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2. 前往國境的雙足飛龍特快號 之後,妲莉亞被帶到一樓的客廳。 扎納爾迪直接去下達調動雙足飛龍的指示,卡克則前往魔物討伐部隊報告。 妲莉亞借用桌子寫了張便條,拜託馬爾切拉透過在馬場的梅納傳話給伊凡諾。 雖然副會長說過,應對九頭大蛇期間,商會的一切都交給他就好,但還是有必要聯絡一聲。 關於馬爾切拉同行的事,她也叮囑務必幫忙傳話給伊爾瑪。 昨天傍晚,產後才幾個月的伊爾瑪,帶著三明治來塔裡探望。 她正接過三明治時,露琪亞也端著一整鍋蔬菜湯過來了。 久違的三人晚餐,雖然時間短暫,卻給了她很大的勇氣。 她正反覆回味著這些事時,扎納爾迪的女僕莫菈向她搭話。 「羅塞堤會長,恕我冒昧,雙足飛龍附近風勢強勁,裙襬可能會被吹開。請問城內有您的騎士服或馬術服嗎?」 「不──」 我只想到能去國境,沒考慮到那麼多。 現在身上這件洋裝,裙襬肯定會被吹開,根本不行吧。 馬車上雖然有預備替換的衣物,以防弄髒,但我沒有騎士服或馬術服。 「那麼,我為您拿換穿的衣物來。請告訴我您的衣服和鞋子尺寸。」 「謝謝您。鞋子我手邊有……」 沒有時間回塔裡了。這裡還是坦率地接受好意吧。 至於鞋子,前些日子在開發魔物討伐部隊的新款戰鬥靴時,我也拿到了一雙試作品。 那雙美麗的紅色戰鬥靴,正好就放在馬車上。 莫菈記下我報出的尺寸後,一度走出走廊,隨即又回來了。 「──您需要鎮定用的藥嗎?」 她壓低聲音問道,讓我心頭一驚。 「……那個,我的表情看起來很需要嗎?」 因為剛才在想九頭大蛇的事,表情或許像快哭出來,或是像吞了黃蓮一樣難看。 我拚命想以男爵的身分,擺出貴族的標準表情──「二分笑意」,臉頰的肌肉卻僵硬地抽動著。 「不,不是看您的臉,而是您的心──我想您可能因為剛才的事而心神不寧。」 「剛才的……啊!」 一段想封印的記憶甦醒了。 用克拉肯膠帶把國王捆得結結實實還又抓又撓──這會是什麼罪名啊? 而且對方還是個連簡單道歉都無法傳達的物件。 等九頭大蛇討伐遠徵結束回來,我的爵位可能已經沒了。 見我身體僵硬,莫菈輕咳了一聲。 「關於『那位素不相識的人士』,沒有任何問題。請交給主人處理即可。」 「那個,不會給魔物討伐部隊或貴族監護人添麻煩嗎?」 「不會的。因為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真不愧是扎納爾迪的女僕。她冷靜而果斷地說道。 這麼說來,那時在隔壁房間的騎士們,出來的時候每個都臉色發青。 但是,沒有一個人提起那件事,所以應該可以堅稱自己沒注意到吧。 希望就算發生萬一,也不會把他們捲進來。 我的手不自覺地伸向胃部。 或許該是動用放在包包裡的紅龍胃藥的時候了,正這麼想時,莫菈輕輕地將一包藥放在桌上。 「如果是胃痛的話,我推薦──這個,是紅龍的胃藥。」 道謝之後,我一面回答自己手邊也有,一面確信。 扎納爾迪的女僕,想必平時肯定有很多辛勞吧。 ・・・・・・・ 「魔物討伐部隊的隊服也很適合妳呢,羅塞堤。」 「感謝您的稱讚,扎納爾迪大人。」 在前往雙足飛龍棚舍的馬車中,我用僵硬的聲音向對面的扎納爾迪道謝。 映入眼簾的右袖,是黑色配上沉穩的銀色滾邊。是看慣了的服裝。 只不過,穿上它還是第一次。 現在,妲莉亞身上穿的是魔物討伐部隊的黑色騎士服。 外面再套上魔物討伐部隊顧問魔導具師的黑袍。然後,腳上是紅色戰鬥靴。 之所以會變成這樣,是因為騎士團的區分。 妲莉亞本來是想,能不能借一套女性騎士鍛鍊用的上衣和褲子來換穿就好。 然而,移動工具雖是雙足飛龍,但既然是與奧爾迪尼大公一同到王城外,就得穿著準正裝。如此一來,方便活動的就只有騎士團的騎士服,或是魔導部隊的專用服裝。 妲莉亞雖是顧問,但隸屬於魔物討伐部隊。 幫忙去找衣服的人向代理隊長吉斯蒙多請求,拿來了庫存中最小的尺寸──即便如此對妲莉亞來說還是有點大,也就是現在身上這套騎士服。 曾有一瞬間為能和沃爾夫穿同款而感到高興,但這念頭在鏡子前受到了深刻的反省。 作工紮實、沉甸甸的衣服──鏡中的妲莉亞,完全被衣服駕馭了。 即使扎納爾迪稱讚我,自己最清楚有多不適合。 「我已經先派出魔鴿了。國境附近的港口有克拉肯加工廠。我已指示他們收集所有克拉肯膠帶,運到那邊的指揮所。我們抵達時應該就送到了。」 「謝謝您。希望不要下雨才好──」 我想起馬車外灰濛濛的天空,忍不住喃喃自語。 無論是戰鬥、移動還是運輸,不下雨總是比較好。 可是,空氣中帶著一絲濕氣。 「說得也是。不過,就算下雨魔鴿也沒問題,古德他們也不會減速喔。馬車的車夫是約納斯,只要他稍微嚇唬一下八腳馬,今天傍晚就能抵達了。說不定我們到的時候,部隊已經打倒牠,正在進行解體了呢。」 「若是如此,我想古德大人應該已經立刻將九頭大蛇冰凍起來了。」 我如此回應扎納爾迪的玩笑,他不知為何連連點了兩次頭。 「是啊,真希望他冰凍的物件是九頭大蛇。昨天我還以為自己要被凍僵了呢。」 「咦?」 「魔物討伐部隊出發後,我走在走廊上,在轉角撞見父子吵架──不對,是古德和前斯卡法洛特伯爵正在非常熱烈,卻又非常冰冷地爭論著該由誰去國境……」 他們兩人想必都很擔心魔物討伐部隊的沃爾夫,以及在國境警備隊的艾路德吧。 父子倆起了爭執,或許還釋放出了威壓感。 「我可不想在走廊上凍死,所以把他們倆帶進附近的房間猜拳,讓贏了的古德前往國境。條件是,九頭大蛇是難得的素材,但古德畢竟是重要的水與冰魔石家族的當家,所以可以帶上魔導部隊的志願者。雖然被宰相訓了一頓,但國王陛下準許了──啊,這件事還請保密喔。」 扎納爾迪戴著黑手套的食指,停在唇前。 妲莉亞回答「是」,並用力點頭。 他身旁的護衛騎士發出輕微的喀噠聲,我當作沒聽見。 「之後我抱怨走廊太冷,魔導部隊的副隊長就說要去國境觀光,順便消化休假。他說馬車錢太浪費,所以要搭古德的便車。還說看到九頭大蛇,會驚訝於牠有九個頭,說不定會不小心使出火魔法呢。我雖然跟他說了素材會報銷,要他手下留情,但那個人根本不會聽我說話的。」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但是,既然是魔導部隊的副隊長,想必能使用強力的火魔法吧。 事到如今,不管是烤得焦香還是全黑都無所謂,務必請他這麼做。 「其實國王陛下能去是最好,但他不能離開王都,殿下們也不能去危險的地方。我還算行動自由──卻是個連靠近九頭大蛇都不被允許的廢物。」 「還請您別這麼說,扎納爾迪大人。這次的事,大家都受您良多,真的非常感激。」 妲莉亞滿懷感謝,努力地組織言詞。 如果沒有這個人,古德他們根本無法前去支援魔物討伐部隊。 追加的物資也無法運送吧。 「能被魔物討伐部隊的妳稱讚,真是件開心的事呢。」 那笑容與話語,讓我猛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在綠塔,沃爾夫曾對我說過。 「我們兩個都是魔物討伐部隊的嘛」──他當時理所當然地這麼說。 我雖然是魔物討伐部隊的顧問,卻從未參與過戰鬥。 即使如此,現在,我得到了前往國境,前往討伐九頭大蛇的他們身邊的機會。 我這身軀雖然無力,但能做的事我全都要做。 能利用的全都利用,能製作的什麼都做。 當我為了立誓而緊握膝上的拳頭時,馬車停了下來。 雙足飛龍棚舍位於王城後方,靠近圍牆處。 巨大的磚造建築,與飼養馬牛的棚舍不同。牆壁厚實,通道寬敞到能讓雙駕馬車輕鬆透過。 最重要的是,有隻紅褐色的雙足飛龍,以龐大的身軀靈巧地做出類似坐下的姿勢,讓整棟建築都顯得渺小。 牠用深紅色的眼睛,饒富興味地看著我們。 雖然沒有預想中那麼可怕,但那體型與存在感還是令人懾服。 妲莉亞猛然想起包包裡的胃藥,連忙甩開這個念頭。 「那就拜託你們了。」 聽了扎納爾迪的話,一位綠髮騎士將右手放在左肩上,垂下視線。 身為龍騎士的他,隨後也向我們打了招呼。 我正努力回以不失禮的問候時,第二輛馬車到了。 艾拉德、卡克、馬爾切拉從車上走了下來。 看來各自都完成了報告與準備。 三人的視線都朝我而來,停住了。 妲莉亞正想用近乎辯解的語氣,說明自己為何穿著魔物討伐部隊騎士服的理由。 但艾拉德先開了口。 「妲莉亞老師,這身很適合妳喔。我也跟魔物討伐部隊借來了,怎麼樣?」 「非常適合您,艾拉德大人。」 白色神官服配上魔物討伐部隊的墨色戰鬥靴,這組合不可思議地合適。 聽說艾拉德打算以同行下次遠徵為名義,向古拉特隊長討要這雙戰鬥靴。 總覺得隊長雖然會抱怨幾句,但最後肯定會答應吧。 「啊,交通工具來了呢。」 我們正說著話,第三輛馬車來了。 兩個巨大的黑箱子被卸下,放在雙足飛龍旁邊。 材質是厚木,各處都有金屬加固。 箱蓋開啟後,可以看到那接近扁平正方形的內部,被分成了三個隔間。 每個隔間的大小,都足以讓一名成年男性躺下,底部鋪著厚毛毯和靠墊。 然而,雖說分成了三格,但無論顏色還是形狀,都讓我想起某樣東西。 再怎麼說,也不能在這裡說出口── 「這東西看起來,還真像口棺材呢。」 「薩、扎納爾迪大人……」 請不要用那種毫無緊張感的笑容說出這種話。 這樣不就更像了嗎? 「別擔心,過去也只掉下去過一次。而且,待在裡面的殿下也平安無事喔。」 對著微微發抖的我,他又補上了一刀。 我倒寧願他別告訴我這件事。 你看,連馬爾切拉和卡克的眼眶都開始濕潤了。 「別擔心,有我在。只要腦袋和心臟沒事,總會有辦法的。」 艾拉德也疊加了一句「別擔心」,卻完全沒有安心感。 沒想到以前聽沃爾夫提過的這句臺詞,自己竟然也有聽到的一天。 另外,如果先掉下去的是艾拉德,那又該怎麼辦呢──總之,還是別去想了。 接著,一直隱藏氣息的龍騎士向我們說明。 移動方式是將這個黑箱子繫在雙足飛龍的腳上。 之所以採用躺在箱中運輸的方式,是為了減少風阻,避免人的動作驚嚇到雙足飛龍,同時也避免人因雙足飛龍的動作而疲憊,是經過研究得出的形式。 據說雙足飛龍會以比平時慢的速度飛行,並以安全為最優先。 妲莉亞鬆了口氣,聽完了說明。 「那麼,我就喝這個。你們也最好喝下。」 扎納爾迪拿出的是一包白色藥粉,以及裝在玻璃瓶裡的藍色藥錠。 「是『安眠藥』和『鎮懼劑』。對高處或狹窄處感到恐懼的人,有時會失控亂動,或是不小心放出魔法。有強力攻擊魔法的人,甚至可能把箱子弄得四分五裂。有用手環或戒指抵銷藥效的人,請先拿下來。」 今生這個世界,沒有摩天大樓也沒有飛機。習慣高處的人想必不多。 即使看不見外面,在高處搖晃時,因恐懼而陷入恐慌也是可以理解的。 如果我的恐懼達到頂點,恐怕也會對這個箱子全力施加強化吧。 一瞬間閃過「這主意不錯?」的念頭,是魔導具師的職業病。 妲莉亞自認沒有懼高症,但這次就難說了。 她從莫菈手中接過裝水的玻璃杯,用最少量的水將兩種藥都喝了下去。 為了讓藥效發揮,她暫時將左手的手環放進口袋。 「會冷,所以把毛毯裹好──在空中旅行可能會嘔吐,所以請把靠墊當枕頭,側躺著睡。到了那邊,艾拉德會叫醒你們的。」 「艾拉德大人您呢?」 「我不需要藥。就算暈了也能用魔法治好,而且我最喜歡高處了。可惜蓋子關上後就看不到風景了呢。」 艾拉德真是位萬能的人。 事到如今,甚至讓人覺得他不如直接和龍騎士一起騎在雙足飛龍背上算了。 遵照扎納爾迪的指示,第一批出發的三人進入箱子。 他位在中間,右邊是妲莉亞,左邊是艾拉德。 對妲莉亞來說,被木板圍繞的空間並不算狹窄。 可是,當毛毯裹在身上時,她能感覺到自己被緊張感包圍。 前往國境的,雙足飛龍特快號。 只不過,交通工具是棺材造型。 希望不要真的應了這造型,希望能平安抵達對岸,希望九頭大蛇還沒出現,希望沃爾夫和隊上所有人都平安無事── 妲莉亞一心祈禱著,橫躺下身體。 是她先閉上眼,還是箱蓋先關上呢── 妲莉亞在墜入夢鄉的同時,將身體交給了那股飄向天空的浮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