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9.返回王都與神官的懺悔

「奧迪諾王國榮耀永存!」

「非常感謝——!」

馬車外,傳來瞭如巨浪般的歡呼聲。

戰勝九頭大蛇的魔物討伐部隊,正從國境沿線的城鎮返回王都,歡送的民眾們將道路兩旁擠得水洩不通。

預計從這裡花費八天返回王都,但一位資深騎士說,想必每個城鎮都會有類似的熱烈場面吧。

隊伍最前方是五名騎著馬的紅鎧騎士,他們身後一輛附有站臺的馬車——貨臺上裝有高扶手,可供人站立的馬車上,乘坐著斯托爾基奧斯殿下、副隊長古莉澤爾達,以及護衛們。

再後面是另一輛附有站臺的馬車,接著是載著九頭大蛇頭顱的馬車,以及普通的馬車,隊伍綿延不絕。

妲莉亞在後方的馬車上。

昨晚是在受關照的旅館度過的最後一夜,國境警備隊和旅館的人們輪流前來道別。

紅白葡萄酒桶被開啟,餐桌上擺著新鮮起司和火腿當作下酒菜。據說是從附近的牧場送來了堆積如山的份量。

沃爾夫的哥哥艾路德自不必說,一同奮戰的騎士和魔導師們也來了。

在暢談完九頭大蛇之戰後,聽說了並非建造紀念建築,而是開發為療養區的計畫。

據說預定要建造九頭大蛇戰役紀念館、浴池數量暴增的附住宿療養設施、九頭大蛇出沒監視哨等等。

酒宴氣氛熱烈,一直持續到半夜。

害得我現在頭還有點重。

持續許久的歡呼聲,也逐漸遠去。

之後馬車又行駛了一段時間,在離城鎮稍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原本站在站臺上的人們,全都走了下來。

聽說斯托爾基奧斯要從這裡換乘包含達芙妮在內的護衛馬車,再搭乘雙足飛龍返回王都。

考量到王族的安全性,這或許是理所當然的。

於是,眾人一同為他送行。

之後,大家各自坐上馬車,沿著大道前進。

從這裡開始,會以一定的間隔在城鎮或村莊停下,讓馬匹休息,並確認後方九頭大蛇的冰凍狀況。

負責管理冷凍九頭大蛇的是奎多。

斯托爾基奧斯曾抓住他的手臂再三叮囑,看來責任相當重大。

一路上,雖然沒有魔物或動物,卻到處都遇見了為魔物討伐部隊送行的人們。

面對高聲歡呼、揮著手的他們,隊員們也開啟窗戶揮手回應。

與妲莉亞同乘這輛女性貴族專用馬車的,是馬爾切拉和卡克。

馬爾切拉是她的護衛,但卻是男性。

為了避免馬車上只有兩人獨處,古莉澤爾達也讓卡克擔任護衛。

而那位卡克,正透過微微敞開的窗戶,看似刺眼地望著窗外。

「能戰勝九頭大蛇,真是太好了……」

「是啊,真的……」

「我也是這麼想的……」

聽著卡克喃喃自語,我和馬爾切拉一同深深點頭。

「來國境的時候,我完全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我也是,想都沒想過……」

「該說連想像都無法想像吧……」

三人的聲音和表情,不知不覺變得有些相似。

雖然立場不同,但我們都是應扎納爾迪公爵的要求來到國境。

妲莉亞雖然沒能參與戰鬥,但能親眼見證這場勝利,已經是萬分感激了。

「回到王都後,我想再次向扎納爾迪大人致謝。」

「妲莉亞老師,可以的話,屆時請讓我與您同行。我也想向他表達謝意。」

「好的。到時候我也會通知卡克先生。」

回到王都後,有堆積如山的事情得做。

首先是海妖膠帶的強度確認,以及針對與魔物戰鬥的有效形狀變更,接著是與箭矢的平衡調整。

這部分希望能和弓騎士與部隊,可以的話也想和扎納爾迪或約納斯商量。

羅塞堤商會那邊有伊凡諾在,所以不用擔心。

但是,應該有需要妲莉亞簽名的檔案,而且既然成了男爵,商業公會相關的註冊資料也必須變更才行。

等這些都辦妥了,就得讓伊凡諾好好放個長假。

再來雖然不知道授爵儀式會如何安排,但奎多說過,希望在斯卡洛法洛特家的亮相宴會能稍微錯開時間舉辦。

這麼一來,就必須記住貴族們的名字和特徵,並重新複習禮儀——

妲莉亞甩了甩有些沉重的頭,打斷了思緒。

現在在這裡也做不了什麼。

總之,等到了王都再說吧。

姑且不論這算不算旅行,但這可是今生第一次的長途移動。

雖然無法自由觀光,但還是能欣賞沿途的景色和宿場町的氛圍。

我拜託馬爾切拉,請他把窗戶開啟。

窗外是明亮的翠綠樹林,在樹林中斷的遠方,可以看見田地和民宅。

我們三人決定一邊閒聊,一邊享受這片平靜的風景。

半天後——妲莉亞正努力裝作若無其事地走著。

中途休息了一次,中午在其中一個宿場町用完餐,現在正要返回馬車。

明明到目前為止都只是坐著,但有一段路面顛簸,腰有點痛。

即便如此,稍遠處還有宿場町的居民們正向部隊揮手,絕不能讓他們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

好不容易走到馬車的陰影下,我忍不住用拳頭咚咚地敲了敲背後。

「妲莉亞妹妹,妳還好嗎?」

馬爾切拉小聲問道,緊接著,另一個呼喚我名字的聲音響起。

「妲莉亞老師,請用這個。」

走過來的是艾拉德。

他手上拿著一個黃史萊姆材質的坐墊。看來我的腰痛,完全被神官看穿了。

「謝謝您的關心。艾拉德大人您自己有份嗎?」

「醫療用馬車上準備得很齊全,請您不必客氣。」

我道了謝,感激地收下了。

我本以為身為神官的艾拉德會和斯托爾基奧斯一同搭乘雙足飛龍回去,但他卻說要和魔物討伐部隊的隊員們一起歸返。

為此,他也讓醫療用馬車跟了過來。

理由是,不能保證隊員們不會出現九頭大蛇之戰的後遺症。

不過他接著笑著說,這只是表面說法,其實是想在回程的宿場町享受未曾嚐過的美酒佳餚。

他今天的打扮是簡單的白襯衫配深藍色長褲,外加一件長袍。

神官在外頭飲酒似乎不太妥當。

順帶一提,妲莉亞也穿著深藍色的連身裙,外罩魔物討伐部隊的長袍。

恐怕我們兩人看起來,就像是魔物討伐部隊所屬的文官或書記之類的吧。

我不想引人注目,所以這樣正好。

「妲莉亞,還好嗎?哪裡不舒服……」

接著走過來的是沃爾夫。

他的馬車在前面幾輛,看來是擔心我才過來的。

「我沒事。只是第一次搭馬車長途旅行,我想很快就會習慣的。而且剛才艾拉德大人也借我坐墊了。」

我笑著回答沃爾夫,同時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身穿紅鎧的他,午餐時和古莉澤爾達同桌。

宿場町的官員也在座,想必那頓飯吃得相當拘謹吧。

他的表情有些僵硬——不,仔細一看才發現。

望著這邊的臉龐,微微泛紅。

「沃爾夫,你該不會是感冒了吧?」

我走近一步問道,他卻退了兩步。

「不,我沒事——!」

至少,他看起來比我還不沒事。

或許是顧慮到不要傳染給我,但如果有自覺症狀,就該吃藥休息。

正好,這裡有精通醫療的艾拉德。

我不由得將視線轉向他,而他早已望向沃爾夫。

「那個,艾拉德大人,我真的沒事!」

「以防萬一。沃爾夫大人,請稍微低下頭,張開嘴,然後,讓我看看您的眼睛——目前看來,是輕微感冒還是疲勞還很難說。總之,請先服藥,到我的馬車上休息。我們觀察到晚餐時間再說。」

「……我知道了。」

聽說隨遠徵隊伍出征的神官,或是會治癒魔法的魔導師,他們的命令份量很重。

沃爾夫雖然面露些許為難,但還是跟著艾拉德走向了同一輛馬車。

・・・・・・・

坐上醫療用馬車的沃爾夫,心情五味雜陳。

他覺得自己應該沒有感冒,但既然神官都這麼判斷了,也無法拒絕。

醫療用馬車裡堆放著吸震材質的坐墊、毛毯和藥品,乘坐起來很舒適。

早知道應該讓妲莉亞坐這輛車才對,他這麼想的時候,坐在斜對面的艾拉德開口了。

「非常抱歉。我想您應該不是感冒,只是很難得有機會能在沒有其他人的場合與沃爾夫大人交談——還請您見諒。」

事出突然,沃爾夫一時無法理解,不由得望向他的臉。

那雙綠琥珀色的眼眸,正十分平靜地望著自己。

判斷對方有秘密的話要說,沃爾夫挺直了背脊。

「請問是什麼事呢,艾拉德大人?」

「沃爾夫雷德・斯卡洛法洛特大人,我有一件事必須向您致歉。」

明明穿著文官般的服裝,聲音卻是徹頭徹尾的神官之聲。

總覺得,很久以前似乎聽過這個聲音。

然而,記憶卻無從追溯。

「判斷您的那雙眼睛不必治療的人,就是我。」

「艾拉德大人……」

我的眼睛,這雙像假金幣一樣的眼睛,這令人厭惡的金色——沃爾夫瞬間想起來了。

母親過世後,這雙金色的眼睛被懷疑有迷惑人心的「魅惑」效果,他記得曾被帶去神殿檢查過。

當時負責的,想必就是艾拉德吧。

就算是魅惑,或許是他看漏了,又或許是認為效果微弱,不需要治療或應對。

「是這樣嗎……這果然是魅惑之類的嗎?」

如果是的話,只要請他解咒,今後應對起來或許會輕鬆許多。

不過,自己現在有妖精結晶的眼鏡,所以也沒那麼困擾了。

「不,沃爾夫大人的情況不同。對方看著您的眼睛,會感知到自己魔力的波動——進而強化共鳴或受吸引的心情。」

等等,自己可沒有對那些靠近的人抱持戀愛感情。

從孩提時代至今,他也從未特別想受歡迎。

「您說共鳴,但我從未祈求過要被任何人愛慕。」

「八成是您長相出眾的功勞吧。剩下那不到兩成,才是那雙眼睛的緣故——雖不能說不是魔眼,但能察覺到那雙眼睛魔力的人,我想是極為罕見的。那就像一面鏡子,內側有著一層非常薄的魔力膜。」

「鏡子,嗎?」

「是的,對您懷有好感的人,會更容易察覺自己的心意;內心懷抱寂寞或痛苦的人,看著您的眼睛,會更容易意識到自己的那份情感,僅此而已。並非對所有人都有效,也不像魅惑那樣能用不存在的情感迷惑人心,更沒有強大的效果。就算更容易察覺自己的心意,會採取何種行動也取決於本人。」

「所以,您才判斷我不需要治療是嗎?」

「不,我當時膚淺地認為,就這樣放著不管,長相出眾的您總會被某人愛慕,只要被愛,就更容易得到幫助。我完全不知道您為此在人際關係上受了多少苦——真的,非常抱歉。」

艾拉德對著自己深深地鞠躬。

因為這雙眼睛煩惱了許久,心中確實有些無法釋懷。

但是,對他卻生不出一絲怒氣。

去神殿諮詢的時候,自己還只是個孩子。

像艾拉德這樣魔力高強的神官,想必也能接觸到貴族的情報。

或許他知道我因家族紛爭而失去了母親。

一個沒有外部魔力也沒有後盾的孩子,若他是因為希望我能憑藉還算過得去的長相被人愛慕、受人保護、得以存活,才沒有進行治療的話——我連一絲責備他的心情都沒有。

『這一定是神的祝福。』

腦中不經意地,想起了那溫柔的聲音。

那或許,就是這位神官的祈禱。

「請您抬起頭來,艾拉德大人。這個嘛,雖然我很驚訝,但也明白您是出於擔心……而且如果只有兩成,我想也沒什麼太大的差別。」

過去所受的騷擾就算減少兩成,也不會有太大的改變。

我是這麼想才說出口的,艾拉德卻一臉正經地看著我。

「內心的安寧差了兩成,難道不算是很大的差別嗎?考慮到今後,將這雙鏡子般的眼睛——姑且稱之為魔鏡眼,將其解除如何?」

「魔鏡眼……」

艾拉德的命名品味真厲害。

不,現在不是佩服這名字很帥的時候。

考慮到今後,那樣或許比較好。

「解除,是要怎麼做呢?」

「我會削減您體內的魔力流動。不過,這麼一來,身體強化等能力也會大幅減弱。在賭上性命的戰鬥後,魔力突然消失的情況也時有所聞。現在離九頭大蛇之戰不久,也正好能當作理由。而且還有很好的出路,就這樣,成為羅塞堤商會的職員如何?」

「那是——」

內心劇烈地動搖了。

以失去身體強化為由辭去部隊,進入羅塞堤商會,待在妲莉亞身邊。

這麼一來,或許就能有機會從約定好的朋友關係,再往前踏出一步。

然而,那也意味著要從自己立志的騎士之道上退下——對現在的自己而言,是無法選擇的道路。

「我還是不這麼做了。我還想以魔物討伐部隊隊員的身分繼續工作,而且遇到麻煩時,我也有變裝用的眼鏡。」

「那是妲莉亞老師做的吧。啊,我沒有聽任何人說過喔。只是覺得一定是這樣。」

自己有那麼好懂嗎,不,是妲莉亞太好懂了嗎。

正當我思索時,艾拉德繼續說道。

「關於年幼時未治療您眼睛一事,責任全在我。只要是我能做到的補償,任何事都行。」

如果小時候眼睛治好了,是否能過上更平靜的日子呢?

可是,或許也就不會成為持劍的騎士了。

這麼一想,話語便自然地脫口而出。

「我不需要補償。謝謝您守護了我,並為我留下了騎士這條路。」

「沃爾夫大人,這並不是該被道謝的事。是我自作主張……」

艾拉德垂下視線,雙拳緊握到發白。

我不希望他懷有罪惡感,於是思考著能許的願望,腦中浮現了一個再好不過的請求。

「那麼,下次若有機會,請再與魔物討伐部隊並肩作戰。有艾拉德大人在,我們會非常安心的。」

那雙綠琥珀色的眼睛倏地睜圓,隨後綻開大大的笑容。

「不管是您還是妲莉亞老師,真的都——太犯規了。」

「咦?我們,做了什麼嗎?」

我反問道,但艾拉德只是笑著轉移了話題。

「聽說沃爾夫大人成績也很好。就算不當騎士,擔任奎多大人的輔佐,或是在王城當文官,想必也能大放異彩吧。」

「不,幸好沒有走上那條路。因為那樣就遇不到妲莉亞了。」

本以為是自然的應答,卻不小心把腦中想著的妲莉亞的名字說了出來。

艾拉德看著我,愣了半晌,然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沃爾夫大人,我有點胃灼熱,去泡杯茶吧。」

「不,艾拉德大人!我不是那個意思!」

「是的,我明白。只是午餐吃得有點多,所以去泡杯茶。」

「……好的。」

沃爾夫按著眼角,重新在位子上坐好。

這股熱度,或許自己真的是因為感冒而變得不對勁了。

在後方開始泡紅茶的艾拉德,落下低聲的呢喃。

「請容我以神官的身分做最後的祈禱——願您的騎士之道,幸福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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