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5. 魔導具師老師的指導與叮嚀

「這可真可愛呢。」

奧斯瓦爾德對著妲莉亞帶來的點心，露出了笑容。

紅茶旁，白色盤子上放著的是圓臉、圓眼的九頭大蛇餅乾。

雖然是前些日子從魔物討伐部隊員那裡收到的禮物，但這次是特地買來的。儘管發生了九頭大蛇之戰，但魔導具的課程因此延期了兩次，給本就忙碌的奧斯瓦爾德添了麻煩，這是為此表達歉意。

這款餅乾非常暢銷，原本需要預約排隊，但魔物討伐部隊員特地親自送到了羅塞堤商會。

因為數量不少，希望奧斯瓦爾德的親友和商會成員們都能享用。

「奧斯瓦爾德老師，在您百忙之中添了麻煩，非常抱歉。」

「非常感謝您的幫助。」

妲莉亞與一同前來的伊凡諾一同致謝。

今天沃爾夫因遠徵而未能同行。

「事關國家大事，這是理所當然的。妲莉亞，妳能和隊員們平安歸來，比什麼都重要。伊凡諾，那不是幫助，而是商談。你們兩位都應對得很好。」

奧斯瓦爾德瞇起銀色的雙眼，以老師的神情讚許道。

妲莉亞不在期間，羅塞堤商會由伊凡諾負責打理。當時有幾件魔導具的交期很趕，正考慮向客戶致歉時，奧斯瓦爾德便主動聯絡了他們。

於是，他們從佐拉商會採購了所需魔導具，順利解決了問題。雖然寫了兩次感謝信，但一直未能約到時間拜訪，直到今天才終於能當面致謝。

「那麼——」

奧斯瓦爾德放下紅茶杯，用指尖輕撫著並未凌亂的衣領。

妲莉亞立刻挺直了背脊。

「恭喜您晉升為羅塞堤男爵。願您獲賜爵位後能迅速展現才華，從此邁向輝煌的未來。」

「您的話語將成為我的動力。在此也恭賀佐拉子爵，您功勳卓著，榮譽加身。願您今後也能繼續指導我們這些仰望您背影的後輩。」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貴族式問候，妲莉亞努力調整表情，回以應對。

眼前的老師笑著點了點頭。

「及格了。看來應對進退的課程或許已經不需要了呢。」

「不，這只是臨時抱佛腳。對於您沒教過、書上也沒有的應對方式，我還是沒有自信……」

妲莉亞坦承自己只是死記硬背老師教的內容和書本知識，奧斯瓦爾德便隔著眼鏡，放鬆了銀色的雙眼。

「一開始大家都是這樣的。如果您還是不安，可以向卡特琳娜請教應對進退的應用技巧和注意事項。距離授爵儀式還有一段時間，多些準備會更輕鬆。」

「謝謝您。那就麻煩您了。」

在對話中盡量扮演傾聽者，並保持兩分微笑——這是晉升男爵的貴族女性應有的心態，但在實際對話中，光靠這點也有其極限。如果能從奧斯瓦爾德的第一夫人卡特琳娜那裡學到應用技巧，那將會非常有幫助。

「今天的課程不是實作，所以會比較短。剩下的時間就交給卡特琳娜吧。妳有帶材料表和工時表嗎？」

「在這裡……」

妲莉亞緊張地將檔案遞給奧斯瓦爾德。

感覺就像回到了學院時代的考試一樣。

「我看看。」

奧斯瓦爾德首先拿起的是材料表。

材料表是製作魔導具時，所需準備的材料及其份量彙整而成的檔案。
　取得魔導具素材，是考量預算時不可或缺的一環。

　這次帶來作為範本的，是防水布。

　這大概是過去製作數量最多的魔導具了。

「備用藥液有三成——太多了。畢竟也製作過不少數量，以你的附魔能力，一成半就沒問題。如果不安，就從兩成開始吧。」
「明白了。」
　考慮到失敗，我多做了藥液，但一旦調配好的，就無法留到隔天使用，只能報廢。
　這也關係到單價，得注意才行——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將被指出的事項記錄下來。
「素材的庫存表，有把所有數量都列上去嗎？」
「是的，有列。不過，部分沒有使用預定的保管素材有排除在外。」
「長期保管的素材要定期確認。太過珍視，導致魔力流失就糟糕了。這方面卡洛先生和我都有過經驗。」
　奧斯瓦爾德的表情有些苦澀，我不禁開口詢問。
「那個，是哪種素材呢？」
「卡洛先生是鷲獅的鬃毛，我則是冰龍的鱗片。」
「咦？魔力那麼容易流失嗎？」
「這是以十年為單位來說的。」
　聽到這句話，我才鬆了口氣。
　然而，老師的話語仍在繼續。
「大意不得。隨著年紀增長，時間流逝會越來越快喔。」

　奧斯瓦爾德說完，目光掃向第二張工作時間表。
　我收到的信件要求記錄數日的工作時間，大致即可，於是我便照實寫了下來。
　我自認工作認真，但看著的老師眉間卻開始浮現淺淺的皺紋。
「妲莉亞，你一天的製作工時太長了。」
「咦？太長了嗎？」
　沒想到會被指出這點。
　這是工作日，就算做一整天也不奇怪吧。
「因為也有去商會或王城的日子，所以只是工作日會多一些，並沒有負擔。」
「工作能遊刃有餘地完成嗎？如果考慮今後的魔導具開發，最好削減三分之一，至少四分之一的工時。那部分時間應該分配給研究開發。」
「我、我會努力的。」
　奧斯瓦爾德的指摘，似乎是關於學習時間不足的問題。
　然而，雖然說了會努力，卻不知道該如何縮短製作時間。
　再加上，九頭大蛇戰役造成的製作延遲是無可避免的。
　特別是與魔物討伐部隊相關的物品，我總想盡可能親手製作。
　妲莉亞的這份猶豫，被那雙銀色的眼眸看穿了。
「不是現在就能做到的狀態嗎？」
「是的，有些忙碌……」
「能委託的部分就利用外包或委託協力廠商，如果還是很吃力，就減少接單數量。我知道你對此有感情，但切忌勉強。伊凡諾，身為副會長，你要好好盯著。」
「銘記在心。」
　確實無法斷言自己不會勉強，但難道我沒有信用嗎？
　我正想稍微嘟起嘴巴，奧斯瓦爾德卻將指尖抵在眼角。
「首先，你不該帶著黑眼圈去受爵儀式。」
「……是。」
　露琪亞教我的遮瑕妝，看來對老師不管用。
「其次，如果勉強自己，不良品率遲早會上升。不良品，也就是無法產生效果的魔導具，是沒有意義的。」
「不，那方面我會好好檢品，努力不讓不良品出現的——」
「這是持續性與機率的問題。努力過、花費時間、敷衍了事、隨手應付，這些都與顧客無關。完成的魔導具就是一切。這週撐過去了、這個月撐過去了，若不斷重複，身體和產品遲早會出問題。」

「是……」

雖然刺耳，卻是事實。

即使有些疲憊，仍想打起精神努力製作，因此繃緊了肩膀。

前世的社畜習性，或許至今仍未擺脫。

「除了特殊情況，請盡量保持不需勉強自己也能完成的工作量。努力應該用在學習與研究開發上。還有，別忘了確保愉快的時間。」

奧斯瓦爾德嚴厲的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溫和。

然後想起。

自己一年前，不是決定要去想去的地方，吃想吃的東西，喝想喝的飲料嗎？盡可能地，活出自己想活的樣子，不是嗎？

從今往後的日子，多花心思確保想做的事、愉快的時間，也無妨吧。

「謝謝您的指導。我會從今天起重新規劃。」

妲莉亞在老師面前，由衷地道謝。

之後，妲莉亞談及了素材的保管，伊凡諾則提到了素材專用倉庫等話題。

結束一連串說明後，奧斯瓦爾德親手為她泡了新紅茶。

「聽說您最近去了王城第三課？我也曾受邀去過幾次，感覺如何？」

正將花朵造型的裝飾糖沉入杯中時，對面傳來了這句問話。

「是的，因為魔物討伐部隊的關係去了幾次。聽說他們正在進行各種研究。」

妲莉亞給了個不痛不癢的回答。

無頭鎧甲被發現附著黑史萊姆魔物之事、用克拉肯膠帶纏繞了某位尊貴人士之事——

雖然信任奧斯瓦爾德，但從情感上不想說。

然而，他接下來說的並非第三課的事。

「為保險起見，建議您與扎納爾迪大人保持一定距離。」

「除了工作以外，我與他沒有任何交流……」

「伊凡諾，商會那邊沒有收到什麼訊息嗎？」

「沒有特別的。」

扎納爾迪身為大公，卻沒有外部魔力。

他如此有能力，又為國家盡心盡力，卻不將功績表露在外，因此也有些無情的流言。

即使被混入傳聞中的怪人行列，自己也無所謂。

正這麼想著，伊凡諾輕輕舉起右手。

「奧斯瓦爾德老師，方便請您告知詳細原因嗎？」

「伊凡諾沒收到訊息嗎？這是內部訊息，那位大人單身，為了下任家主，家族正在為他尋找物件。似乎推薦了不少高階貴族女性，但都沒成功。嘛，最主要的原因還是他本人沒那個意思。」

確實，扎納爾迪曾說過，連被勸婚都嫌麻煩。

然後想起，他剛收養的年長養子。

下任家主會是他的名字嗎？

「那個，艾拉德大人呢……？」

「那位大人沒有繼承權。而且，即使按年齡順序來看，恐怕也很難。」

「那麼，家族裡其他人呢？公爵家應該有很多有能力的族人吧。」

貴族常會從兄弟或親戚中收養有出色能力的養子。

扎納爾迪公爵家，將來也會如此吧？

面對她與伊凡諾的疑問，奧斯瓦爾德將杯子放回杯碟，然後雙手交握。
「妲莉亞、伊凡諾，接下來的話請勿外傳。」

「是。」

「照這樣下去，王室血脈將無法進入扎納爾迪公爵家。這對王室的連結、貴族的權力關係、評價等各方面都會造成負面影響。此外，國王的姊姊嫁入扎納爾迪家後過世了。她的遺言是讓塞拉菲諾．扎納爾迪大人成為扎納爾迪家主——這是與國王訂下的約定。根據不同解讀，這也可能意味著不承認沒有繼承該血脈的人。」

「原來如此，為了避免被說公爵家卻輕視了王室血脈，所以才希望塞拉菲諾．扎納爾迪大人能有子嗣嗎？」

妲莉亞正思考著扎納爾迪對此抱持何種想法時，伊凡諾一語道破了核心。

自己完全沒想到這點，看來果然不適合貴族界。

「正是如此。或許很快就會朝著不拘泥於對方爵位的方向發展。畢竟，將女兒送給高階貴族收養，王妃就有前例可循。」

「我明白了。會長，我會姑且留意一下。」

「妲莉亞，務必小心，別被看上了。」

「咦……？」

妲莉亞這才終於明白。

原來話鋒一轉，說的是自己。

然而，扎納爾迪會想娶自己為妻的可能性，根本不存在。

無論怎麼想，那可能性連一絲一毫都沒有。

「不可能的，所以沒關係！而且，我去三課時，都被交代一定要和沃爾夫或魔物討伐部隊的成員一起去。」

「原來如此。有正確的理解，真是再好不過了。」

「咦……？」

奧斯瓦爾德開心地對她微笑，讓她腦中再次浮現問號。

不對，沃爾夫被點名，只是因為當時他正好在場，不在的時候，說的是魔物討伐部隊的成員——

妲莉亞拼命整理混亂的思緒，努力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老師和部下都移開了視線，各自品嚐著紅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