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來了,又是這個夢嗎……』 奎多在床上半夢半醒之際,感覺自己像是被拖入了泥沼之中。 明明是個和弟弟們愉快暢談的夜晚,真不想夢到這個啊—— 但他仍舊無力抵抗,墜入了沒有色彩的世界。 在灰色的天空下,除了黑與白,再無其他色彩。 那個心想「又是這個夢啊」而早已放棄的成年人,以及那個因無法逃離的恐懼而顫抖的少年,兩者都是自己。 前往領地的路尚未鋪設完善,必須穿越森林與荒地。 車輪嘎吱作響的搖晃聲,比現在的馬車要大聲得多。 前往領地時,自己沒有和弟弟沃爾夫搭同一輛馬車。當時的自己並不覺得奇怪。 因為從年幼時起,馬車就是分開的。 奎多是斯卡法洛特家的長兄,母親是第一夫人。 因此,他從未深刻意識到,守護的順序是有優先之分的。 在低矮的巖山前,馬車突然「哐噹」一聲停了下來。 響起的詠唱聲、交錯的怒吼聲、高亢的劍戟交鳴之聲。 即使在關上窗戶的馬車內,也能清楚聞到皮肉燒焦的氣味與濃重的血腥味。 「奎多!」 回過神來,自己已變回了那一天在母親懷中顫抖的少年。 這個夢境看了數百次,僵硬的身軀化為悲傷的淚水,化為無法得救的嘆息,化為對懦弱自己的憤怒。 然而,沒有任何一次,他能掙脫母親的這雙手臂。 今天也一樣——他如此想著,凝視著那雙比自己的手臂纖細得多的手。 「沒事的。護衛騎士會保護我們的。」 那一天,這麼說著的母親,比奎多抖得更厲害。 曾有那麼一天,他將自己的無能為力拋諸腦後,怨恨著阻止自己的母親。 自己明明多少也能戰鬥。為什麼不讓我去呢,就算沒有勝算,能以兄長的身分死去也好——他甚至曾有過如此遷怒的想法。 現在他明白了。 母親用她纖細的手臂、嬌小的身軀,拚了命地保護了年幼的自己。 就像自己深愛著弟弟們一樣,不,是比那更甚地,深愛著身為兒子的自己,並試圖保護他。 如果沃爾夫也在同一輛馬車上,想必會被一同擁入懷中吧——他願意這麼相信。 「到第一輛馬車前集合!」 「絕對要保護好奎多少爺!」 傳來了嘔血般的吶喊。 去保護沃爾夫他們啊。不然就快逃啊。 別為了我這種人賭上性命,他在喉嚨深處無聲地祈求著。 與其踩著眾人的屍體活下來,不如自己消失算了,不知曾多少次這麼想過。 即便如此,奎多還是沒能跨越到另一邊。 他無法抹消這個他們用性命守護下來的身體,無法抹消身為斯卡法洛特家長子的「奎多・斯卡法洛特」。 自己是最卑鄙的膽哥布林,這點他早就知道了。 但是,卑鄙苟活於此的自己,還有能做的事,不對,是還有必須去做的事。 「母親,我已經,沒事了。」 奎多輕輕觸碰著擁抱自己的手臂,笑著將母親推開。 當時年輕的母親凝視著自己,接著變成了現在的母親,對他微笑——然後如融化般消失了。 奎多抑制住膝蓋的顫抖站起身,開啟了馬車的門。 跳下馬車後,眼前是許多沒有臉孔、如同影子般的騎士。 每一個都比自己高大、強壯得多—— 他用盡全力壓制住顫抖與恐懼,向前邁進。 他右手握著當時所沒有的冰蜘蛛短杖,詠唱出那時未能說出口的咒語。 「冰槍!」 空中出現的白銀長槍,接二連三地擊潰了黑影。 在沒有色彩的世界裡,流淌著影子淌下的紅色。 奎多隻是忘我地戰鬥著——直到所有的黑影都倒在地上消失。 「奎多少爺!」 有人在呼喚自己的名字。 一陣突來的強風讓他閉上雙眼,睜開時,頭頂上是清澈的藍天。 所有的色彩都回來了,眼前是單膝跪地的騎士們,以及面帶微笑、母親身旁的侍女。 那一天前往領地時,除了平時的護衛騎士外,還有許多年輕的新人騎士。 剛加入斯卡法洛特家的新人騎士們,對於首次隨行前往領地以及護衛演習,都顯得格外緊張。 襲擊發生時,新人們陷入混亂,導致護衛騎士們無法順利合作—— 事後,他從倖存的騎士口中聽到了這些。 「各位,謝謝你們。你們守護得很好。亞伯迪・古德溫、維托里奧・奈德——」 奎多依序呼喚著眼前眾人的名字。 在此地喪生的騎士與侍女的名字,他全都記得。 他讓人畫下了包含新人騎士在內所有人的肖像畫,將他們的樣貌全都烙印在眼中。 被喚到名字的人露出笑容,一個個融入風中消散。 送別了所有人後,奎多才感覺自己終於能夠呼吸。 「奎多哥哥,謝謝你救了我們!」 從對面馬車跳出來的黑髮幼童,是那一天的沃爾夫。 跑到自己身邊的弟弟,毫不猶豫地伸出雙手。 「沃爾夫,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奎多抱起沃爾夫,確認著他的溫暖。 懷中的弟弟,金色的眼眸閃閃發光,笑容像太陽一樣耀眼。 「奎多哥哥果然好強!超級帥氣的!」 「——謝謝你,沃爾夫。」 「我也好像哥哥們一樣會用冰魔法啊。」 「——沃爾夫有很好的劍術天分喔。和法比歐一起,一定會成為出色又強大的騎士。」 「我會加油的!奎多哥哥和艾路德哥哥,一定會成為很厲害的魔導師吧!」 他還沒回答,對面馬車的門再次開啟。 走下來的是一位黑髮女騎士——沃爾夫的母親,凡妮莎。 「你變強了呢,奎多。」 凡妮莎用母親般的表情,對著自己笑了。 懷中的沃爾夫天真無邪地笑著。 這正是那一天,自己拚了命也想見到的光景。 「好了,去吧,奎多。下一個鍛鍊還等著你。」 「是的——『薇媽』,那一天,謝謝您救了我……!」 他終於能對拚死保護自己與母親的凡妮莎,親口說出這句話。 再一下下就好,就這樣待著—— 明明這麼想,面帶微笑的凡妮莎也同樣融入風中消散。 『奎多——』 那個聲音,是來自逐漸消散的她,還是其他人呢? 不知不覺間,懷中的沃爾夫已經不見了。 在白色道路的遙遠前方,能看見三個弟弟的身影。 身穿紺色騎士服的法比歐。 他身後是身穿國境警備隊制服的艾路德。 接著是身穿魔物討伐部隊紅色鎧甲的沃爾夫。 賓士而去的騎士們的背影逐漸遠去。 奎多無法踏上同樣的道路。 在自己面前的,是條長滿黑色荊棘的狹窄小路。 它分岔成無數條,不知何者才是正確的道路,也無法毫髮無傷地前進。 即便如此,他對踏上這條路沒有絲毫猶豫。 『奎多!』 被呼喚而抬頭仰望的天空,是無邊無際的高遠,是深邃無盡的湛藍。 就在他感覺快被吸進去時,視野像是玻璃啪嘰啪嘰地裂開般,逐漸碎裂。 『奎多!奎多!』 反覆呼喚著這個名字的熟悉聲音,刺痛著耳膜。 啊啊,我很清楚。 這是個任性又稱心如意的夢。 那天發生的事無法改變。 即使如此,我絕對不會忘記這個夢。 身為奎多・斯卡法洛特,本該如此,本應如此—— 與這個名字相連的道路,我再也不會走錯。 「快起來,奎多!」 有隻手臂正粗魯地搖晃著自己。那力道之大,感覺在醒來前就要先暈了。 就不能再溫柔一點叫醒我嗎? 總算睜開眼睛,果不其然是約納斯。 「奎多!你的魔力很不穩定,別在這種地方用魔法!房間的修理費很貴的!」 友人用毫不留情的說法,臉上卻是打從心底擔憂的表情說道。 為了回應他,自己硬是從床上撐起上半身。 睡意讓他險些流下淚來,他用手背用力擦了擦眼角。 「奎多,又做惡夢了嗎?」 「不——」 那個惡夢不會再出現了,不知為何他能如此確信。 取而代之的,是自己絕不退讓的夢想。 即使成為了斯卡法洛特家家主,自己依舊是個會因恐懼而顫抖不止的膽哥布林。 直到死,都不可能成為勇敢無畏的人。 但是,既然知道何謂恐懼,就應該能做好應對的準備。 與其因無法守護而嘆息哭泣,不如無論多麼狼狽,也要變得能夠守護。 自己,並不是孤單一人。 要變得更強。 要讓這雙手臂,伸得更長更長。 無論是斯卡法洛特一族,還是與之相關的人們,任何一個,都不能讓他們在絕望中逝去。 這就是成為斯卡法洛特侯爵的自己的夢想。 為此,這副身心,皆可凍結。 「你就這樣待著,奎多。我去拿睡前酒來。」 「沒事的,約納斯。我已經,不會再做惡夢了。」 看來在這件事上,他對自己毫無信任。 那雙鏽色的眼眸中,擔憂之色更濃了。 面對這樣的友人,奎多由衷地笑了。 「我做了一個非常好的夢——一個到死都不會忘記的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