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3.國境的祝勝會(三)

沃爾夫彎下腰咳了起來,妲莉亞便向侍者要了杯水。

將玻璃杯遞給他後,他喝了幾口,做了個深呼吸,總算冷靜下來——兩人不約而同地抬起了頭。

總覺得周遭的人們,正帶著一股奇妙而溫暖的笑容看著他們。

「妲莉亞,那個……意思是,如果我從騎士團退役,羅塞堤商會就會一直僱用我……是嗎?」

「是的,如果您不嫌棄的話……」

對今後大概也會繼續擔任騎士的沃爾夫而言,這在某種意義上,或許是個失禮的請求。

儘管如此,這並非玩笑,而是正式的請求——他想必也明白這點吧。

他轉向身旁的自己,表情認真地說道。

「那麼,真的——等我退役後,就請您長久關照了。」

「好的!也請您多多指教。」

此刻的自己,想必笑得合不攏嘴了。雖然有自覺,卻收不回來。

開心到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肯定會高喊三聲萬歲。

我用雙手舉起酒杯,像要掩飾自己上揚的嘴角時,沃爾夫的前輩,那些赤鎧騎士們走了過來。

「沃爾夫,你找到完美無缺的工作了啊。讓我們來慶祝一下!」

「回到王都後,你直接過去上任也行喔。」

「既然如此,沃爾夫先生的位子空出來後,就由我來申請加入赤鎧吧。」

「各位前輩就這麼希望我辭職嗎?」

雷翁齊奧也笑著加入他們,為眾人遞上新的酒杯。

沃爾夫一邊接過愛爾啤酒,一邊苦笑著。

之後,大家一同舉杯互碰,讚揚彼此的奮戰。

貝爾尼吉與赤鎧騎士們是如何砍下九頭大蛇的頭顱——妲莉亞將雙手緊握在膝上,聆聽著戰鬥的細節。

雖說這次的九頭大蛇比上次小,但牠不僅有毒,還會使用風魔法。

最重要的是,九個頭顱各自行動,令人難以預料。

他們一邊聊著如此賭上性命的戰鬥,一邊愉快地笑著。

「下一場九頭大蛇之戰,或許就不能來了啊……」

話題告一段落時,貝爾尼吉喃喃說道。

「很有可能就這樣沒機會出場了呢。」

「唉,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靜靜說著的資深騎士們,或許已經預見了自己的退役。

我這麼想著,一時說不出話來,一位前輩騎士開了口。

「確實。只要有克拉肯膠帶和弓騎士,就算我們不來,靠國境警備隊和常駐騎士也能討伐了。」

「這樣的話,國境警備隊就要大幅增強弓騎士的編制了吧。」

「貝爾尼吉大人,國境大森林附近應該有很多擅用弓的獵人。獵人之中,有不少人無需身體強化魔法就能射箭喔。」

「獵人嗎……給予定期報酬,進行一定程度的聯合訓練,有事時共同作戰,這樣就能制定長期對策了。預算也不會太高。好,整理一下丟給古拉特吧!」

「這件事交給古莉澤爾達副隊長不是更好嗎?她會立刻整理成書面資料的。」

在九頭大蛇的對策迅速成形之際,雷翁齊奧悠哉地喝乾了愛爾啤酒。

「『匍匐於地的絕望』,被克拉肯膠帶纏上後自己先絕望了。時代真是變了啊……」

妲莉亞回想起紅色箭矢後方飄揚的克拉肯膠帶。

絕對不能聯想到剛才吃的烤克拉肯肉串。

雖然那比九頭大蛇的肉片好吃多了。

「不只九頭大蛇,克拉肯膠帶也必須用在其他魔物身上試試!還有疾風魔弓的改良與增產也是。若能遠距離發動先制攻擊,戰鬥就能比現在更安全了!」

在附近桌子聽著的弓騎士高聲說道。

「說得對、說得對」的附和聲接連響起,因為同桌的人也都是弓騎士。

或許是酒意上湧,大家的臉都非常紅。

「看來赤鎧真的要沒戲唱了啊。」

那位前輩騎士的話,在妲莉亞耳中格外響亮。

緊接著傳來的,是一聲發自內心的吶喊。

「啊啊,好想飛奔回妻子身邊啊!」

「你啊,下次就讓雙足飛龍抓著你回去吧!」

多里諾和他周圍變得吵吵鬧鬧的。

他既然提到了妻子,看來是真的結婚了。

「沃爾夫,我聽說多里諾先生結婚了……」

「嗯,是啊。妲莉亞也要去道賀嗎?」

「是的,我想去。」

向周圍的人打了聲招呼後,便和沃爾夫一起換到別桌。

在那裡,滿臉通紅的多里諾正和藍多魯夫及前輩騎士們坐在一起。

「多里諾先生,恭喜您結婚。」

「謝謝妳,妲莉亞小姐!」

他那雙藍色的眼眸柔和下來,笑得非常幸福。

接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條手帕。白色的布料上繡著美麗的金色繡線。

「妲莉亞小姐可能不記得了——但就跟妳之前說的一樣。手帕上的刺繡,全都是法比奧拉親手繡的。」

那是在之前某次酒會上的事。

我聽說,花街的人有時會將繡有圖案的白手帕,當作類似「初戀手帕」的東西,作為服務送給客人。

當時,我忍不住說了句:「說不定那真的是對方好好送給你的禮物啊。」

事後我很後悔自己太過魯莽,但看來他那位身為花街酌華的意中人,是真心誠意地愛慕著他。

「刺繡非常漂亮呢。真的,恭喜您。」

「謝謝!」

第二次道謝的多里諾,這次笑得有些害羞。

妲莉亞以魔導具師的身分向他提問。

「作為結婚賀禮,送您小型魔導爐如何?」

「務必麻煩您了!等妲莉亞小姐結婚時,我一定會好好回禮的!」

雖然我並沒有結婚回禮的計畫,但他的氣勢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看來這次得確實地送上兩臺才行。

「多里諾,還有沒有其他想要的東西?」

「沃爾夫,那我要一個大砧板和一把鋒利的刀!」

「知道了,我會送的。」

「我也想送禮。儘管說,別客氣。」

「那,藍多魯夫就麻煩你送一個大鍋和兩個小鍋!」

看來新生活必備的廚房用品都快湊齊了。

多里諾很擅長料理,或許分工上會由他負責吧——正當我這麼想時,他轉向了摯友們。

「等沃爾夫和藍多魯夫結婚時,我也會好好回禮的!」

「到時候就拜託你了。」

「我沒有那個打算。」

同時回答的兩人似乎有些尷尬,沃爾夫的視線遊移不定。

藍多魯夫則是微微一笑,將一小盤切好的蘋果派推了過來。

妲莉亞心懷感激地收下了。

「不過,新家還沒決定,回到王都後得馬上找才行。」

「希望你能在休假期間找到好地方。」

討伐九頭大蛇也算是遠徵。聽說回到王都後,能獲得一段較長的假期。

多里諾打算利用那段時間,和法比奧拉一起尋找新居並搬家。

這行程還真是相當緊湊。

「我不在兵營的話,你會寂寞吧,沃爾夫?」

「嗯,是啊……」

「嗚……你也從外面通勤不就好了,啊,可是這樣一來,藍多魯夫會寂寞嗎?」

「我才不會寂寞。兵營裡有很多同伴,還有芙蘭朵芙蘭在。」

「芙蘭是女孩子,不能讓她進男兵營吧?」

「……不行嗎?」

或許是醉意的關係,話題不斷偏離。

可是,這樣的對話也十分愉快——

感覺戰鬥真的結束了,終於回到了日常。

「話說回來,多里諾,你是怎麼求婚的?」

「那還用說,就是『我愛妳,請嫁給我吧!』」

「真是直接坦率,聽了真舒服。」

面對前輩騎士的提問,多里諾毫不害羞地回答。

我總算明白,他為什麼會說想飛奔回妻子身邊了。

「多里諾,你即將脫離單身漢的行列,身為資深已婚人士,我來告訴你該注意的事項吧!」

「那我身為前已婚人士,也來給你點忠告好了……」

「各位前輩,務必請教!」

「那可是多得跟山一樣啊。首先是關於不惹妻子生氣的方法——我們去別的房間談吧?」

說到一半的騎士瞥了我一眼後,提議換個房間,於是我悄悄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想必有些話是以丈夫的立場才方便說的吧。

「各位請便。我正好有點事。」

「啊,我也……」

沃爾夫同時站了起來。

而且,他似乎非常體貼。

明明什麼都沒說,卻由他帶路,結果變成要去洗手間了。

不過,這樣也好。

離開房間時,背後已經開始解說起「絕對不能對妻子說的話」了。

從洗手間回到走廊,沃爾夫正按著額頭。

我以為他喝多了,但他的視線卻望向一間門開著的小房間。

裡面傳來了爆料大會的吆喝聲。

「下個題目,至今為止最痛的事!」

「那我先來,爆料大會。遠徵時,重鎧背後跑進一隻大黃蜂。被螫了五個地方。」

「嗚哇,那可真痛啊……」

「爆料大會!遠徵時長智齒。忍了五天,臉腫得跟倉鼠一樣!之後去看牙醫,被鑽來鑽去——」

「別說了,我臼齒都痛起來了!」

「爆料大會!第一次騎馬想耍帥,結果從馬上摔下來,摔斷了尾椎骨。還是在初戀的女性面前。時間啊,倒流吧……」

「這在不同意義上也很痛啊……」

聽起來非常痛的話題接連不斷,而且似乎沒有要結束的跡象。

更遠處的房間,傳來了高昂的歡呼聲。

「三、二、一,開始!」

「嗚喔喔喔!」

「我才不會輸!」

那吆喝聲讓我嚇了一跳,以為他們打起來了,沃爾夫為我解釋。

「是前輩們在玩腕力對決。他們非常厲害。」

前世的扳手腕,今世的腕力對決。

做的事情一樣,但隊員們大多會用身體強化魔法,所以各種方面來說都很可怕。

而且,光看外表無法判斷,很難猜出誰會贏。

「別把桌子弄壞了喔。」

「沒問題的,我們是地板式!」

一位年長的騎士走過走廊時出聲提醒,房間裡只傳回了聲音。

「地板式?」

「就是趴在地上,直接比。為了不弄壞桌子。」

我不禁複述了這個沒聽過的詞,沃爾夫便告訴我。

那樣的話,應該就不用擔心桌子被弄壞了。

「注意別像在兵營時一樣,把地板弄出個洞來!弄破了修理費可是要從薪水裡扣的喔。」

「是——!」

更正,還是為地板的安危祈禱吧。

夜色漸深,熱鬧的氣氛卻絲毫不減,笑聲此起彼落。

沿著走廊前進,迎面走來了古拉特。

「總算被放出來了……」

看來他和古莉澤爾達的談話總算結束了。他的臉上略顯疲憊。

「想必說明起來很辛苦吧……」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含糊其詞,古拉特卻笑了出來。

「唉,畢竟是我瞞著她做的,也是我不好。不過古莉澤爾達親口告訴我,我就是下任隊長,也該滿足了。」

他或許也曾抱著不說出口,就這樣前往彼岸的覺悟吧。正當我這麼想時,他走近了走廊的窗邊。

不巧的是,天空多雲。這裡又是二樓,視野並不算特別好。

不過,這間旅館本身地勢稍高,所以街景還是能看到相當遠的地方。

「景色還真不錯啊……沃爾夫,能麻煩你拿三杯蒸餾酒來嗎?」

「是,我馬上拿來。古拉特隊長,麻煩您保護妲莉亞。」

「在你回來之前,我連隻蟲子都不會讓牠靠近,放心吧。」

兩人輕鬆地交談幾句後,沃爾夫便去拿酒了。

古拉特轉向妲莉亞,再次開口。

「我曾向羅塞堤祈願『別被折斷』,結果被折斷的卻是九頭大蛇的頭顱啊。」

「古拉特隊長,砍下頭顱的是各位隊員。」

我如此回答後,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不過,魔物討伐部隊的顧問竟然搭雙足飛龍趕來,真是嚇了我一跳。速度太快了,差點就被妳超過去了。」

「我聽說古拉特隊長和各位的移動速度也非常快。想必非常辛苦吧。」

雖說是以八腳馬和綠馬為坐騎,但從王都到這裡,是以史無前例的速度趕來的。想必是幾乎不眠不休,硬撐著趕路的吧——

國境警備隊的女騎士是這麼告訴我的。

「我們能這麼快趕到,也多虧了『羅塞堤男爵』啊。」

「不,那應該是各個公會的各位盡心盡力的成果……」

藥草仙貝是冒險者公會的,馬鞍上的墊子是服飾公會的。

妲莉亞雖然參與了開發,但改良、製作與量產,都是各公會職人們的功勞。

「當然也有各公會的協助,但在街道上幫助最大的,是初代羅塞堤男爵製作的『魔導燈籠』。」

「『魔導燈籠』,嗎?」

「是啊。沿途的居民們拿著魔導燈籠,不只在街道上,連森林和草原裡,都每隔一段距離就站著為我們照亮。我們就是靠著那些燈火,才能在濃霧中、在黑夜裡,毫無迷惘地策馬賓士。」

與前世不同,並非所有街道都有照明。

至於穿越森林和草原的道路,夜晚更是伸手不見五指。

在看不清前方的霧道上,在夜晚的街道上賓士,魔導燈籠扮演了燈塔的角色。

「無論是森林裡蜿蜒的道路,還是霧氣瀰漫的遼闊草原,從入口到出口,都隔著固定距離排列著魔導燈籠的燈光。大家想必是把家裡或工作場所的東西都拿出來了吧,燈光有強有弱,顏色也各不相同——但每一道都是溫暖的光芒。」

回憶著當時情景的古拉特眼中,也浮現了溫暖的神色。

「所有的燈火,都美得令人眼眶泛淚——真想也讓羅塞堤看看啊。」

「原來是這樣嗎……」

妲莉亞明明不在現場,卻彷彿看見了那片暈開的燈火。

「防水布雖然用完就丟了,但成功地擋下了九頭大蛇的毒液。冒險者公會的藥草仙貝大大激發了馬匹們的幹勁。史卡法洛特武具工房的吸震材料,在防具和馬鞍上保護了隊員們的身體。而克拉肯膠帶,在九頭大蛇之戰中發揮了巨大的威力,與我們並肩作戰——」

那雙堅定不移的紅色眼眸,直直地注視著妲莉亞。

我確信,古拉特一定知道,所有事情都與我有關。

「魔導具這東西,真是了不起啊。每多一樣便利的東西,就無法想像沒有它的日子了。」

「是……!」

身為魔導具師的喜悅,讓妲莉亞用力地點了點頭。

「即便功勞沒有宣揚出去,魔物討伐部隊的成員們也都明白。我們由衷感謝妳與我們並肩作戰。羅塞堤顧問——不對,『妲莉亞老師』。」

「……古拉特隊長……」

我一直以為自己只會是個累贅,只是個旁觀者。

隊長卻對這樣的我說,我們是並肩作戰的。甚至向我傳達了感謝與敬意。

至今為止,我只是埋頭製作著魔導具。

無論是運氣還是人緣,我都非常幸運。

作為魔導具師,我仍不成熟;作為商會長,我不懂經商;作為男爵,我的臂膀也不夠長。

即便如此,我還是成為了魔物討伐部隊的顧問——我要為此由衷地感到驕傲。

「沃爾夫回來了。好了,我們三人就為勝利與夜景乾杯吧。」

「是!」

從窗外望去,能看見許多街上的燈火。

那其中除了路燈,想必也有魔導燈籠的燈光吧。

那看似理所當然的光芒,此刻,卻是如此美麗——

在眼中,微微地暈了開來。
← 上一篇 目錄 ✏ 編輯 下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