妲莉亞對扎納爾迪的話低下了頭,只能勉強說出「謝謝您」。

  奧爾迪涅大公的那些話,對一位男爵來說是莫大的榮譽。

  然而,她最強烈的感受卻是安心。

  在九頭大蛇之戰中,自己的職責總算圓滿完成了——她打從心底這麼想。

  咀嚼著這份思緒回到九頭大蛇的戰場遺址時,她和古拉特一起被叫了過去。

  據說是史託爾奇歐斯殿下召見。

  然而,環顧四周,卻不見殿下的身影。

  帶路的騎士將他們引導到九頭大蛇的軀體——那座黑色的「小山」前。

  被斬下的頭顱纏繞著防水布,並用繩索牢牢綑綁。

  即使已經冰凍,腥臭味和血腥味依然瀰漫。

  妲莉亞看到的是背部,似乎是從另一側的腹部進行解體,幸好沒看到內臟。

  然而,還是很可怕。

  在距離軀體一段距離處停下時,古拉特舉起左手阻止妲莉亞,默默地站在她斜前方。

  她打從心底感到感激。

「妲莉亞老師,我也會一同出席。」

  奎多有些氣喘地走了過來。

  他是妲莉亞的貴族監護人。為了避免與殿下會面時失禮,他才過來的吧。

  雖然她打算萬分小心,但她已經犯下在國王臉上留下抓痕的罪過,他肯定很擔心她。

「謝謝您。」

  妲莉亞輕聲說道,奎多半轉過身,對她點了點頭。

  然而,她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總覺得和平常的奎多有些不同——她這才注意到。

  總是跟在他身邊的約納斯不在。

  轉移視線後,約納斯正和其他騎士們一起,抬起並固定著九頭大蛇的尾巴。

  沃爾夫將其大致斬斷,變成可以裝上馬車的大小。

  她這才想起來。

  史託爾奇歐斯想解剖約納斯——不對,是對魔物附身者的身體抱有學術上的興趣。

  對奎多來說,他肯定希望兩人保持絕對距離。

  在小山前,不知是否為了護衛,穿著白鎧的騎士和魔導師達芙妮正站著。

  接著,帶路的騎士高聲傳達。

「史託爾奇歐斯殿下、巴爾託羅涅隊長,羅塞堤男爵到場了!」

「我現在過去。」

  稍遠處傳來聲音。

  史託爾奇歐斯大概在另一側吧。

  預料他會繞過來,妲莉亞便跟著大家垂下視線等待。

「啊!」

  騎士那近似悲鳴的叫喊,讓所有人立刻抬起了頭。

  從九頭大蛇的切口處,滑溜溜地鑽出一個人——渾身是血,看不清是誰,但似乎穿著鎧甲,大概是騎士吧。

  他大概是幫忙解體,不小心從那裡出來的吧——當妲莉亞這麼想時,他卻悄無聲息地降落在他們面前。

「在女士面前如此失禮——浮游水。」

  伴隨著一股魔力波動,空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水球。

  騎士一頭扎進水球,將身上的血沖洗乾淨。

  髒汙的水球「啪」地一聲落在地面上,同時,一位穿著白色騎士服的男性遞上了一條大毛巾。接著,又用另一條擦拭他背上的水。

  穿著白鎧的騎士隨意擦了擦臉和頭髮,然後撥開了稍長的前髮。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張甜美而精緻的臉龐。高挑纖瘦的身材,略帶捲曲的亮麗金髮,白瓷般的肌膚,鮮豔的藍色眼眸——這簡直就是白馬王子殿下的完美範本。
 也能清楚感受到周圍的視線瞬間聚集。

 不過,真要比較起來,沃爾夫還是比較帥。

 對於經常見到他的妲莉亞來說,這不過就是一幅美麗的畫作罷了。

 比起這個,剛才那身血淋淋的模樣反而更讓她印象深刻。

 倒不如說,那畫面太刺激心臟,根本忘不了。

 回想起來,她第一次遇到沃爾夫的時候,他也是渾身是血。

 她真想問問,難道今生今世,絕世美青年都得渾身是血地登場,這是什麼規定嗎?

「巴爾託羅內隊長,這次的九頭大蛇之戰,指揮得非常出色。」

「感謝殿下美言。這都是多虧了斯托爾奇奧斯殿下的鼎力相助。」

「斯卡洛法羅特侯爵,接下來還得麻煩您繼續進行凍結作業。」

「請儘管使用。」

 妲莉亞身前的兩人各自回應。

 那道鮮豔的藍色視線,接著轉向了後方的她。

「羅塞堤男爵——協助扎納爾迪大公,辛苦了。」

「感謝殿下美言。」

 她視線低垂,回以一個滴水不漏、不失禮節的標準答案。

 說實話,她緊張得不想與他對視。

 然而,不知為何,喀噠喀噠的腳步聲逐漸靠近——她抬起視線,斯托爾奇奧斯正站在奎多和古拉特之間,近在咫尺。

「這次能遇到像你這樣純潔的人,我由衷感謝——」

 他說完,便對她露出了完美的王子式微笑。

 後方傳來女騎士或魔導師的輕聲驚呼。

 也聽見了騎士們發出「啊」也不是、「哇」也不是的微妙聲音。

 確實是具有破壞力的美貌。但,還不及沃爾夫。

 而且,妲莉亞很清楚。

 王族是貴族的頂點。斯托爾奇奧斯殿下大概也只是在遵守初次見面必須稱讚貴族女性的禮儀吧。

 妲莉亞稱不上美麗,所以殿下才用「純潔之人」這種清爽的詞語來比喻她吧。

 這樣想來,倒也合情合理。

「感謝殿下過譽。」

 標準答案,第二句。

 幸好有向加布裡埃拉介紹的禮儀老師學過這些萬用標準答案。

 話說回來,周圍不知為何一片寂靜。

 也許是許多人都被王子迷住了吧。

「話說,九頭大蛇的頭顱,我覺得很像森林大蛇,巴爾託羅內隊長怎麼看?」

「作為蛇型魔物,共通點應該不少。九頭大蛇的動作比較快,推測是身體強化魔法較強。」

「原來如此,身體強化魔法啊。蛇型魔物似乎多半不耐低溫,斯卡洛法羅特侯爵覺得呢?」

「我凍結的是無頭屍體。只是阻止了它慣性前進,所以無法比較。」

 以妲莉亞看過奎多納強大魔法的經驗來說,她覺得就算九頭大蛇還活著,他大概也能用冰柱將其串刺,但這話可不能說出口。

「羅塞堤男爵,蛇型魔物作為素材,通常如何使用?」

「是的——我聽說,蛇皮多半用於強化盾牌、鎧甲等防具,若有牙齒,則常用於強化武器。不過,也要看蛇皮的強度,有時也會用來製作包包或披風。」

 話題轉到了自己身上,但這是魔導具的常識,她便有些磕磕絆絆地解釋起來。

「那內臟呢?」
「雖然依蛇的種類而異,但森大蛇的心臟能讓安眠藥失效,所以會被用作手鐲或戒指的襯石;巖山蛇的牙齒則能讓疼痛麻痺一段時間,因此有時會被製成應急飾品。」

「這麼說來,九頭大蛇或許也能派上許多用場呢――啊,我忘了確認。在王城時拜託的克拉肯膠帶費用,有及時收到嗎?若有不足,請透過魔物討伐部隊提出。」

他的眼眸藍色又深了一層。

克拉肯膠帶的費用――指的應該是透過扎納爾迪,交給魔物討伐部隊的報酬吧。

收到的金額足以讓她和古拉特一同感到欣喜。

於是,妲莉亞笑著回應:

「我已充分收到,沒有任何不足。」

斯托爾奇歐斯露出至今最為和藹的笑容,淺淺頷首。

就在兩人以為談話告一段落時,一道呼喚他的聲音響起。

「斯托爾奇歐斯殿下!找到心臟了!」

「馬上就去!――那麼,告辭了。」

他轉身背對兩人,身形輕盈地躍入風中。

那一躍直接落在九頭大蛇的軀體上,從來時的切口滑入內部。

「心臟在哪裡呢?!」

聽到殿下那雀躍的聲音,眼前的兩人不約而同地露出微妙的表情。

「那個,妲莉亞小姐,斯托爾奇歐斯殿下醫術精湛,對魔物也造詣頗深――」

「就如您所見,他是會親自率先研究內部構造的人呢――」

古拉特和奎多難得地斟酌著用詞。

「斯托爾奇歐斯殿下,原來也是位解剖學家啊。」

「解剖學家――啊,是啊。」

古拉特鬆了口氣般地說道。

不過,如果殿下想研究的是魔物的構造,那他的行為也就能理解了。

妲莉亞對素材也會全心投入,即使原料是魔物的內臟也不會在意。

說起來,她現在左手腕上戴著的防護手鐲,其襯石就是獨角獸的角、雙角獸的角、炎龍的鱗片,以及森大蛇的心臟。

對魔物而言,人類或許才是最可怕的敵人。

「古拉特隊長,尾巴已經分割完畢。只是馬匹不足,運送可能需要一些時間。」

沃爾夫前來報告。

九頭大蛇的尾巴雖然已能裝上馬車,但馬匹們卻不願靠近。

如此一來,只能讓八腳馬或綠馬來運送,但牠們的數量比一般馬匹更少。

「接下來是我的工作了。我會去協調是要裝箱,還是增加海運路線,所以魔物討伐部隊的各位,請準備九頭大蛇戰勝祭吧。」

「謝了,『奎多侯爵』。」

被冠上「侯爵」稱謂的他,稍微皺了皺眉。

過去古拉特都直呼其名,如今他晉升侯爵,兩人地位對等了。

雖然這是理所當然,但他或許還不習慣。

「奎多,不對,是『奎多侯爵』。」

「達芙妮副隊長,怎麼突然這樣?」

「什麼怎麼突然這樣。你不是已經成了侯爵了嗎?」

魔導部隊的達芙妮也同樣這麼稱呼他。

然而,奎多卻沒有像往常一樣露出靦腆的笑容,而是巧妙地換上了一張完美無瑕的笑容。

妲莉亞和古拉特、沃爾夫一同,再次回到挑選九頭大蛇頭顱的工作。

結果,她決定選擇周圍人推薦最為新鮮的――也就是沃爾夫最後擊落的那個頭顱。

之後,為了趕在九頭大蛇戰勝祭導致道路擁擠之前,她們決定返回旅館。

貝爾尼吉希望借用擁有土魔法的馬爾切拉來準備浴缸,而護衛則由沃爾夫擔任。
 和兩人坐上馬車後,我因安心感而忍不住長嘆了口氣。

「果然還是緊張了吧?拜見史託爾奇歐斯殿下時。」

「不,與其說緊張,不如說我在選哪個頭的時候猶豫了,還有被扎納爾迪大人道謝的事——」

 我簡要地說了今天的事,他便像理解了般點點頭。

「妲莉亞果然很厲害呢。竟然能用魔導具戰鬥到這種程度,我根本想像不到。」

「要這麼說的話,魔物討伐部隊才更厲害。他們可是和那種——可怕的魔物戰鬥呢。」

 即使遠遠看去,就算只是屍體也令人害怕。

 幸好九頭大蛇的頭沒有放在塔的庭院裡,當我這麼想著的時候,那雙金色的眼睛正朝著我。

「史託爾奇歐斯殿下非常帥氣,所以很受女性歡迎呢。」

「的確,他就是那種典型的王子殿下呢。」

 至於滿身是血的話題,似乎會把沃爾夫也牽扯進來,還是別說了。

 對話就這樣停了下來,這次換妲莉亞開口。

「奎多大人,現在都被稱為『奎多侯爵』了呢。」

「啊。雖然一開始他表情有些不安,但我想他果然還是會逐漸展現出侯爵該有的氣度。」

 聽到沃爾夫的話,我不禁回頭審視自己。

 自己也成了男爵,但卻沒有男爵該有的神情或氣質。

 別說魄力或威嚴了,就連冷靜和沉著都沒有,該怎麼辦才好呢。

 當我陷入苦惱之際,沃爾夫喚了我一聲。

「話說——妲莉亞·羅塞堤男爵。妳對我的稱呼,還是很客氣呢?」

「啊!那個啊,只是不知道該什麼時候轉換而已!該說是不習慣,所以很難開口吧……」

 那是兩人製作『嘆息魔劍』——雖然只會出水——的那一天的事了。

『妲莉亞對我說話很客氣呢』,沃爾夫曾這麼說過。

 因為妲莉亞和伊爾瑪她們說話時,和沃爾夫說話時的語氣不同。

 即使直呼沃爾夫的名字,他是伯爵家的一員,而自己是平民——

 那時候我猶豫再三,最後告訴他,希望他等到我取得男爵爵位為止。

「不用勉強。我至今也沒能取得男爵爵位,而且和伊爾瑪小姐、露琪亞小姐比起來,我們之間有距離也是沒辦法的事。」

「怎麼會呢!沃爾夫對我來說是最親近的!」

 在那雙睜大的金色眼眸中,喜悅之色蔓延開來。

 我與他親近到足以看清那份喜悅,絕不會錯認。

 點點頭,隨後,我從像少年般笑著回應的沃爾夫身上明白了。

 我的綠色眼眸中,肯定也蘊含著同樣的色彩——而他也明白了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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