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塞堤男爵,恭喜您因屢建功勳而於今日獲封爵位。」 「感謝您,古德溫子爵。」 向妲莉亞道賀的,是一位有著帶褐色的鼠灰色頭髮的男性。 由於曾在魔物討伐部隊大樓為了馬車相關事宜的會議上同席過,所以姑且算是認識。 那雙深褐色的視線朝附近瞥了一眼,隨即又轉了回來。 「那個,我也該向約納斯老師道賀……」 妲莉亞說到一半便停了下來。 幾步之遙處,約納斯正被五名女性與三名男性包圍著。 那股熱情,讓人有點難以開口搭話。 「不,看他精神很好的樣子,我也別去打擾了。」 以看似耀眼,卻又欣喜的眼神注視著那番景象的,正是古德溫子爵—— 約納斯的兄長,哈迪斯。 過去兩兄弟之間似乎有些隔閡,但如今看來也已冰釋前嫌。 從他那充滿兄長風範的表情中,可以感受到滿溢而出的祝賀之情。 然而,視線所及之處的音量卻愈來愈高。 約納斯正被男女騎士們懇求著比試與施展威嚇。 他想用「若有機會的話」來脫身,對方卻追問確切日期;他又想用「事務繁忙」來逃避——對方卻以「我們會一直等下去」的氣勢苦苦哀求,眼中流露出困惑。 雖然想開口幫他巧妙地轉移話題,但對於剛成為男爵的妲莉亞來說,插嘴介入未免太過失禮。 就在一旁的哈迪斯踏出一步時,一個開朗無比的聲音響起。 「約納斯!妲莉亞老師!我來祝賀啦!」 「貝爾尼吉大人!」 不愧是貝爾尼吉。 看來是趕來解救孫子的危機了。 周圍的人們總算散去,約納斯才得以朝這邊走來。 之後,兩人一同接受了貝爾尼吉的祝賀詞。 然而,祝賀詞才剛說完,約納斯便壓低了聲音。 「祖父大人,我聽說您今天是代替父親大人前來,請問您已經向各位打過招呼了嗎?」 「姑且是大致上都打過招呼了喔。」 「還請您稍微自重一點。」 我真想附和約納斯。 貝爾尼吉方才待在王族與高位貴族的區域,用「姑且」真的沒問題嗎? 還有,多拉契侯爵家的當家應該是他的兒子才對——正這麼想著,就聽到了解釋。 現任的多拉契侯爵擁有土魔法,據說正在距離王都遙遠的島上趕工整備港口。 是為了在那座島上處理、加工從周邊海域捕獲的克拉肯。 似乎是因為夏天將近,怕在運到王都前就腐壞了。 妲莉亞不禁感到各種罪惡感。 「啊,我已經好好向奎多閣下傳達賀詞了喔!話說回來,能在那個場合一滴汗都不流,真不愧是『結冰侯爵』啊。」 看來奎多果然很厲害。 而且,他帥氣的稱號似乎也確定下來了。 說完,貝爾尼吉將目光轉向妲莉亞身旁。 「哈迪斯閣下,好久不見啦。約納斯,你已經跟他聊過了嗎?」 「不——」 「搞什麼,兄弟之情又不會因此斷絕,我不是說過你們可以正常來往嗎?真是的,哈迪斯閣下和約納斯都太客氣了。」 「感謝您的關心,多拉契大人。雖然承蒙您這番美言,但約納斯大人已成為多拉契侯爵家的一員。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樣——」 「沒關係的啦,哈迪斯閣下。約納斯是個立場堅定的騎士。他不會把別家的事帶進我們家,也不會把我們家的事說給別家聽。關於這點,我絲毫不擔心。」 「祖父大人。」 約納斯低聲呼喚。 但祖父的聲音並未停下。 「無論出身的家族不同,還是派系相異,多拉契家的騎士,都會對自己決意效忠的主君盡忠。就算賠上性命也不會背叛。」 說完,老騎士對著周圍露出燦爛的笑容。 「就是這樣,我家孫子就拜託各位啦!他的劍術還算不錯,想比試的話,就透過我們家來安排。啊,在我認可他獨當一面之前,我可不會允許他結婚喔。」 別不透過家族就找約納斯比試,也別帶婚事來談—— 看來祖父成了可愛孫子的防波堤。 然而,約納斯卻發出了一聲清晰可聞的深沉嘆息。 「祖父大人,您這樣根本藏不住自己想比試的念頭。」 「哈哈哈!被你看穿啦。」 在貝爾尼吉爽朗的笑聲下,周圍的人也彷彿被感染般笑了起來。 看著這番互動,真覺得他們兩人就像真正的祖孫。 之後,在貝爾尼吉身旁,約納斯開始接受哈迪斯的祝賀,並聊起近況。 看到他們親暱的模樣,我鬆了口氣。 妲莉亞則和附近的奧古斯特及雷翁齊奧討論起魔物與素材的事。 或許是在男爵區域的緊張感也緩和了下來,附近開始傳出笑聲。 「您用石頭造了那麼多座橋,稱號不妨就叫『石橋男爵』?」 「但願如此。下次造橋時,這稱號或許還能當作介紹信呢。」 「您開發了那麼好的止咳藥,『靜寂男爵』如何?」 「這稱號固然令人感激,但這樣會讓人擔心患者的安危呢。」 「啊哈哈,原來如此……」 傳來了新晉男爵們討論稱號的對話。 順帶一提,妲莉亞和約納斯的稱號都還沒決定。 對妲莉亞而言,只求千萬別是「水相關男爵」。 「這麼說來,妲莉亞老師的祖父是『魔導燈籠男爵』,令尊是『熱水器男爵』對吧?」 「是的,沒錯。」 「那麼,妲莉亞老師就叫『遠徵用爐具男爵』,簡稱『爐具男爵』,如何?」 「那個稱號,已經有位開發魔導爐具的男爵使用了,所以會重複……」 雖然雷翁齊奧提出了建議,但已經有前輩用了。 「這樣的話,果然還是『防水布男爵』,不對,『烘乾機男爵』之類的……」 「既然您在魔物討伐部隊的遠徵相關事務上貢獻良多,直接叫『遠徵男爵』不就好了嗎?畢竟防水布、乾爽鞋墊和遠徵用爐具,全都是妲莉亞老師開發的。」 奧古斯特如此提議。 遠徵男爵——雖然妲莉亞自己並未親身遠徵,但作為稱號或許還不錯。 以魔物討伐部隊顧問的身分來說,算是可以接受的範圍。 比起『五指襪男爵』、『乾爽鞋墊男爵』,還有萬一搞錯的『香港腳的救世女神男爵』或『香港腳男爵』,要好上千百倍,肯定好多了。 正當她想說就這麼辦時,周圍的人潮漂亮地向左右兩側分開。 她好奇地望去,只見一位身穿格外亮眼的黑色三件式西裝的白髮男性,正緩緩走來。 總覺得他和某個人很像—— 正當她努力回想那張臉孔時,男性在約納斯面前停下了腳步。 「約納斯・多拉契男爵,對於您今日獲封爵位,成為王國守護者的一員,我深感欣喜。」 「深感榮幸,沃洛克公爵。」 說到沃洛克公爵,那不就是四大公爵家族之一嗎? 我也總算明白他像誰了。 王城魔導具製作部長烏洛斯・沃洛克,他恐怕是烏洛斯的兄長吧。 妲莉亞為了避免失禮,正想往後退,鞋跟卻勾到了地毯,動彈不得。 就在她焦急之時,沃洛克公爵站到了她的正前方。 然後,帶著貴族特有的二分笑意說道: 「感謝這份幸運,讓我得見一朵新綻放的碩大花朵。妲莉亞・羅塞堤男爵,您今日獲封爵位,想必您已故的父親也會感到欣慰吧。」 「感謝您的美言,沃洛克公爵。」 我壓抑著緊張回答後,他又向前逼近了半步。 正當我嚇了一跳時,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以近乎耳語的音量響起。 「我很感謝羅塞堤男爵喔。多虧了五指襪和乾爽鞋墊,我的夏天好過多了。我的辦公室日照正好呢。」 「——若能幫上您一點小忙,是我的榮幸。」 他大概是想緩和妲莉亞的緊張感才這麼說的吧。 真是位體貼的人啊,我不禁這麼想。 他退回原本的距離,笑盈盈地問道: 「兩位的男爵稱號,已經決定了嗎?」 「還沒——」 我和約納斯一同否定。 妲莉亞這邊雖然正在討論,但還沒確定。 「聽說羅塞堤男爵開發了許多魔導具,您自己有什麼想要的稱號嗎?」 「剛才正請各位幫忙構思。」 如果要說真心話,那就是「只要跟香港腳無關,什麼都好」。 但這話實在說不出口。 「聽說您也被稱為『水系統的救世女神』,不過比起水,我倒認為火更適合您呢。」 「我的髮色是紅色,這麼說或許也對。」 雖然他把「香港腳的救世女神」用委婉的方式包裝了一半,但能聽到他說不適合,我還是由衷地高興。 嘴角忍不住上揚。 「總有些愛搬弄是非的人吧?我認為『水相關稱號的男爵』或『附魔男爵』之類的,實在不怎麼樣呢。」 沃洛克公爵說著,也將視線投向約納斯。 約納斯確實是附魔者,但這與他的工作無關。 還有給我取水相關稱號的男爵,也就是『香港腳男爵』——我全力敬謝不敏。 「若要正確地說,應該是『武具』,以及『魔物』吧。」 一句極其沙啞的低語,落在妲莉亞面前。 投向我的眼神瞇成了線,嘴角彎成了細細的新月。 我對那優雅的笑容心領神會。 將武具開發簡稱為,『武具男爵』。 將魔物討伐部隊簡稱為,『魔物男爵』。 多麼好的稱號啊!真想感謝他伸出的援手。 約納斯負責開發王城騎士團的武具。 比起會讓部分人感到恐懼的『附魔者』,『武具』這個稱號更好,也能正確傳達他的工作內容。 我這麼想著看向身旁,他臉上掛著的早已不是二分笑意,而是十足的笑容。 想必他也覺得武具男爵比較好吧。 而我,是多虧了魔物討伐部隊才得以成為男爵。 這個稱號與香港腳毫無關聯,也遠離了可能引發聯想的各種足部相關稱號。 「由約納斯老師擔任『武具男爵』,我則是『魔物男爵』,感謝您賜予如此美妙的稱號!」 道謝的聲音,不小心大了點。 「約納斯老師因開發騎士團的武具而獲封『武具男爵』,我則是以魔物討伐部隊的身分獲封男爵,是為『魔物男爵』,沒有比這更光榮的了!」 「羅、羅塞堤,男爵?」 或許是我說得太起勁,讓沃洛克公爵有些退縮了。 語速可能快得不像個貴族女性。 但是,這稱號既能擺脫香港腳,又包含了魔物討伐部隊的字眼,還不像女神那樣過於誇張。 就算只被誤解為魔物,至少也比香港腳好上一千倍。 豈有在此刻不拍板定案的道理。 「非常感謝您賜予這麼棒的稱號!」 我在胸前如祈禱般交握雙手,帶著滿滿的謝意微笑。 因為是發自內心,所以我也和約納斯一樣,臉上掛著的早已不是貴族的二分笑意,而是燦爛的笑容,還請見諒。 「感謝您,沃洛克公爵。」 「嗯,真是個好稱號。將我孫子的武具開發簡稱為『武具男爵』,妲莉亞老師則是將魔物討伐部隊男爵簡稱為『魔物男爵』。為我孫子和部隊的老師取了如此正確的稱號,我也代表他們向您致謝!」 繼約納斯之後,或許是酒意的關係,心情大好的貝爾尼吉用宏亮的聲音道謝。 音量大到周圍的人都一齊回頭。 「——真是再正確不過的命名了。為魔物討伐部隊的顧問命名為『魔物討伐部隊男爵』與『武具男爵』,身為隊長,我深表感謝。」 正好走過來的古拉特,也笑著再次道謝。 他同樣將那雙紅色的眼睛瞇成線,笑著。 想必他也覺得這是個好名字吧。 「那麼,為這兩個稱號乾杯吧!」 隨著古拉特的聲音,新的酒杯被斟滿了葡萄酒。 妲莉亞為敲定的稱號鬆了口氣,與眼前的沃洛克公爵舉杯相碰。 ・・・・・・・ 我看走眼了! 沃洛克在內心吶喊。 乾杯後過了一會兒——此刻,他在離大廳很遠的盥洗室前廳,整理著根本沒亂的領帶。 這像是種讓自己冷靜下來的儀式。 一閉上眼,那雙直視著自己的綠色眼眸便再度浮現。 那個紅髮女子,看起來很緊張,努力想表現得像個貴族。 那個錆色頭髮的男子,像在保護她似的待在附近。 女子是魔導具師。 想必是藉由在暗中開發可作為武具的魔導具來提高在王城的地位,因此暗示性地稱她為武具男爵。 男子是騎士。 其強大不過是來自炎龍附魔的假借之力,因此稱他為魔物男爵。 女子若被稱為武具,或許會因被人識破而變了臉色。 男子若被稱為魔物,想必會因騎士的驕傲動搖而在內心憤怒。 他是這麼想著才低語的。 若他們敢回嘴身為公爵的我,倒也有趣。 若被當成耳邊風,那也就算了。 這不過是對新晉貴族,一份帶著小小尖刺的賀禮。 然而,那名紅髮魔導具師卻反將一軍。 那回敬的漂亮程度,就像是才剛走了一步棋,棋盤就被對方整個轉了一圈。 在他下出下一步棋之前,就被貝爾尼吉和古拉特給將死了。 好久沒有這麼失態了。 這麼一來,那兩人的稱號,就變成是由派系不同的公爵當家,也就是自己所命名的。 我明明無意庇護他們,但為他們命名,就等於是公開宣言支援他們。 今後,很難再選擇與他們為敵。 まあ,雖然本來也沒這個打算。 我也理解了,與斯卡法洛特家派系不同的多拉契家,為何會向羅塞堤男爵伸手。 明明看起來緊張兮兮,拚命斟酌用詞說話,真是何等的精明幹練。 竟能用純粹無瑕的笑容,將尖刺化為枝枒反刺回來,真不愧是足以獲封爵位的強者。 這時——他感覺到人的氣息,打斷了思緒。 護衛留在走廊,必須以防萬一。 就在他整理好表情時,進來的是自家人。 「烏洛斯。」 弟弟那雙朱紅色的眼中,閃爍著愉快的光芒。 從他微微捲起的袖口,可以看到防止竊聽的袖釦閃著光。 「兄長,您被擺了一道呢。」 不用問也知道,指的不是酒。 再次確認周圍沒有其他人後,他才終於回答。 「是啊,烏洛斯。與外表相反,是個相當精明的女人。」 弟弟當時也在那個大廳。 不過,他那近乎隱蔽的氣息沒被人搭話,正確來說只是在旁觀。 我現在似乎總算明白,他為何會待在男爵區域附近了。 烏洛斯對著我,擺出整理好的表情。 「羅塞堤雖然隸屬魔物討伐部隊,但也常在魔導具製作部與我們一同作業。她是我重要的夥伴,還請您多多關照。」 「你竟然會說到這個份上……」 言下之意,就是要我別對她出手。 雖然本來就沒這個打算,但弟弟對她的欣賞程度更讓我驚訝。 而且,似乎不只羅塞堤一人。 「啊,約納斯大人那邊若有什麼事,也請您多加關照。因為前陣子收到了很棒的鱗片。」 家族雖然屬於我方派系,效忠的卻是敵對派系的當家。 儘管立場艱難,約納斯卻漂亮地遊刃有餘。 今天他被女性們包圍時,看起來雖然有些焦急—— 說不定,那也是在演戲。 這兩個年輕男爵,連我都完全看不透。 真是後生可畏——真期待他們今後的發展。 「沒想到,他們兩人竟然都把你拉攏為盟友了啊。」 「不,不只我而已喔。」 烏洛斯臉上浮現的,既非弟弟,也非王城魔導具製作部長,而是將自身利益置於首位的沃洛克家族成員的笑容。 「從今天起,您也是了——『命名之父』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