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0.魔導具師、九個頭顱與大公的禮物 「妲莉亞老師，妳想要哪個頭？」 「呃……請給我一點時間……」 被古拉特笑著詢問，妲莉亞的眼神變得飄遠。 地上整齊排列著的，是巨大九頭大蛇的九個頭顱。 這裡正是九頭大蛇戰役的發生地點。 綠意盎然的森林中，一片開闊的平地，並列著冰封的九頭大蛇頭顱，以及像座小山般橫倒的軀幹。再往前，是根長得像圓木的尾巴。 中央附近有簡易的浴池——兩個由土魔法製成，像淺池般巨大的浴缸。 騎士與魔導師們，帶著笑容、恐懼與好奇的表情，穿梭其間。 這景象實在難以形容。 「慢慢挑吧。奎多他們處理得很仔細，我想儲存狀態應該不錯！」 「是，看來是如此……」 每個頭顱的切口都用防水布仔細覆蓋，並用繩索環繞綑綁，以防脫落。 上面還掛著編號的木牌。 露出獠牙的嘴巴，同樣被繩索層層纏繞封閉，眼睛也用防水布遮蓋。 據說，整體覆蓋著的薄冰，是為了保持鮮度的絕妙狀態。 此外，還有四個頭顱是完全被厚冰封存的。 據說，九頭大蛇是非常珍貴的素材，這是為了避免在運輸過程中受損的考量。 「啊，那就是九頭大蛇……！」 「哇！那種東西竟然會動啊……」 「喂，你沒事吧？！」 入口附近，負責搬運或前來參觀的相關人員，有的臉色發白僵住，有的則發出止不住的尖叫。 似乎也有人嚇到昏厥，被抬了出去。 在這裡既沒有倒下，也沒有發出尖叫的自己，是不是也越來越像魔物討伐部隊的一員了呢？ 不過，還是很可怕。 「用防水布包起來了，嘴巴和眼睛都看不見，這樣就不會怕了吧，妲莉亞？」 「嗯……」 她對著身旁，語氣毫不猶豫的沃爾夫，勉強點了點頭。 確實，遠徵前古拉特曾說要送她一個當作伴手禮。 可是，就算真的收下九頭大蛇的頭顱，她該怎麼辦才好？ 不管是榮譽還是什麼，她都不想讓它鎮守在綠塔的庭院裡。 該讓它冰封在沃爾夫別墅的後院，還是魔物討伐部隊大樓的旁邊呢？ 如果妲莉亞主導解體，就會運到她希望的地點，王城或冒險者公會也會派出人手，她想要的所有素材都能歸她所有。 如果主導解體太過麻煩，則會讓王城的魔物學研究者負責解體，只將有用的素材交給妲莉亞。 一個頭顱，任她自由處置——古拉特是這麼說的。 妲莉亞根本沒有九頭大蛇的解體知識，考量到素材的判斷與利用，這相當困難。 雖然她很想把解體工作完全丟給研究者，但據說那邊已經有兩個頭顱要送過去了。 那會佔用相當大的空間，保管起來也很麻煩。 也許先向熟悉王城冰魔法的奎多諮詢會比較好。 然而，他現在似乎正忙著冰凍九頭大蛇的尾巴—— 就在她內心苦惱之際，葛莉潔達走了過來。 「聽說今天清晨，鄰國的龍騎士到國境警備隊的總部來訪。是為了九頭大蛇戰役後，提供協助的提議。」 「這份心意很感謝。不過，感覺有點晚了，這點無法否認。」 距離九頭大蛇戰役，已經過去好幾天了。 王城騎士團、國境警備隊，以及周邊貴族的騎士等，協助的人手已經足夠，似乎不需要鄰國的人員了。 「看來是擔心九頭大蛇戰的損害，以及來自國境大森林的魔物危害。聽說史託爾奇歐斯殿下告知他們，已經處理完畢，沒有任何人員傷亡時，他們非常驚訝。殿下以兩桶魔石作為伴手禮，送走了他們。」 「這樣啊，兩桶魔石嗎。史託爾奇歐斯殿下也真是……」 古拉特剛要說出口，輕咳一聲，停了下來。 「魔石之國，奧爾迪涅」，據說他國都是這麼稱呼的。 桶裝魔石或許正好適合當伴手禮。雖然兩桶的重量，連負責運送的飛龍看起來都有些吃力。 正當他這麼想著，許多手持捲尺、木板上放著紙張的人走了過來。 他們沒有走向九頭大蛇，而是走向用土魔法建造的寬敞浴池。 帶隊的國境警備隊騎士中，有一人分開，朝這邊走了過來。 「艾魯德中隊長，已經可以活動了嗎？」 「是的。謝謝您的關心。」 走過來的正是沃爾夫的哥哥，艾魯德。 「古德溫伯爵家負責指揮，決定將此地作為九頭大蛇戰的勝利紀念地，據說正以那個浴池為中心，測量以便設定建築物。還有——他們想削平那座巖山，作為上次九頭大蛇戰的慰靈碑。」 「這真是件好事。這樣一來，九頭大蛇戰的記憶也不會褪色了吧。」 古拉特這麼回答後，看向後方的巖山，然後將視線轉向浴池。 「不過，這樣一來，只有兩個浴池是不是不太好？」 「是的，我也這麼認為。男湯、女湯和個別浴池，熱水和溫水各一，蒸氣浴和冷水浴。至少，我覺得這些是必要的。」 奧爾迪涅的居民，據說對泡澡有著很深的執著。 魔物討伐部隊的隊長和副隊長似乎也是如此。 而且，葛莉潔達對「至少」的定義也相當寬廣。 「剛好有很多擅長土魔法的人。葛莉潔達——」 「向達芙妮大人請求許可後，我會去轉告貝爾尼吉大人。」 只是被叫到名字，副隊長就行動了。真是效率驚人。 艾魯德將笑容轉向古拉特。 「謝謝您，古拉特隊長。我會將內容轉告古德溫伯爵，讓他考慮大幅擴建。」 「既然如此，兼作療養地或許也不錯。畢竟為了運送九頭大蛇，道路也已經整備好了。」 為了運送九頭大蛇的頭顱，到這裡的道路已經被整修得非常平整。 是足以讓馬車輕鬆錯車的寬度。 人員往來和物資運送都會很方便吧。 希望這裡變得熱鬧起來，九頭大蛇和魔物能待在國境大森林的深處。 「不過，果然還是那兩個浴池會最受歡迎吧。正因為九頭大蛇戰後，魔物討伐部隊曾在那裡泡過，才更有價值。」 「既然如此，等浴池增設後，大家再一起泡一次就好了。國境警備隊中表現活躍的人，還有讓九頭大蛇結凍的人也一起。」 古拉特的話讓沃爾夫和艾魯德哈哈大笑。 等到追加的浴池建成，史卡洛法羅特家的三兄弟似乎就會一起去泡。 「早上好。大家都在這裡了呢。」 循聲望去，薩納爾迪正朝這邊走來。 最近濃重的黑眼圈，今天消失了。臉色也稍微好了一些。 斜後方，護衛騎士貝卡以開朗的表情隨侍在側。 他制止了所有人正要低頭行禮的動作，像往常一樣輕描淡寫地帶過。 「真不錯啊，九頭大蛇的頭顱……」 扎納爾迪羨慕地凝視著眼前排列的九顆頭顱。 「王城魔物研究部兩個，王城魔導具製作部兩個，王都展示用一個，這座城鎮一個，國境警備隊一個，冒險者公會一個，魔物討伐部隊一個，是這樣吧。第三課也想要一個，用於毒素解析和魔力傳導研究，但平時貢獻度不高，第一課和第二課優先……」 這裡有救世主！ 妲莉亞將對大公出聲的不敬也拋諸腦後，提出懇求般的提議。 「扎納爾迪大人！我得到的頭顱，能否請您研究那個部分呢？」 「這樣好嗎？！當然，除了研究部分，其餘會製成素材全部歸還，不過會需要一些時間喔。」 「沒關係。缺乏知識的我難以運用這些素材，所以希望能以分開的形式處理。頭顱請第三課研究，然後魔物討伐部隊那邊——」 「嗯，我當然明白。謝謝你，羅潔蒂小姐。話說回來，你這個人啊——真是徹頭徹尾的魔物討伐部隊成員呢。」 如果能弄清毒素和魔力，希望告知魔物討伐部隊，也許能應用到下次戰鬥中——本想說這些，卻被阻止了。 扎納爾迪也很快就明白了。 「古拉特隊長也，這樣可以嗎？」 「是的，麻煩您了。」 妲莉亞意識到自己應該先得到古拉特的許可，慌忙地看向他。 但是，他只是對妲莉亞露出了往常的笑容。 「那麼，運送就拜託斯卡洛法羅特侯爵吧。話說回來，斯托爾奇奧斯殿下已經來了，我必須返回王都。會有些麻煩，羅潔蒂小姐能和魔物討伐部隊的大家一起回去嗎？因為必須用來時的箱子運送討伐證明用的九頭大蛇魔核。」 「是的，明白了。」 來時的飛龍是緊急情況下的特殊移動方式。 回程和沃爾夫以及魔物討伐部隊的大家一起，這樣一想反而安心了。 「扎納爾迪大人，聽說今晚是城鎮的慶功祭。等結束後再回去如何呢？」 「這個邀請雖然非常誘人——」 扎納爾迪戴著黑手套的手像掩飾咳嗽般地移動，隱藏了唇部的動作。 他的袖子上，防竊聽魔導具閃爍著紅光。 「兩位王位繼承權者不應身處國境，魔鳩催促著我。我會返回王城，並用返回的飛龍將魔導師們送來這裡。」 「我為自己淺薄之言向您道歉。」 古拉特幾乎沒動唇，回應道。 扎納爾迪放下了遮在嘴邊的手。 「啊，差點忘了。古拉特隊長，王城財務部有檔案送來了。能否請您到馬車那邊一趟？」 「是的，我會和您一起去。」 看來吉爾德似乎聯絡了古拉特。 「羅潔蒂小姐回去不是搭飛龍，我會把行李交給你。」 「——是的。」 自己的行李全都在旅館裡。 這樣說來，應該是有什麼事情吧。 當她擺好架勢時，水藍色的視線大幅移動。 「約納斯先生，把尾巴燒焦了呢……」 看到那視線的盡頭，妲莉亞僵住了。 被斬斷的九頭大蛇尾巴，正冒著白色的蒸氣。 在那前面，拿著魔劍「闇夜斬」的約納斯——看來，他斬斷時把切口的冰融化了。 奎多伸出右手，開始凍結切口。 「沃爾夫，去幫忙切割。蛇尾今天之內必須搬上馬車。」 「明白了！」 「待會見——」沃爾夫低聲說，只有自己能聽見，隨後便跑開了。 目送他離開後，妲莉亞跟在扎納爾迪身後，朝馬車走去。 幸好，古拉特和護衛馬爾切拉都在。 她對扎納爾迪的緊張感，已不若來時那般強烈。儘管從爵位來看，他仍是高不可攀的人物。 他所乘坐的馬車，並非停在一般馬車的泊位，而是在稍遠處。 隔著一片樹林，那裡有國境警備隊和王城騎士團的騎士們駐守警衛。 在那輛看似堅固的箱型馬車後方，三輛貨車上蓋著防水布。 「……咦？」 她心想，那或許是先前取下的九頭大蛇素材吧，就在這時，風向一變，一股濃烈的焦味撲鼻而來。 從防水布的縫隙中，她看見了黑金色的——焦黑的馬鞍。 「本想說這些都是衝著九頭大蛇來的魔物，但看來是瞞不住了呢。」 扎納爾迪語氣輕鬆地說道。 一名騎士慌忙上前整理防水布。 「雖然不能大聲宣揚，但這次也出現了衝著九頭大蛇來的盜賊。想必是預期能賣個好價錢吧。」 魔物討伐部隊拼死擊倒的九頭大蛇。 理應被拯救的人類，卻想盜取牠的遺骸。 這世道，真是艱難啊。 然而，妲莉亞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個，各位都沒有受傷吧？」 「嗯，我們這邊都沒事。雖然達芙妮大人差點把盜賊燒焦，艾拉德君也忙得不可開交。但盜賊的坐騎，就變成那樣可憐的模樣了。」 盜賊被達芙妮燒傷，艾拉德則努力為他們治療。 最可憐的，似乎是那些犧牲的馬匹。 「罪犯必須好好賠償，魔物則作為素材確保下來，用作這次的開銷。畢竟國家的預算，特別是研究經費，再多都不嫌多啊。」 扎納爾迪瞇起天藍色的眼睛笑了。 妲莉亞心想，這男人果然是個魔導具師。 之後，他們走向黑色的箱型馬車。 進入車內的，是扎納爾迪、護衛騎士，以及古拉特和妲莉亞。 馬爾切拉則在入口前等候。 寬敞的馬車內，妲莉亞與古拉特一同坐在扎納爾迪對面。 馬車用的矮桌上，放著一個白色信封。 「首先是給古拉特隊長，來自財務部吉爾德部長的信。」 古拉特顯得有些緊張，用桌上的拆信刀拆開金色的封蠟。 他的視線移動了幾次，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信上說，在回到王都之前，要準備好追加預算的申請書。」 「這是個好機會。就當作要把寶物庫裡沉睡的金幣，徹底挖出來吧。」 扎納爾迪笑著回應後，轉向妲莉亞。 「羅塞堤小姐，回程搭馬車需要七天。因為會長時間中斷工作，我想你或許會需要這些。」 矮桌上，擺滿了光澤亮麗的黑皮革箱。 開啟後，裡面有塊較大的黑色木板，以及一疊小一號的羊皮紙。還有行動式墨水，以及筆桿黑色、筆尖閃耀金色光芒的筆—— 這大概，不，肯定是超高階品，但既然是王族直接贈予，便沒有拒絕的選項。 貝卡帶著非常好的笑容，將東西重新裝回黑皮革箱，遞給了她。 「啊，謝謝您……」 珍貴得讓她閉上眼睛，感覺現在就能立刻寫出魔導具的規格書和設計圖。 但這還沒結束。 「那麼，既然已正式獲得國王許可，這是本次給羅潔蒂小姐的獎勵清單。如願，所有物品都會送到魔物討伐部隊。」 古拉特朗聲讀出矮桌上的清單。 「每次遠徵，依預定期間追加藥水、高階藥水。隊員配戴的所有手環，賦予防毒、防混亂等四種效果，並將效果提升一個等級。由第三課魔導具師為有意願者的武器、防具進行附魔。更換騎馬時，一定數量改為八足馬與綠馬——我謹此感激地收下。」 古拉特低頭致意，妲莉亞也跟著照做。 但奧爾迪涅大公卻搖了搖頭。 「不必向我低頭。那份感謝，請向一旁的羅潔蒂小姐表達。」 「不！這些是我身為魔物討伐部隊一員所渴望的！」 在這裡別把功勞推給我。 她慌忙回應，扎納爾迪便愉悅地瞇起眼。 「接下來，雖然無法列出清單，但這是先前羅潔蒂小姐提議的九頭大蛇蛇首份。我們會提供魔力藥水給有意願的隊員，足以提升他們的魔力。不過，會設下限制，每月僅限一定人數，且須在本人魔力的安全範圍內。」 「那實在是——」 古拉特眉間的皺紋更深了。 隊員們的魔力提升，戰鬥想必會輕鬆許多。 然而，魔力藥水價格高昂。 若是要能提升魔力的魔力藥水，那將是一筆可觀的金額。 「吉爾德不會生氣的，這並非來自國家預算。即便只是虛名，我也是大公，這點零用錢還是有的。」 那還能稱作零用錢嗎？ 然而，古拉特在意的似乎並非此點。 「您的心意我心領了。但是，若讓魔物討伐部隊凌駕於其他騎士團之上，恐怕會產生摩擦。」 「那麼，我換個說法吧。魔導具製作部第三課想研究美味的魔力藥水，所以請借我幾位強壯的魔物討伐部隊隊員。古拉特隊長，這可是第二次了喔？」 「我由衷感謝。」 王族兩次的提議，原則上無法拒絕。 感覺見識了一場漂亮的權力行使。 古拉特也只是淺淺地苦笑了一下。 「我的話就到此為止。今晚好好享受慶功宴，再慢慢返回王都吧。」 「扎納爾迪大人，您的移動也請多加小心。」 「只要不掉下去就沒事。」 輕描淡寫地說出這種嚇人的話，或許是這位大人的風格吧。 這麼想著，看向他時，正好與他四目相交。 九頭大蛇之戰前，若沒在魔物討伐部隊棟前遇見扎納爾迪，我便不會知道克拉肯膠帶的事，也無法搭乘飛龍，肯定就不會在這裡—— 越是回想，越是湧上深深的感謝。 「扎納爾迪大人，至今為止，真的非常感謝您。」 聲音，有些微顫抖。 對面那雙水藍色的眼眸，在一瞬間睜大後，溢位了溫柔的笑容。 「羅潔蒂小姐，您的話我收下了，但請別忘了。是我，懇請您同行。所以，該道謝的是我才對。」 扎納爾迪說完，便站起身。 在場所有人，也自然而然地跟著站起。 他並非騎士，卻是大公，將右手放在左肩上。 他身後的貝卡，以及古拉特，也同樣做出這個動作。 妲莉亞不知道該不該做同樣的動作，右手無所適從地懸著。 面對這樣的她，奧爾迪涅大公開口說道： 「塞拉菲諾・奧爾迪涅・扎納爾迪以我之名，向您致上敬意。妳做得很好，妲莉亞・羅塞堤男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