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1.爆料大會與朝霞
妲莉亞的爆料大會開始宣言,沃爾夫的金色雙眼睜得圓圓的。

但幾秒後,他的表情轉為十分調皮。

「只有我們兩個,要重複同一個主題似乎有點困難,不如我們互相提問,然後各自回答,怎麼樣?」

「好啊。」

爆料大會已經預設會重複進行。

不過,她覺得這樣也不壞。

「那,我先來。」

沃爾夫邊說邊將右手放到桌上。

妲莉亞也同樣將右手抬到桌上,手鐲「鏗」地一聲,發出碰撞的聲響。

她慌忙看向暖桌的桌面,幸好沒有刮傷。

但桌面是普通的木材。

或許現在還是把手鐲摘下來比較好。

妲莉亞摘下手鐲,用手帕包好,收進上衣口袋。

「我也摘下來吧。穿在襪子下面,有時候會有點癢呢。」

沃爾夫也摘下附有解毒等效果的魔導具腳環,收進口袋。

桌上只剩下琥珀色的酒和水。

雖然會更容易醉,但應該沒問題。

「最不喜歡的生物是什麼?爆料大會,我嘛,果然還是飛龍吧。」

「被飛龍抓走的話,會這樣也是當然的呢……」

「不過,我還是很感謝那隻飛龍,因為我因此才能遇到妲莉亞。」

她「咳」地一聲,差點被喝下的酒嗆到。

確實,在沃爾夫被飛龍抓走後,她撿到了那個渾身是血、正要返回王都的他。

如果沒有那次偶然的相遇,他們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在一起。

這讓她感到非常不可思議——也像寶物般珍貴。

但是,她不希望他再遇到那樣的危險。

「呃,接下來我嘛……」

她腦中浮現了幾種不喜歡的生物。

然而,或許是因為前幾天翻閱了魔物圖鑑,有個生物特別清晰地浮現出來。

「是谷苔蟲呢……」

「咦?妲莉亞不是不怕蟲嗎?」

沃爾夫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確實,她本身並不怎麼怕蟲。

但只有谷苔蟲是例外。

「蟲子是其次,那個嘛,我生理上就是無法接受……」

「谷苔蟲雖然是魔物,但牠是草食性的,也不會咬人喔。而且牠很愛乾淨。」

沃爾夫替谷苔蟲辯護。

然而,即使知道前世與今生是不同的,有些東西就是無法接受。

妲莉亞一邊這麼想,一邊回想起魔物圖鑑上描繪的模樣。

光滑黝黑的長方形身體,內側有褐色的摺疊翅膀,黑色長觸角和六條腿——

怎麼看都是臉盆大小的蟑螂。

她真的不想遇到牠。

順帶一提,蟲型魔物基本上體型都比相似的昆蟲大。

例如,魔蠶約十五公分,月光蝶約五十到六十公分,都是會讓人覺得毛毛蟲和蝴蝶很可愛的尺寸。

至於沼澤蜘蛛,據說甚至有小山般的巨大個體。

仔細想想,這些全都是她不想面對的生物。

「沃爾夫喜歡谷苔蟲嗎?」

「倒也不是喜歡,不過那東西是製作護肘和護膝的好材料喔。雖然很輕,卻能承受打擊和衝擊。不過防不了魔法攻擊就是了。而且牠黑亮有光澤,做出來的成品還挺帥氣的。妲莉亞在魔導具上不會用到谷苔蟲嗎?」

「沒有呢。雖然附魔後有輕量化的效果……」

如果將其作為魔導具素材進行附魔,確實有讓目標物稍微輕量化的效果。

然而,妲莉亞從未使用過。
 因為還有其他更實惠、更好用的素材。

 不——我還是招了吧。

 雖然有過兩次能用上的機會,但我都全力交給父親和師兄去處理了。

 這輩子,雖然沒在廚房裡見過,但討厭的東西就是討厭,跟大小無關。

 更何況是那種尺寸。怕就是怕。

「聽說現在的價格是以前的三倍呢。捕捉起來好像也很不容易。」

「那東西怎麼抓啊?動作不是很快嗎?」

 想起前世那種沙沙作響、動作迅速又難以擊退的生物,我不禁開口詢問。

「動作是很快,但只要撒下藥物,牠們就會立刻倒下。聽說捕獵者會盡量在不傷及牠們外翅的情況下將其捕獲。藍多魯夫說,因為濫捕和盜獵嚴重,現在牠們的滅絕令人擔憂。」

 說什麼谷苔蟲很可怕,我真是太抱歉了。

 人類才可怕多了。

 由於爆料大會變成了魔物講座,妲莉亞努力地思考著問題。

「呃——除了現在的工作,你以前想做什麼?爆料大會,我以前想當女僕。」

 雖然這已經不是什麼秘密告白了,但一時之間想不出別的,所以就這樣說了。

「妲莉亞,女僕……」

 拜託別光是喃喃自語就僵住了。我連回嘴都沒辦法。

「小時候來家裡幫忙的索菲亞小姐——她是一位資深女僕,總是手腳俐落,所以我當時想,如果當不成魔導具師,就想成為那樣的人。」

「原來如此。妲莉亞手很巧,我想就算當女僕也一定能勝任……不過,果然還是魔導具師更適合妳呢。」

 這輩子,我在書上讀到,貴族家的女僕也很重視運動能力。

 沃爾夫或許是無法指出妲莉亞運動神經不足這件事吧。

 如果是在綠塔內當女僕,我感覺自己能勝任,但在那種情況下,就沒有主人了。

「好了,輪到沃爾夫了。」

「爆料大會,我曾想過,如果當不成騎士,就想成為冒險者。」

「沃爾夫的話,我想就算當冒險者也能大展身手喔。」

「謝謝。不過,聽說冒險者基本上都得組隊。我的人際關係當時是負到極點,所以記得那時候就放棄了,覺得不可能……」

 沃爾夫的人際關係,從小時候就不是很好。

 特別是牽扯到女性時,有時甚至會變成像恐怖故事一樣。

「現在不是沒問題了嗎?那個,秋季遠徵的時候,你不是跟藍多魯夫大人和多里諾先生一起捕獲寶魚嗎?默契也很好啊。」

 藍多魯夫在河裡將寶魚躍起,沃爾夫接住,多里諾則在砧板上將其處理。

 妲莉亞回想起當時那三人默契十足的模樣,開口說道。

 他似乎也想起了那件事。

「等我立志成為冒險者的時候,也會把那兩個人一起找來。」

 他一邊說著對魔物討伐部隊來說可能是個巨大打擊的話,一邊開心地笑了起來。

 從那之後,爆料大會持續進行著。

 童年時期的魯莽挑戰、學生時代考試的懊悔,以及工作上的一些小失誤或誤解等等,現在都能笑著說出來的故事接連不斷。

 其中也夾雜著一些如果被其他人知道,恐怕就笑不出來的事情,比如努力收集了幾十隻哥哥討厭的蝸牛想送給他的小小孩,或是嘗試將魔力從其他魔石注入空魔石的小女孩等等。

 當我喝光杯中琥珀色的液體,感受到一股舒適的醉意時,一個提問的聲音響了起來。

「——討厭的人,或者是不擅長應付的人是誰?」

 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問題啊。
 然而,光是會對沃爾夫說的「那個人」是誰感到好奇,就代表我已經喝得有點多了。

「那麼,從我開始,爆料大會。我最不喜歡的,不,應該說變成最不喜歡的,是其中一名女僕。就是馬車遇襲後,來神殿陪伴我,還跟我一起哭的那個人。」

 光聽這段話,會覺得那人是與他分擔悲傷的物件。

 然而,他這略低的聲調與語氣,是沃爾夫談論想忘記的事情時的習慣。

 我回想起他那段與女性相關的災難史,只是靜靜等待他接下來的話。

「之後,我跟她分開住在別邸和本邸,所以也沒再見過面。大概在我進入高等學院前,她調職到別邸,說要跟我聊聊母親的事,我們就一起喝了茶——我當時頭暈,以為是身體不適就中斷了。後來,我在高等學院被那些被稱為千金小姐的生物下了好幾次更嚴重的藥,讓我懷疑當時那次是不是也是藥。」

「沃爾夫,那位女僕她……?」

「她很快就辭職了。或許她當時是其他家族安插的人手之類的,但那時的我腦袋根本轉不過來——之後我一直住在寄宿學校。所有的一切都讓我很害怕,只想逃走。」

 他沒有像以前那樣用自嘲的笑容含糊帶過,也沒有隱藏自己的脆弱,就這樣說出了這段往事。

 我不知道那位女僕當時是什麼立場,抱持著什麼樣的心情。

 然而,妲莉亞胸中湧起一股近似憤怒與不滿的情緒,緊緊握住了拳頭。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任何人遇到那種事都會害怕,都會想逃跑。不,甚至應該逃跑才對。」

「應該逃跑?」

 高等學院前的沃爾夫,還只是個孩子。

 更何況,當時他身邊沒有任何人可以信任。逃跑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不,大人也是一樣的。

「嗯,當真的痛苦到束手無策時,逃跑也沒關係啊。活下來,調整好狀態,再從另一個方向行動就好了。」

「妲莉亞,那不就是軍隊的撤退與攻勢……」

「人有時候是需要戰略性撤退的。」

 沃爾夫小聲地重複了一遍「戰略性撤退」,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謝謝妳。下次我會這麼想的。」

「請務必這麼做。」

「妲莉亞妳真的——把我的所有壞回憶都改寫了呢。」

 沃爾夫臉上的嚴肅消失了,露出一個完全放鬆的笑容。

 那笑容非常燦爛,也讓我感到非常安心。

 接著,輪到我了。

 我努力將那段每次想起都想忘記的疙瘩,用平淡的語氣說出來。

「爆料大會,雖然只是認識程度的人,但我確實有個不喜歡的物件。他曾對我說:『既然是女性,何不多注意一下自己的儀容呢?』我當時以為那是工作上的建議,結果卻被他誤會成我對他有意思。」

「他突然向妲莉亞告白了嗎?」

「不,雖然這說法不太好聽,但他卻說:『妳不是在對我拋媚眼嗎?』——我根本連一絲一毫那樣的想法都沒有。」

 我這麼說著,含糊帶過。

 前世這段故事的後續,我並不想告訴沃爾夫。

 公司裡我的上司,也就是那位部長,工作能力強,也是出了名的愛妻家。

 我還聽說過他的手機桌布是妻兒,結婚紀念日也會請特休。

 我被那位部長叫去,除了給予提交檔案的建議外,他還悄悄地對我說:「妳是女性,何不多注意一下自己的儀容呢?」

 我當時慌了,心想自己是不是個不合格的社會人士,於是認真地將髮型和儀容打理成適合工作的樣子。

 話雖如此,由於我前世也偏好樸素,所以也只是稍微改變了基本的妝容和髮型而已。
 之後,上司說「不是挺好的嗎?」,我便道了謝。

 周圍的人也稱讚「那樣比較好」,我坦率地感到高興。

 然而,那年的忘年會後,那位部長卻對我說「來點大人的交際吧」。

 也許是喝太醉的緣故吧。

 我明確地拒絕了,但最後丟擲的話語卻是這樣。

「你不是對我拋媚眼了嗎?」

 我拼命忍住,才沒當場怒吼。

 我是尊敬他,但僅此而已,而那份尊敬也已粉身碎骨。

 現在回想起來,真該當時就全程錄音,然後當場甩他一巴掌。

 之後我陷入低潮,煩惱不已,卻無法向父母傾訴。

 我無論如何都不想讓他們擔心。

 終於打電話向朋友傾訴後,在一番安慰的話語之後,她卻這樣說。

「欸,妳是不是也有破綻?得小心點才行。」

 破綻是什麼?我努力工作,被要求注意儀容,遵從的結果卻是那樣——

 回過神來,我已和那位朋友漸行漸遠。

 我不想再談這種事,誰也不想依靠。

 從那之後,我又變回了那個只化最低限度妝容、樸素的自己。

 不分男女,只要在工作上做出成果,就不會再被說奇怪的話了吧。

 也不用讓父母擔心了。

 甚至和朋友,也許也能再次開朗地聊天了。

 抱著那樣的想法,我一再勉強自己。

 結果,最後記得的,只有劇烈的胸痛和桌子的花紋。

 明明連前世的名字都想不起來,卻只有這樣的記憶,被我珍而重之地儲存著。

「……說那話的傢伙,現在還在你身邊嗎?」

 沃爾夫那彷彿凍結般的聲音,讓我猛然回過神來。

「不,那是我再也不會見面的人了——沒關係的。」

「故人嗎?」沃爾夫輕聲喃喃。

 變成故人的是我這邊,但那段記憶卻已變得如此遙遠。

 重新坐好時,腳尖輕輕撞到了暖桌的桌腳。

 忽然,我萌生了想把它踢飛的念頭。

 雖然不禮貌,但那樣的記憶我已經不需要了。

 今生,記住眼前沃爾夫的回憶,會好得多。

「說出來後心情舒暢多了,今天就忘記它!」

「啊,務必那樣做!」

 我本想說得堅定,卻被沃爾夫以兩倍的力道說了回來。

 被那股氣勢感染,我不由得笑了出來。

 然而,他握緊拳頭,繼續用那強烈的聲音說道。

「那個死掉的傢伙,今天就忘記,深深埋進沙裡就好了!就算他還活著,埋進沙裡也沒關係!」

 等等,後半段即使是玩笑也太危險了吧。

 不,這裡不如就順著他的話,笑著帶過算了——

「請讓我盡全力說!妲莉亞真的很漂亮,也很可愛喔!」

「欸?!」

「不論有沒有化妝都很漂亮,衣服穿什麼都很可愛不是嗎?而且作為魔導具師也很厲害。性格又溫柔又堅強——所以,即使有人說蠢話,也完全不用理會。」

 沃爾夫完全醉了。

 他在說些亂七八糟的話。

 不,這就是所謂的「捧殺」吧。

 肯定沒錯。

 好,這裡就徹底地「殺」回去吧。

「呃,那個,沃爾夫也很帥喔!臉當然不用說,聲音也很棒,穿什麼都很帥,在魔物討伐部隊戰鬥的時候,動作很厲害,讓人看得入迷。還有,你總是那麼溫柔,我覺得是個紳士。」
「啊,謝謝你……」

 兩人高聲互捧,接著就這麼僵住了。

 我們到底在做什麼啊?

 為了醒酒,將水斟滿杯子,放在彼此面前。

 兩人默默地小口啜飲了一會兒。

 回過神來,紮在記憶裡的刺已不再隱隱作痛。

 倒不如說,沃爾夫的互捧更為鮮明——

 就算那是出自體貼的場面話,往後每次想起,大概都會臉紅吧。

 而自己說出口的話,也正是平時所想。

 改寫了苦澀回憶的,反倒是他。

「啊,差不多是朝霞了呢。」

 循著沃爾夫的聲音抬頭,窗外已染上些許紅色。

 兩人什麼都沒說,卻不約而同地起身,走向窗邊。

 並肩望向窗外,天色正一點點亮起來。

 只見天空與海洋,正逐漸將深藍暈染成紫,再轉為紅。

 那是黑夜與白晝的交替——而他們的夜遊,也即將畫下句點。

「謝謝你,沃爾夫。夜遊很開心。」

「我也很開心。下次再來好嗎?為更美好的回憶再添一筆。」

「嗯,當然!」

 兩人相視一笑後,再次望向窗外。

 那是讓人想永遠銘記的美麗朝霞。

MAGCOMI網站上,漫畫《魔導具師妲麗亞永不低頭 ~Dahliya Wilts No More~》「第21話 首次的王城」現正公開中。

住川惠老師以超凡的畫功和絕佳的品味將其漫畫化。

敬請觀賞。

https://magcomi.com/episode/32697544964222760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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