妲莉亞和沃爾夫走出房間後,眼前的魔導具師們不約而同地長長吐了一口氣。

他們的視線全都固定在工作桌上,那把黑風魔劍・改上。

「那是什麼賦予啊……?」

「該說是體認到自己實力不足,還是說根本有什麼不一樣……」

「明明比我小五歲,卻那麼厲害……」

「別這麼說,她比我小了十歲……」

科爾諾默默聽著自言自語與竊竊私語交錯。

多納走到桌邊,凝視著黑風魔劍・改,隨後悄悄移開了目光。

「真是個嚇人的傢伙……」

那近乎呢喃的聲音,恐怕只有科爾諾聽得見。

不過,關於這點他相當同意。

明明賦予了將近十一的魔力值,乍看之下卻無法判斷。

千層派賦予這說法還真貼切,那把劍被薄如紙張的魔力毫無遺漏地包裹著。

魔力的晃動很難感覺到——不,魔力已經完全成為長劍的一部分了。

魔力值偏低但賦予技術卓越的魔導具師,並非只有妲莉亞・羅塞堤一人。

在斯卡法洛特家領地,從事水與冰魔石相關工作的魔導具師中,也有人即便魔力不多,卻擅長纖細或均勻的賦予。

身兼佐拉商會長與魔導具師的奧茲瓦德,便以如機械般緻密且精準的賦予聞名。

然而,在科爾諾眼中,妲莉亞顯得與眾不同。

上次請她製作妖精結晶眼鏡時,他便對那精準的魔力控制感到驚愕。

甚至讓他激動地心想,身為斯卡法洛特家的專屬魔導具師,絕不能輸。

可是,當他理解她那份為使用者祈求幸福的態度後,也決定讓自己成為那樣的人。

從那之後,他完成了相當數量的妖精結晶眼鏡。

透過反覆製作,雖稱不上簡單,但也已能穩定地完成。

看到奎多等斯卡法洛特家人的笑容,他才總算覺得自己稍微追上了妲莉亞的腳步——但這想法實在太天真了。

若是用厚布般的魔力,只包裹鋼鐵的部分,自己還能層層疊加。

沒能順利完成的是紅金的部分。

在賦予魔力時,紅金與鋼鐵的強弱會產生變化,而她卻能將兩者均勻包裹,沒有一絲遺漏。

那亮黑彈開紅光的模樣,甚至可說是種藝術。

「我乾脆稱呼她『羅塞堤師父』,去她的高塔拜師學藝好了!」

一位魔導具師說出了不怎麼像玩笑話的臺詞。

「這話您可千萬別在本邸說啊。明明接下來是夏天,宅邸裡卻會下雪喔。」

旁邊的多納笑著回應,但眼中沒有笑意。

的確,這種危險的話還是少說為妙。

「那種賦予,並不是因為魔力偏低才辦得到的吧……」

「怎麼可能。又不是說在高等學院魔導具科裡,魔力少的人賦予技術就比較好。」

「我的魔力跟羅塞堤會長差不多呢……」

明明像在討論,聽起來卻像所有人都只是在自言自語。

科爾諾也用手指抵著自己的下顎。

將高魔力收束進行賦予確實很困難。

但要說低魔力就輕鬆,那也未必。

就像在紙上著色時,用筆會比用金屬筆尖來得輕鬆一樣。

最重要的是,對身體的負擔比較大。

回想起高等學院魔導具科的時期,班上確實有不少魔力稀少、只能用微弱魔力進行賦予的同學。

但是,高魔力與低魔力的人,會因為研究的魔導具不同,課程自然而然地分開。

有些魔導具的賦予不需要高魔力,而且魔導具師也能管理魔石,將來不愁找不到工作,當時自己竟如此愚蠢地接受了這個說法。

眼角餘光瞥見了科爾諾製作失敗的黑風魔劍。

自己的魔力有如厚毛毯,魔力值十六,應該還算強韌。

之所以只完成了六成,除了無法讓魔力變得如薄紙般,還有另一個原因。

那就是魔力在紅金的部分產生了波動。

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雖有鑑賞魔力賦予的眼光,卻缺乏在賦予過程中洞悉魔力的眼光。

魔導具的製作,真是博大精深。

「不過,科爾諾大人,您剛才一下子就收束起來了呢。我嚇了一跳,想說怎麼可能突然辦到。」

「突然被要求把寬度減半,一般人根本辦不到吧。不,雖然科爾諾大人辦到了……」

「——這是一次很好的學習,接下來才是開始。」

話題轉到自己身上,他便坦率地回答。

實際上他並未辦到。那種程度還遠遠不夠。

「不過,羅塞堤會長為什麼看起來那麼開心啊?那種賦予應該非常辛苦才對。」

「因為很開心啊。」

「嗚哇……」

「問科爾諾大人真是問錯人了……」

他發自內心地笑著回答,部下們卻打了個冷顫。為什麼?

話雖如此,現在沒有時間在這裡閒聊。

「好了,各位,請回到今天的工作崗位上。晚上會在這裡實習,但僅限有意願的人參加。我會請人準備宵夜,所以想參加的人——」

話還沒說完,所有部下都舉起了手。

工作如此熱心,真是件好事。

「科爾諾大人,本邸的魔導具師或許也會來。」

「啊,說得也是。請人多準備一點比較好嗎?」

「科爾諾巴諾大人,打擾您說話了。」

多納稍微舉起一隻手。

看來他有什麼在意的事。

「請說,多納先生。」

「我賭奎多大人和約納斯大人,還有他們的部下會找個理由過來,賭一枚銀幣!」

「請不要打賭。」

突然一陣頭痛。

而且他完全不覺得自己能否定這個可能性。

之前製作妖精結晶眼鏡時,奎多也曾突然跑來——

這對心臟不好,所以現在他請人只要馬匹一進馬場就通知他。

「宵夜我會請人多準備一些,等人數確定後再追加。」

看來,只能先辦一場黑風魔劍・改的鑑賞會了。

至於能不能靜下心來賦予,就不得而知了。

「我得先去準備,所以會盡快結束今天的工作!」

「我馬上處理完就回來!」

「請務必確實完成工作。」

科爾諾苦笑著目送充滿幹勁的部下們離開房間。

工房裡只剩下自己和多納。

科爾諾脫下長袍掛在椅背上,多納則在對面的椅子坐下。

他正打算拿出防竊聽的魔導具,對方卻搶先一步拿了出來。

「科ー爾ー諾ー」

對方一字一字地拉長音喊道。

多納是認識很久的夥伴,而且還是他的前輩。

雖然立場上他會注意態度,但兩人獨處時就是這樣。

「你趁亂跟羅塞堤會長說了什麼?為什麼要直呼名字?你是笨蛋嗎?你看到那位沃爾夫大人的眼神了嗎?」

說得還真是不客氣。

然而,他一句也無法反駁。

「真是的!萬一羅塞堤會長有那麼一丁點動搖,你小子可是會被當成意外事故處理掉的啊!」

「那種可能性完全是零,所以沒問題。」

沃爾夫拒絕讓科爾諾為黑風魔劍・改進行收尾的賦予。

在場的所有人應該都明白,那是因為他想擁有一把只蘊含妲莉亞魔力的劍。

不過,賦予的本人似乎並未察覺。

為妖精結晶眼鏡賦予時,她的心意表露無遺。

而透過黑風魔劍・改,他也清楚地理解了沃爾夫的心意。

真讓人認真覺得,乾脆趁這次發表會順便宣佈訂婚如何?這兩位就是如此。

再說,自己對戀愛沒興趣,用妖精結晶看的人也已經決定好了,所以不會有任何動搖。

然而,多納那雙草綠色的斜睨眼神並未改變。

「真的?絕對?」

「百分之百沒有。你都問到這份上了,多納你又如何?」

「我的理想太高,這世上不可能實現。」

「我不會問你的女神是何方神聖,但我們不是半斤八兩嗎?」

「不,可是你,剛才不是發自內心地笑了嗎?」

「那是——以魔導具師的身分。」

確實,在他失敗時,妲莉亞的反應讓他有點驚訝。

以她溫和的個性,他原以為她會說:魔力高也是沒辦法的事、跟其他魔導具師合作就好、交給別人處理就好,之類的話。

可是,妲莉亞卻建議他練習魔力控制。

她沒有把魔力高當作理由,而是努力地為他提出可行的辦法。

那並非易事,他在她面前失敗了三次,因力有未逮而苦笑——

面對這樣的科爾諾,她說道。

『很開心,對吧。能做到的事情漸漸變多這件事。』

啊啊,很開心。

無論多麼辛苦、多麼麻煩、多麼困難,都還是很開心。

最重要的是,妲莉亞毫不懷疑地相信,科爾諾總有一天能辦到。

這份信賴,讓他身為魔導具師由衷地感到高興——便情不自禁地請求互稱名字。

再怎麼說他也是貴族的末席。

他明白,一步之差,這舉動的意義就會截然不同。

他本想讓她直呼自己的名字,而自己則和大家一樣稱呼她『妲莉亞老師』。

她終將是站在斯卡法洛特家少爺,沃爾夫雷德身旁的人。

稍微早一點被直呼『科爾諾』也沒問題。他原本是抱持著這層含意的。

可是,她卻稱呼他『科爾諾先生』。

而且她所期望的,是以夥伴的身分互稱名字。

雖然對沃爾夫真的很抱歉,但希望他能以魔導具師夥伴的身分,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如果他還是很介意,那就請他早點定下來,讓自己能名正言順地被直呼其名,務必。

「最近,沃爾夫大人很努力喔……」

「努力的人不也包括多納你嗎?你不是送了沃爾夫大人戀愛指南的書嗎?」

「那個只是順便附在商業和法令的書裡而已。因為沃爾夫大人太受歡迎了,我只是跟他說,請用來當作今後的自保之道。」

他說得雲淡風輕,但這太扯了。

世界上哪有人會為了自保,送人關於告白、約會邀約方式、求婚臺詞、禮物挑選方法的書?

嗯,雖然這裡就有一位。

「啊,換個話題,科爾諾你賦予的這把劍,要怎麼處理?要交給沃爾夫大人嗎?」

「不,這把劍很難駕馭,大概會剝除賦予後熔掉吧。等我多學點賦予技巧,做出新的成品後,再以斯卡法洛特家武具的名義,作為沃爾夫大人的第二把劍獻上。」

這把劍現在還不能交給沃爾夫。

雖然他中意的黑風魔劍・改已經完成,但按照約定,作為斯卡法洛特家的武具,其中一把必須由這邊製作並讓他收下。

這是為了淡化妲莉亞的名字,同時也帶有宣傳斯卡法洛特武具工房的意味。

他想打造一把絕對堅固、永不折斷的劍。

正當他為這份決心握緊拳頭時,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科爾諾,這個,給我吧。」

「咦?」

他不禁凝視著指向劍的多納。

「有什麼事嗎?」

「沒事沒事。只是想要一把長一點的放馬車上。夠堅固不會斷的話,我想說車輪卡住的時候,用來脫困很方便。」

儘管語氣輕浮,但他似乎是真心想要。

科爾諾稍微壓低聲音確認。

「這只有六成賦予,魔力十六喔。要是陷入亂戰,有可能會折斷。」

「六成賦予、魔力十六的話,普通騎士的劍全都會斷光。」

那雙草綠色的眼眸,有那麼一瞬間似乎染上了黑色。

那堅硬的聲音已非平時的語調,而是和過去相同的聲響。

那聲音聽來格外刺耳。

仍舊比庭番更像騎士的體格。手心的劍繭。皮靴裡的厚重鐵板。

科爾諾凝視著他那曬黑的臉,說出了心裡的想法。

「這次,去當沃爾夫大人的護衛騎士如何?我這麼說,你會生氣嗎?『多納維洛前輩』。」

他已做好被怒吼的準備,但他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只是,桌面上,中指的指甲「喀」地響了一聲。

「您誤會了,科爾諾巴諾大人。我只是個『多納』。」

騎士的聲音、夥伴的臉孔,全都消失了——

站在那裡的,是斯卡法洛特家那位和藹可親的庭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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