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9.炸薯條與星空 妲莉亞喝著追加的「四國同盟」,邊吃炸薯條邊把指尖弄得黏糊糊的。 沃爾夫就像在塔裡一樣,騎士們也翹著腳、手肘撐在桌上,毫無規矩地吃喝著。 妲莉亞也盡量學著他們。 然而,當她手肘撐在桌上時,便想起小時候,女僕索菲亞曾提醒她:「妲莉亞小姐,手肘撐桌可不雅觀。」總覺得有些坐立不安。 「達莉,羊肉和牛肉!」 「謝謝!」 接著遞過來的,是剛烤好的羊肉串和牛肉串。 油脂滴落的肉串,烤得有些焦了。但她仍像其他三人一樣,張口大口咬下。 鹽和胡椒調味得很足,一串份量也很大。 偏硬的牛肉味道不錯,但感覺下巴會被鍛鍊到。 正當她努力咀嚼時,多納瞇起他那草綠色的細長眼睛,問道: 「那麼,起司碎和鹹堅果,沃爾夫是芥末香腸配炒肝臟蔬菜,黑啤酒。達莉是烤圓火腿配馬鈴薯泥歐姆蛋,紅啤酒,怎麼樣?」 對於這精準符合各自喜好的提議,她和沃爾夫一同點了點頭。 這間酒館沒有擺放火魔石的暖氣裝置,取而代之的是傳統壁爐。 壁爐裡燃燒著柴火的香氣,帶著些許煙燻味。 效率或許不高,但加上人們的熱氣,倒也不覺得冷。 和前世不同,室內沒有電視、收音機或網路。 熱鬧傳來的聲音,似乎是王都的八卦、職場的抱怨、戀愛的話題。 妲莉亞並沒有記住這些斷斷續續傳來的聲音,而是任由它們像音樂般流淌而過。 「會依序送上來的!」 店員說完,便放下了四杯啤酒、起司碎和鹹堅果的盤子。 「這個,鹽味有點重,達莉妳沒問題嗎?」 沃爾夫將鹹堅果的盤子推了過來。 她拿起幾顆放入口中,果然很鹹。 「我覺得吃完馬上喝啤酒,味道會剛好……」 倒不如說,或許先含一口啤酒會更好。正當她這麼想著,多納便開口叫她。 「給這樣的達莉一個好訊息,讓味道剛好的魔法!」 他將放著堅果的盤子放到妲莉亞面前。 看起來一樣,但這個的鹹味會比較淡嗎? 她定睛一看,多納手上拿著一個玻璃瓶。裡面裝著金色的黏稠物。 「在這鹹堅果上——淋上甜~蜜~的~蜂~蜜!」 「哇——!」 多納故意大聲喊叫,連隔壁桌的人都笑了起來,跟著起鬨。 正當她感到各種驚訝時,盤子又被推了過來。 「來,這樣鹹味就被中和掉了。」 「中和?!」 請等一下。鹽不會被糖中和。這樣只會讓味道更濃吧。 「達莉,不吃的話會凝固喔。」 中年騎士笑著遞給她一支湯匙。 確實,這用手直接吃不太方便。 然而,鹹味這麼重的堅果加上蜂蜜,這味道會不會太膩了——她這麼想著,卻還是用湯匙舀了一匙。 「啊,好好吃……!」 濃鬱的鹹甜味之後,接著是堅果的嚼勁、香氣,以及油脂的風味。 再大口喝下紅啤酒,味道和清爽感便更加突出。 這組合簡直完美!她立刻伸出手,舀了第二匙。 「達莉,好吃嗎?」 「沃爾夫也請嚐嚐看……嚐嚐看!很好吃喔!」 差點又用回平時的說話方式,她慌忙地將整盤遞給他。 動作太猛,盤子有點傾斜了。 沃爾夫單手按住盤子,迅速舀起蜂蜜淋得較少的部分。 然後,蜂蜜快從湯匙溢位來時,他一口吞下。 然而,他卻不知為何停下了動作。 對面的騎士用手上的湯匙輕輕撥弄著沒有蜂蜜的鹽味堅果盤,並向朵娜詢問明天的天氣。 「沃爾夫,怎麼了?」 「不……好吃,嗯,很好吃。」 邊咀嚼邊想,為何會用敬語呢?沃爾夫也覺得那麼好吃嗎? 大概也有空腹飲酒的醉意影響吧,總覺得好笑得不得了。 妲莉亞正笑著的時候,料理一道接一道地送上來。 沃爾夫將其藏在盤子下,啟動了防竊聽的魔導具。 這樣一來,今天的事情也能直接說了。 「尤瑟夫會長,能得救真是太好了。」 「嗯,因為艾拉德大人來了。」 「不愧是銀襟,艾拉德大人治療技術真好。上次有人肩膀脫臼時,他立刻復位並治療……因為他也精通醫術,所以也有隊員會向他諮詢各種問題。」 對於沃爾夫邊用叉子插著芥末香腸邊說的話,不禁感到擔心。 「大家都有健康上的煩惱嗎?」 「與其說是健康,比較多的是頭髮或關節之類的問題……但是,他說年紀增長的問題不屬於醫術範疇,治癒魔法也無效。除非有能讓時間倒轉的魔法。」 「有那種魔法嗎?」 「大概沒有吧。所以他會說要少喝酒、不要挑食、注意保濕之類的……雖然說法不好聽,但他就像隊裡的照護員一樣。」 「那不就是顧問嗎。乾脆讓艾拉德大人加入隊伍就好了……」 雖然知道不可能,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 沃爾夫淺淺地點頭說:「是啊。」 神官能治療傷病,因此受到許多人的尊敬和重視。 若是銀襟的副神殿長,據說待遇幾乎與高階貴族相同。 艾拉德會同行魔物討伐部隊,也只是以治癒魔法修練為名義。 「你們兩個,趁熱吃比較好喔。」 「啊,喔。」 被朵娜這麼一說,將湯匙伸向眼前的馬鈴薯泥歐姆蛋。 微焦的厚蛋捲包裹著用鹽、胡椒和起司粉調味的馬鈴薯泥。 一邊品嚐著在口中化開的馬鈴薯泥,一邊喝著紅啤酒,一邊繼續聊著。 忽然發現,兩人身體轉向沃爾夫那邊,靠在桌角說話。 因為不這麼做的話,店裡很熱鬧,聽不清楚對方說話。 眼前的騎士們各自吃著盤中的食物,喝著啤酒。 但是,除了酒和下酒菜以外,他們完全沒有和自己說話。雖然確實被告知「請把我們當作牆壁和地板」—— 仔細一看,兩人的臉頰完全沒有泛紅。 也許,他們使用了消除醉意的藥,或是手鐲、戒指之類的東西。 頭腦漸漸冷靜下來。 自己這樣被保護著,在這裡喝酒真的好嗎?當她這麼想的時候,朵娜站起來走到沃爾夫旁邊。 「這個吃完後,第二攤找個包廂好嗎?今天好像會有點冷。」 「啊,就這麼辦吧。」 「那個!朵娜先生,謝謝你……」 妲莉亞從椅子上稍微起身道謝時,朵娜將聲音轉為低語。 「這邊真的不用在意。光是酒水、餐點免費,還有津貼可領。不然,值夜班的我,就只能跟庭院裡的夜犬玩到天亮了。」 多納語氣認真起來,我跟沃爾夫都笑了。 他輕巧地回到椅子上,目光投向酒館入口。 「要是天氣晴朗,今晚應該能看到不錯的月亮吧。」 「搭船看月亮映在海面上也不錯。我跟我妻子去過,感覺挺好的。」 海邊視野應該很好。看月亮映在海面上,想必也很有看頭。 我啃著圓火腿排聽著,沃爾夫輕聲低語。 「雲層之上——月亮和星星一定很美吧。」 從他那遙遠的眼神中,我明白了他在思念誰。 於是妲莉亞開朗地說道。 「說不定這時候,我爸爸正在那邊大肆慶祝呢!」 「我媽媽可能也是。每次都一口氣把杯子喝光。」 他開朗地笑著,同時對面傳來「喀鏘!」一聲脆響。 循聲望去,只見一個杯子橫倒在地,原本空著的白色盤子也缺了一角。 中年騎士正用手帕擦拭沾了酒的手。 「手滑了。黏黏的,我去洗一下。」 「您沒事吧?」 擔心他指尖有沒有受傷,我不由自主地用回了平常的說話方式。 他對我比了個手勢,食指輕輕按上嘴唇。 「妲莉亞,妳又變回去了!」沃爾夫也恢復了原本的稱呼,兩人趕緊摀住嘴巴。 果然,不習慣的說話方式很難。 「沒事,我可沒有這麼薄的皮,會因為這樣就受傷。」 「你們兩個,學長的手指皮跟臉皮都厚得很,擔心也是白費力氣。」 「吵死了!」 中年騎士夾雜著笑聲說道,隨後消失在櫃檯旁的通道。 ・・・・・・・ 「這可能要花點時間了……」 他在洗手檯開啟水龍頭,看著鏡子苦笑。 幸好,他就算在這裡多待一會兒也沒關係。 斯卡魯法洛特家派來的人坐在附近的桌子,店外也有人在密切監視。 除了騎士,還能看到魔導師的身影。可說是銅牆鐵壁般的防禦。 順帶一提,所有人都是護衛。 絕不是為了觀賞沃爾夫雷德大人和羅塞堤會長。 他用洗手檯的水沾濕手帕,輕輕敷在仍未消退的紅腫處。 紅的不是指尖,而是他的眼睛。 他原本的眼睛是水藍色,所以更加顯眼。 他從年輕時就開始侍奉斯卡魯法洛特家。 包括奎多在內的四個孩子,他都從小看著他們長大。 他們是感情很好的兄弟,不因母親不同而有所隔閡。 雖然被他們的惡作劇搞得焦頭爛額,但他仍欣慰地看著他們茁壯成長。 看著他們幸福地相視而笑,他覺得這才是自己該守護的事物。 他不知道自己曾想過多少次,要是沒有那場襲擊就好了。 他再也無法看到他們那樣幸福的模樣了——這句話像烏雲般盤踞在他心頭。 然而,從去年夏天開始,有些事情變了。 家主雷納特的表情變得柔和,奎多也經常露出笑容,而原本不怎麼回宅邸的沃爾夫,也偶爾會回來了。 擔任羅塞堤商會的護衛兼馬車夫,他緩緩理解了箇中原因。 而今天,他親眼看見沃爾夫笑了。 雖然有些事讓他覺得有點難為情,但他卻像小時候一樣,天真無邪、毫無防備地笑了。 更重要的是,他談及母親時,眼中並未蒙上陰影。 眼鏡底下,他那雙金色的眼眸中,只映照著同樣天真爛漫地笑著的那一人。 對沃爾夫而言,那人想必比星辰更美,比月光更耀眼吧。 從洗手檯的小窗望出去,天空不巧是陰沉的。一顆星星也看不見。 然而,騎士的內心,終於徹底放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