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2. 哈爾達德商會的謝禮

「哈爾達德商會那邊說，問我們有沒有什麼需要的東西——」

尤瑟夫倒下後的數日。

在商業公會羅瑟堤商會的房間裡，坐在桌子對面的伊凡諾苦笑著。

桌上擺著裝飾著五彩繽紛花朵的方形花籃，以及灑滿白糖的餅乾。兩者都是哈爾達德商會送來的禮物。

不過，這並非來自尤瑟夫，而是南區港口附近的奧爾迪涅分部，由其分店長所贈。

雖然剛過午後不久，但妲莉亞才剛到，所以沒能見到。

「他們之前的提議也很驚人呢。像是鄰國皇室御用牧場的八腳馬，還有堆積如山的沼澤蜘蛛心臟，或是裝箱的南海珊瑚之類的，讓我也很傷腦筋。」

伊凡諾身旁，梅納看著筆記本說道。

妲莉亞休息那天，伊凡諾外出開會時，就是他在此接待分店長的。

據說，比起接待，他更被對方提出的內容嚇得臉色發白。

感覺有點過意不去。

「我說了，謝禮應該送給艾拉德大人和醫生們……」

「說白了，那位分店長就是無論如何都想向我們表達謝意呢。」

「妲莉亞，或許還是收下一件輕一點的東西比較好。貝爾尼吉大人說過，伊修拉納這個地方，比奧爾迪涅更看重恩情。」

坐在她身旁，今天以魔物討伐部隊成員身分前來參加會議的沃爾夫說道。

回想起來，米託娜提議的謝禮也差不多是這種感覺。

雖然完全沒有施恩圖報的意思，但不同國家的風俗習慣造成的感受差異，竟然會這麼大嗎？

「我也問過弗爾特了，伊修拉納那邊，如果得到幫助脫離困境，基本上都是雙倍奉還以上。」

「雙倍奉還以上，是嗎？」

「嗯。我想這或許是因為他們氣候嚴峻，生存艱難的歷史所致吧。不過，恩情是這樣，怨恨之類的東西也是雙倍奉還——聽說在伊修拉納，重罪犯甚至會被丟到沙漠裡曬成乾。」

「哇啊，我不想想像……」

梅納緊閉水藍色的雙眼，發出厭惡的聲音。

妲莉亞也打了個寒顫。

「果然是國情使然吧。」

「我想是的。再來就是尤瑟夫大人的人品吧。這或許不是什麼能大聲說出來的事——但聽說哈爾達德商會裡，有相當比例是無依無靠的人或前奴隸。伊修拉納魔物也多，而且聽說以前還曾為了水源而爭鬥。」

「而且，能使用治癒魔法的人很少，用於藥水的藥草也難以生長。聽說幾乎都依賴進口。」

米託娜對尤瑟夫如此敬愛，或許也與這些原因有關吧，妲莉亞心想，但這也不是什麼需要說出來的事。

然而，伊修拉納的地理與歷史，雖然在高等學院的課程中學過，但她並不知道這些嚴酷的部分。

自己的世界似乎還很狹隘。

「所以，他們才會如此看重他人的恩情吧。聽說在伊修拉納，有個著名的故事，為了感謝在沙塵暴中迷路時得到幫助，竟然把獨生女嫁給了那位男性呢。」

雖然明白感恩的心情，但用這個例子來說，總覺得女兒被看得太輕了。

同為獨生女，心情有些複雜。

「咦？這麼說來，這次的情況，會長是要招贅嗎？」

「我不要！」

妲莉亞全力否定梅納的話。

人不是物品。而且，就算送來了也很困擾。
「……妲莉亞，果然還是盡量收下輕巧一點的東西比較好。」

「說得也是……」

沃爾夫一本正經地說著，那樣或許能圓滿收場。

說到合適的，沙漠蟲的皮之類的——她正要脫口而出，就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萬一來了一堆堆的怎麼辦？

伊凡諾又對這樣的她補上一刀。

「順帶一提，今天的提案是飛龍幼雛。」

「咦？是飛龍幼雛的素材，這個意思嗎？」

「不，是活生生、有活力的那種。因為飼育的關係，要等到能離開父母之後，所以正確來說是幼體。只要等上半年到一年左右就能送給您。」

「不，話說回來，根本養不了吧，那是飛龍耶？」

忍不住拔高了聲音。

雖然看過飛龍素材，卻從未見過真正的飛龍。

但光是從魔物圖鑑想像牠的大小，就完全不覺得自己能應付得了。

「會長，綠塔的庭院不行嗎？那裡挺寬敞的吧？」

「在王都內養不了，那王都外面呢？不過需要國家許可。」

梅納和沃爾夫都有些樂在其中。

難道他們想養飛龍嗎？妲莉亞這麼想著，對面的伊凡諾瞇起紺藍色的眼睛笑了。

「果然，『龍騎士』是青少年憧憬的物件呢。」

「在救護院裡，不分男女都很憧憬喔！書裡出現的龍騎士都非常帥氣。」

「我也曾憧憬童話故事裡的龍騎士冒險呢……」

看來是這麼一回事。

妲莉亞也讀過那本書，倒是不怎麼憧憬龍騎士。

反倒是對飛天魔毯、能湧出湖泊般水量的大壺，或是能聽懂動物說話的耳環——對那些看似魔導具的東西心動不已。

「很抱歉打破各位的夢想，與其說是給我們，不如說是打著我們的名義獻給奧爾迪涅國王。據說將馴服的飛龍獻給王室，就能獲得爵位。」

「咦？」

「啊，原來如此，是以羅塞堤商會的名義將飛龍捐贈給王室的意思吧。」

「我已經要得到男爵爵位了，所以不需要喔。」

「會長，在這裡累積功績，然後瞄準更高一階的子爵爵位嗎？」

「我不要啦——」

忍不住用棒讀的語氣說了出來。

梅納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但她可沒心情開玩笑。

光是預定要授予男爵爵位就讓她胃痛不已了，更別說再往上爬，那絕對不可能。

「話說回來，只把一隻從群體中分開，不是很可憐嗎？」

「那要兩隻來作伴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

別再增加了，光是一隻就夠困擾了。

她忍不住對沃爾夫提高了音量。

「啊，您一定會收下的。他是這麼說的。」

伊凡諾咳了一聲，把聲音壓低，放慢語速。似乎是在模仿分店長。

「『哈爾達德商會，不會為了一兩隻飛龍而動搖。』」

說什麼鬼話，她心裡惡狠狠地想著。

飛龍實在太沉重了。

就沒有一個稍微輕巧一點的折衷方案嗎？

「會長，乾脆收下如何，那隻飛龍？」

「你在說什麼可怕的玩笑啊，梅納？」

她以為他在開玩笑，便叫了他的名字，但他卻一臉認真地繼續說道。

「讓沃爾夫大人學會騎乘，然後變成羅塞堤商會的飛龍不就好了嗎？」

「咦？我來騎嗎？」

旁邊的沃爾夫瞪大了眼睛。
　當然。雖然曾打倒飛龍，或被飛龍抓走過，但應該從沒騎過吧。

「沃爾夫大人，您的運動神經很好吧？趁這個機會，學會騎飛龍，從魔物討伐部隊轉職成羅潔蒂專屬龍騎士吧。運送方便，護衛會長也行，不是最棒了嗎？」

「羅潔蒂專屬龍騎士……」

沃爾夫重複著這句話，他的眼睛感覺有點閃閃發光。

他穿著現在的騎士服騎飛龍——感覺會非常合適，但說出來就輸了。

「沃爾夫大人，您認真考慮嗎？」

「……不，這有點難吧。」

「果然還是不能收下飛龍。」

姑且不論是超越國界的大商會哈爾達德商會，對於只有四名成員的羅潔蒂商會來說，飛龍太過沉重了。

「那麼，請他們提供一些合適的材料怎麼樣？」

「肯定會以倉庫為單位送來吧。」

聽說會以倉庫為單位。感覺用不完。

大家正陷入沉思時，伊凡諾輕輕拍了一下手。

「在哈爾達德商會分店的一角，請求他們暫時擺放我們的魔導提燈或防水布雨衣怎麼樣？雖然現在他們也有進貨魔導提燈，但只要分店能擺放一個實物，就能為奧爾迪涅的魔導具和羅潔蒂商會做宣傳。」

「原來如此，這樣負擔也比較小呢！」

不愧是伊凡諾。

沃爾夫和梅納都深深點頭。

雖然會暫時借用他們的空間，但只是一個魔導提燈的話，負擔應該不大。

如果賣出去，雙方都能獲利，最重要的是，能為魔導具做宣傳，這點很棒。

「那麼，待會兒我就趁著談生意，順便去探病並談談這件事。因為接下來要去神殿。」

「在神殿談生意，是指馬車的事嗎？」

對艾拉德的謝禮，是捐獻給神殿——聽說成了運送病患到神殿的馬車內裝。

會在地板鋪上由黃色史萊姆製成的吸震墊，設定讓病人躺臥的空間，並安排陪同者和醫生能在一旁待命。

在王都，這或許會成為類似救護車的存在。

「是的。會先試用一臺，聽說艾拉德大人會親自乘坐確認。如果他同意，神殿長也會試用。」

確實是神殿的馬車，所以需要確認。

不過，金領的神殿長乘坐那輛馬車的畫面，有點難以想像。

「看來又需要大量的黃色史萊姆了呢。」

「沒問題，因為尚所長和伊迪亞小姐會幫忙擴建史萊姆養殖場的建築。之前去看過的地方旁邊，會再蓋一棟類似的。」

聽說不是擴建水槽，而是擴建建築物。

今天總覺得單位有點奇怪。

不過，史萊姆養殖似乎能趕上，讓她鬆了口氣。

接著，伊凡諾由梅納送往神殿，妲莉亞則與沃爾夫一同前往斯卡洛法羅特家武具工房。

・・・・・・・

在前往神殿的馬車上，伊凡諾將領口的領帶從藍色換成了番紅花色。

這是為了探望尤瑟夫。

在伊修拉納，探病時，會將對方常用的顏色的繩子繫在手腕上。

據說這代表著「祝你早日康復」。

奧爾迪涅沒有這種繩子，但他想至少用領帶的顏色來表達一點心意。

然而，他想像往常一樣繫好的領帶，卻繫得歪七扭八。
　看來，他似乎有些緊張。

　接下來，他打算趁著探病，請求哈爾達德商會的幾個海外分店，能擺放羅潔蒂商會的魔導具實物。

　對於在商會房間裡無憂無慮地笑著的妲莉亞她們來說，這或許是個聽起來很合理的要求。

　然而，伊凡諾判斷，如果這件事能成，其價值將勝過一匹八腳馬重量的黃金。

　哈爾達德商會，在各國都設有分店，擁有高度信賴和廣闊的銷售通路。

　他們經營的商品範圍廣泛，包括魔物素材、魔石、稀有礦石，魔導具的經手量也不少。

　在那裡擺放羅潔蒂商會的商品，而羅潔蒂商會正在奧爾迪涅王國迅速擴充套件，如果運氣好，未來甚至能讓他們經手販售——

　嘛，就算達不到那種程度，光是能讓幾個分店擺放商品就夠了。

　雖然他遲早想在其他國家設立羅潔蒂商會的分店，但目前連在王都都還沒站穩腳跟。

　有伊修拉納皇族的認可、與艾利爾奇亞王室的交易、與奧爾迪涅公爵兩大派系的往來——如果能被認為與這樣的哈爾達德商會有著相當深的關係，也能有助於在其他國家確保安全。

　當然，反過來也會引來一定數量的小嘍囉，但那方面還是諮詢「船上各位」或魔物討伐部隊會更快。

　好不容易繫好領帶，他看向自己帶來的淡米色布包。

　探病禮是給米託娜等員工的胃藥。這是貝爾尼吉的建議。

　伊凡諾凝視著裝了約十盒熊膽胃藥的包裹，淺淺地吐了口氣。

「真是完全沒料到啊……」

　前些日子，他應奎多邀請前往斯卡洛法羅特家，發現房間裡貝爾尼吉也在。

　雖然目前只有少數人知道，但多拉齊家據說要收養約納斯。

　難怪約納斯一直找不到收養家庭。

　貝爾尼吉和約納斯分屬不同派系。

　儘管如此，卻讓約納斯留在斯卡洛法羅特家，甚至不解除魔附就將他視為孫子——聽到這件事，他簡直驚呆了。

　心情愉悅地笑著的貝爾尼吉、優雅微笑的奎多，以及面無表情卻帶著一絲笑意的約納斯，讓他深刻感受到他們果然是貴族。

　這件事，恐怕尤瑟夫也牽涉其中吧。

　伊凡諾從未聽過這類訊息，連一絲可能性都沒想過。

　他原以為自己多少變得耳聰目明瞭些，沒想到大錯特錯。

　就算只是一張紙的厚度就自滿，也可能會傷得血流如注。

　還遠遠不夠，就只是這樣——他心裡嘀咕著，整理好衣領。

　接著，他挺直背脊，朝尤瑟夫所在的房間走去。

「梅爾卡丹特大人，讓您特地跑一趟了。」

　站起來向他打招呼的是米託娜。

　尤瑟夫躺在床上，上半身被一堆靠墊撐起。

　他穿著平常的衣服，而非病患服。

　他絲毫沒有病人的樣子，看起來就像只是在休息。

「不，您氣色好最重要。這是我們會長送的——熊膽胃藥。」

「非常感謝……！」

　米託娜的黑眸似乎泛起了淚光，這是錯覺嗎？

　也許她的胃真的痛到那種程度了。

「羅潔蒂會長那邊，我很快就會親自去道謝——」

「尤瑟夫大人還不能離開神殿！」

　米託娜握緊拳頭，語氣堅定地說道。

　尤瑟夫用帶著些許困擾的眼神看向他。

　他完全明白了每天的狀況。
「會長吩咐我向王都分店長致謝，感謝您的關照。」

妲莉亞也曾考慮探望尤瑟夫，但伊凡諾藉著商談之名代為前往。
因為在伊修拉納，未婚女性若沒有家族成年人陪同去探病，聽說會被賦予深層的意義。
雖然覺得尤瑟夫不會誤會，但哈爾達德商會的相關人士可就難說了。
話說回來，如果妲莉亞決定要去探病，她打算自己陪同，並請沃爾夫同行。

「梅爾卡丹特大人，有什麼需要或想要的東西嗎？」
「梅爾卡丹特大人，請您務必不要客氣，儘管開口。」

眼前的兩人異口同聲地懇求著。
這或許真的是伊修拉納的民族性吧。
如果再這樣拖延下去，感覺真的連飛龍都會送上門來。
事到如今，也只能直接提出要求了。

「那麼，只要貴分店的一個角落就好，能否讓我們擺放一兩件，像是魔導提燈或防水布之類的魔導具呢？我是想說，如果能在其他國家也宣傳我們的魔導具就好了。」

他盡量讓語氣輕鬆，帶著營業用的笑容說完。
米特娜翻譯著，尤瑟夫則回應著。
他一邊仔細聽著，一邊為事情似乎能順利進展而鬆了口氣。

「我們非常樂意擺放。另外，也希望能與您洽談今後魔導具的交易。」
「謝謝您。那麼，交易條件是否等尤瑟夫大人康復之後再談呢？」

尤瑟夫的語速突然加快了。
伊凡諾聽不懂伊修拉納語的意思，只能等待米特娜的翻譯。
一旦談及交易，就與擺放一兩件商品完全不同了。
無論是運輸、保管還是利潤率，都必須徹底討論才能敲定。
必須冷靜判斷才行——他正這麼想著，米特娜卻對他露出了非常燦爛的笑容。

「請梅爾卡丹特大人將您想販售的商品交給我們。運輸、保管、管理，一切由我方負責。當然，樣品會由我方收購，若販售商品有任何問題，我方將全額支付。利潤分配為貴方三，我方一。只要羅塞堤會長在位，我們都將以此條件合作。」
「咦？」

是他聽錯了，還是米特娜翻譯錯了？
他這麼想著，卻沒有聽到任何訂正的聲音。
羅塞堤商會在奧爾迪涅確實小有名氣，他對此也頗為自豪。
然而，與哈爾達德商會相比，無論規模還是實力都無法相提並論。
一切交由對方處理，還附帶萬一的保證，利潤率也高，這種頂級合約真的能簽成嗎？
這條件好得太離譜了。
簡直就像是送來一對飛龍一樣。
究竟他們想要什麼？背後有什麼隱情？——
然而，他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伊凡諾完全無法看透用漆黑眼眸望著自己的尤瑟夫。
此時不該勉強自己，還是坦率地表達比較好。
要是從沙子裡跑出巨大的飛龍可就糟了。

「三比一的話，我覺得我方拿得太多了。」

尤瑟夫對米特娜說了些什麼之後，看向了他。
哈爾達德大商會的掌權者，那位有著沙色頭髮的男人，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強烈笑容。

「商人的性命沒那麼廉價——會長是這麼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