我本以為是棒狀的細麵包,但上面有鋸齒狀,也比較短,看來是不同的東西。

「約納斯老師,味道如何?」

「很好吃。嚐得出鹹味,口感也很有趣。」

「太好了!多里諾說,如果是魚骨餅的話,約納斯老師應該也能吃。」

約納斯吃的,是用小魚中骨做成的魚骨餅。

這是平民的零食,妲莉亞小時候也偶爾會吃。

「能給我一根嗎?」

「別說一根,請用吧。還有很多。妲莉亞老師和沃爾夫大人也請用。」

分到追加小盤子裡的魚骨餅,眾人喀滋喀滋地吃著,話題也繼續下去。

「我第一次吃魚骨餅,很香呢。不論是醃漬羊肉還是蘋果糖,平民區似乎比貴族區有更多好吃的東西。」

「下次如果發現好吃的東西,再向兄長報告。」

「就這麼辦。我期待著喔。」

看著這充滿兄弟情誼的對話,妲莉亞不禁嘴角上揚。

不經意地看向身旁,約納斯也瞇起了他那雙鏽色的眼睛,用杯子遮住上揚的嘴角。

閒聊片刻後,約納斯放下了空杯子。

他阻止了想為他再添一杯的沃爾夫,轉向我們這邊重新坐好。

「恕我冒昧,想藉此機會,有件事想和妲莉亞老師與沃爾夫大人談談。」

「好的,是什麼事呢?」

是商會的事,還是王城武具相關的事,又或者是與史萊姆養殖場的合作之類的吧。

我挺直背脊面向約納斯,他則將視線轉向沃爾夫。

「您為沃爾夫大人製作的『冰翅刃魔劍』,根據使用方式不同,將會非常危險。還請務必徹底管理其用法並嚴守秘密——關於今後的魔劍開發,也請您務必多加留意。」

「約納斯老師,關於魔劍開發我會充分注意的。不過,冰翅刃魔劍如果沒有兄長附加冰魔法,也不會那麼堅硬,光是伸長就會折斷了。」

「妲莉亞老師也和沃爾夫大人有同樣的認知嗎——不,換個說法吧。關於冰翅刃魔劍,您是設想了什麼樣的效果才製作的呢?」

「我並沒有考慮過要當作劍來使用。那種感覺,比較像是能伸出長長的冰來玩樂的『刃型製冰機』。」

「刃型製冰機……」

約納斯複誦了一遍後,用手指按著嘴角陷入沉默。

如果要像奎多納樣的高魔力者來補強也就罷了,光是薄薄的冰伸長,根本成不了武器。

撞擊的角度不對或許能劃破皮膚,但要和劍對打是不可能的。

「我明白了。妲莉亞老師和沃爾夫大人是將其視為一般的魔導具,而我則純粹視為武具,我們看見的觀點似乎不同。如果是我——」

約納斯用右手拿起小盤子。

「即便不做成劍柄的形狀,只要能藏在小東西裡,就能成為很好的暗殺工具。在脖子附近發動,即使是力氣小的人也能使用。也可以讓許多人持有,從多個方向攻擊。讓年幼的孩子拿著同時啟動,至少也能擾亂現場。」

在妲莉亞目瞪口呆之際,身旁的沃爾夫反問道。

「我明白約納斯老師的意思,但如果要考慮到那種程度,那小刀或叉子不也一樣嗎?」

「護衛騎士也會注意那些東西。但是,人很難對前所未見的形狀抱持警戒。警戒不足、無法掌握距離的武器、來自多方的敵人,無論哪種都很棘手。」

「那是……」

「我並不是要您們理解。只是希望您們能記住,也有像我這樣觀點的人存在。」

在約納斯低沉的聲音之後,一直沉默的奎多開口了。

「你們兩個,明白約納斯的擔憂了吧?要充分注意別外洩,並且勤加報告。只要有報告,看是要秘藏起來,還是由武具工房想辦法處理。我就是為此才支付額外薪水給約納斯的。」

「我感激地收下了。我會做好那份工作的,還請盡早通知我。」

原本緊繃的氣氛頓時煙消雲散。

我和沃爾夫兩人道了謝後,稍微放鬆了肩膀的力氣。

這時,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想請教一件事——家父曾教導我,比起將魔導具當作武具,魔導師的各位要強大得多。王城裡和武具相關的魔導具還很少嗎?」

「這方面牽涉到騎士團的內部事務,妳想聽得詳細點嗎?如果是以魔物討伐部隊顧問的身分提問,我就回答妳。」

他的唇邊雖然帶著笑意,但我感覺那雙藍色的眼眸卻冷了幾分。

妲莉亞連忙否認。

「不,不用了。非常抱歉問了失禮的問題。」

如果我認為那份情報是必要的,就該透過魔物討伐部隊去詢問。

這不是受邀到家中,圍著暖桌邊喝邊聊的話題。

「不,身為魔導具師,同時也是武具工房的一員,會掛心也是當然的。我跟妳說點別的吧。」

奎多雙手在桌上輕輕交握,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王城騎士團裡有一定數量的『魔法至上主義者』呢,他們認為將魔導具用於生活或輔助還行,但當作武具就是邪魔歪道。主張就算不靠那種東西,自己的攻擊力也更強。唉,不過這種人,在我待的魔導部隊裡最多就是了。」

他不是說不談內部事務嗎?

從身旁沃爾夫圓睜的雙眼看來,就知道這並不是什麼能隨便說的話。

「那些人大都是高階貴族或其相關人士。魔力高、攻擊力強是沒錯,但該說是不服輸呢,還是腦袋頑固呢——」

「奎多大人,要為您換個杯子嗎?」

「……啊啊,麻煩了。」

約納斯似乎巧妙地打斷了他。奎多停下了話語。

妲莉亞悄悄地鬆了一口氣。

王城騎士團的魔導師和騎士,想必都非常強大吧。所以才不覺得需要武具類的魔導具。

既然那麼強,與其爭論魔導具云云,倒不如把那份戰力分給魔物討伐部隊啊——

這個念頭,究竟是因為我是魔物討伐部隊的顧問,還是妲莉亞個人的願望,我也不清楚。

只是覺得,心情有些煩躁。
← 上一篇 目錄 ✏ 編輯 下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