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5. 大公的閒聊與前伯爵夫人

送走妲莉亞的沃爾夫,沿著來時的走廊往回走。
自己沒能察覺到她的疲憊,差點讓她勉強自己。
想到這裡,腳步便有些沉重。

來到大廳入口時,只見到稀稀落落的人影。
在最深處,有奎多和擔任護衛的修特芬,以及塞拉菲諾和貝加。
父親和羅莎莉亞似乎已經退場了。

通常來說,不同派系的舞會或晚宴,早點離開被認為是比較好的做法。
但是,身為不同派系的塞拉菲諾,卻在奎多旁邊拉了張椅子坐下,手裡還拿著咖啡杯。

斯卡洛法洛特侯爵家的慶祝活動,奧爾迪涅大公身為不同派系卻特地前來,沃爾夫也明白這份重量。
作為發表會的慶祝,與主角之一的妲莉亞共舞,退一百步來說也能理解。
袖釦勾到她的頭髮,順勢跳了第二支舞,要說無可奈何也是無可奈何。

但是,心裡就像沾濕後又沾滿沙子的手一樣,感到粗糙難受。
他沒有自信面對塞拉菲諾時,能好好控制表情。

彷彿察覺到了他這份心思,他看見奎多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是發生了什麼事嗎?因為還有一段距離,沃爾夫便使用身體強化來捕捉對話。

「你做得太過了,塞拉菲諾。」
「提出請求的你居然說這種話?我可是為了朋友努力過了,好歹也稱讚我一下吧。」

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塞拉菲諾一臉涼爽地反駁,啜飲咖啡的聲音響亮得有些刻意。

「說到底,如果羅塞堤沒有跌進我懷裡,這根本就不是問題。」

沃爾夫忍不住停下腳步。
奧爾迪涅大公的地位、血統、權力與財力都是超一流的。
身為魔導具製作部三課的課長,雖然能製作的東西有限,但同樣是魔導具師。

如果妲莉亞被塞拉菲諾吸引,自己根本毫無勝算。
只能對著地板發出「咕嚕嚕嚕」的低吼聲。
然而,大公與兄長的對話並未理會沃爾夫的糾結,繼續進行著。

「我不想讓她產生不必要的誤會。雖然她也和約納斯跳了兩支舞,所以應該不至於吧。」
「我在派系裡的影響力很小。要讓大家知道不能對他們兩人出手,不做到這種程度是不行的。不過,羅塞堤和約納斯君也都和沃洛克公爵跳過舞了,那樣效果應該會更好吧。」

聽到這段對話,腦中感到一陣沉重。
自己真是太淺薄了。
塞拉菲諾似乎是受兄長之託才採取行動的。

奧爾迪涅大公,正關注著成為男爵的妲莉亞和約納斯——
為了展示這一點而跳了兩支舞,以此牽制自己派系的人,不讓他們對兩人出手。
明明是為了他們兩人的安全,自己到底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啊。

「約納斯君要是願意倒戈到我這邊來也不錯,不過看來是沒希望了。」
「請你徹底死心吧。要是重要的顧問被當作三課的森大蛇判定機,我會很困擾的。」

冷淡反駁的兄長鬆開交疊的手指,換成握拳般的姿勢重新交疊。

「塞拉菲諾,這次的代價你想要什麼?」
「我這邊會追加代價,能不能把科倫巴諾君借我兩年左右?」
「駁回。沒有可倫的話,家裡的業務會停滯。他可是下任斯卡洛法洛特家首席魔導具師呢。」

「那麼,除了可倫巴諾君目前協助疾風船開發之外,一個月兩次,在三課舉辦水屬性魔導具的講義如何?為期一年,意下如何?當然,我也會付他報酬的。」
「只要取得可倫的同意,就這麼辦吧。不過,請讓我派家裡的護衛騎士跟著。」
「奎多你還是一樣過度保護呢。我才不會拜託科倫巴諾君跳槽喔。那樣做也沒意義吧。雖然我是很希望他能兼職啦——」

在關於挖角可倫的話題持續進行時,沃爾夫走向了他們。
最先開口搭話的是奎多。

「沃爾夫,妲莉亞老師情況如何?」
「她說整理好儀容後,會和法諾工坊長一起回家。似乎稍微有些疲倦。」

他這麼一回答,塞拉菲諾便將咖啡杯交給貝加。
在帶點灰色的鏡片下,水藍色的眼睛看向了他。

「沃爾夫君,由你送她回去如何?你是羅塞堤的護衛吧?」
「那個——被拒絕了。」

沒有必要找藉口,只是陳述事實。
儘管如此,嘴唇還是感到一絲寒意。

「女性光是打扮就很有負擔了,也有可能因為緊張而身體不適。這種時候和親近的女性朋友一起回去會比較安心吧。」

兄長立刻幫忙打圓場。
的確,如果是露琪亞的話,肯定能好好照顧妲莉亞。
應該沒什麼好擔心的。
至於自己能不能不去擔心,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要是太晚回去被到處找也很麻煩。」
「塞拉菲諾,你該不會沒向國王陛下報告吧?」

面對宣告要回去的大公,兄長壓低了聲音。

「我去參加朋友的慶祝會,為什麼需要叔父大人的許可?」
「現在立刻派人去王城——」
「我有跟斯托基奧斯說過囉。」

面對若無其事、慢半拍才說出這句話的他,奎多深深地皺起了眉頭。
塞拉菲諾笑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度過了一段相當愉快的時光呢。我就一邊回味餘韻一邊回去吧。」
「今天謝謝你了。過幾天我會帶慰勞品去三課的。」
「我會期待著的。還有,」

塞拉菲諾向奎多走近一步,形成俯視的姿態。
沃爾夫感覺自己是第一次認知到大公有這麼高。

「斯卡洛法洛特侯爵,請成為奧爾迪涅王國的基石,為國家的繁榮、人民的安寧而努力。無論面臨何種威脅,都要將守護國家的覺悟銘刻於心。」
「您的話語,我已深刻領受。為了奧爾迪涅王國,我定將全力以赴。」

簡直就像國王與臣子一般——突然緊繃的空氣,讓沃爾夫的肩膀不禁施力。
但是,這份緊繃感卻輕易地被打破了。

「本來想耍個帥的,但果然不習慣的事還是別做比較好。差點咬到舌頭。」
「會嗎,我覺得還挺有架勢的喔。」

看來只是朋友間的玩笑。
塞拉菲諾恢復了平時那副飄逸的氛圍,與貝加一同離開了大廳。
本來應該送大公到玄關的,但對方以他們忙著收拾為由拒絕了。

之後,他和奎多兩人前往父親所在的交誼廳。
羅莎莉亞似乎有些輕微的害喜,所以已經讓她去休息了。
正想著今天未能出席慶祝會的姪女情況如何時,兄長開口了。

「我跟格洛麗亞說,今天可以盡情和狗狗玩。聽說她已經睡得很熟了。」

回想起發表會前,多納帶著十二隻夜犬散步的模樣,他理解地點了點頭。

「肯定是玩得很盡興吧。」
「多納大概更累吧。」

兄弟倆相視而笑,轉過走廊的轉角。
這時——看見了一位身穿深藍色禮服的女性,沃爾夫停下了腳步。

「母親大人——」

低聲呼喚的是奎多。
站在稍遠處的,是斯卡洛法洛特前伯爵夫人,也就是奎多與埃魯德的母親,茱斯蒂娜。
她的身形比以前更消瘦,原本充滿光澤的銀髮也已全白。

馬車遇襲事件後,茱斯蒂娜只要一看到沃爾夫,身體就會劇烈顫抖,甚至發不出聲音。
嚴重的時候還會直接倒下。

那是悲慘事件留下的後遺症。
對於不知戰鬥為何物的貴族女性來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或許是時間沖淡了些許恐懼,在兄長的婚禮或新年的聚餐上,她已經能在同一個房間裡,表面上保持正常的樣子了。
儘管如此,沃爾夫還是盡可能與她保持距離,不交談、不對上視線——一直避開著她。

已經很久沒有直視那雙藍色的眼睛了。
他這才終於想起,以前也曾見過這悲痛的色彩。

「沃爾夫、雷德、先生……」

茱斯蒂娜試圖邁出腳步,身體卻像她的聲音一樣顫抖著。
護衛騎士的女性立刻上前攙扶,但看著她那蒼白的臉色,沃爾夫只覺得自己還是離開比較好。

「請不要勉強自己,茱斯蒂娜大人。」

無法靠近,只能站在原地說道。
奎多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默默地將他拉了回來。

「兄長?」
「母親大人,請向沃爾夫道歉吧。」

花了好幾秒才理解兄長的話。
不能讓這種狀態的茱斯蒂娜勉強自己,正當他尋找著制止的話語時,她卻讓護衛騎士退下了。

獨自走上前的茱斯蒂娜,雙膝跪在地板上。
然後,在胸前雙手交握,低下了頭。

「沃爾夫雷德先生,真的非常抱歉!」
「請您快停下來,茱斯蒂娜大人!」

彼此的聲音,聽起來都像是在壓抑著悲鳴。
前當主夫人做出這種舉動,為什麼身為兒子的奎多和護衛騎士都不阻止?

「您一輩子都不原諒我也沒關係。即使如此,也請讓我以同樣身為母親的身分向您道歉。如果我能更堅強一點,那樣的話就不會發生那種事了……」

看著她顫抖著身體,擠出微弱的聲音,沃爾夫不知該如何是好。
向兄長投以求助的眼神,對方只是平靜地說道。

「沃爾夫,你有什麼想法就全部說出來吧。無論是母親還是我,都有承受這一切的責任與期望。」

馬車遇襲的那天,茱斯蒂娜緊緊抱著自己的孩子奎多保護他,沒有踏出馬車一步。
而身為母親的凡妮莎,為了保護自己和他們,戰死了。

那是無法預測的襲擊。
怨恨斯卡洛法洛特家的任何人都是毫無道理的。

儘管如此,在小時候,他確實曾將母親死亡的責任怪罪在茱斯蒂娜身上。
曾經覺得憎恨。
曾經憤怒地覺得她卑鄙。
曾經喃喃說著她太狡猾。
曾經哭喊著為什麼只有自己變成了一個人。

但是,現在他明白了。
當想保護眼前重要的人時,有時會看不見其他事物。
那已經是她竭盡全力的結果了。即便如此,她也是拚了命的。

既然聽聽沃爾夫的想法是他們的期望,那就這麼做吧。
但是,自己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回憶的痛苦,已經到了能夠吞進肚子裡的年紀了。
稍微裝一下帥,也是可以的吧,母親大人——

「茱斯蒂娜大人。」

呼喚之後,他慢慢走近,扶著她的手臂讓她站起來。
面對拚命想壓抑顫抖的她,沃爾夫努力整理好表情與語氣。

「我接受您的道歉。母親過世,我感到很遺憾,也很悲傷。但是,對於茱斯蒂娜大人,以及兄長,我完全沒有一絲憎恨。也沒打算追究責任。那天,母親作為一名騎士戰鬥到了最後,那是母親的選擇。」

軟弱的,自己也一樣。
所以,在這裡可以清楚地說出來。

「我想成為像母親一樣,不,是比凡妮莎・斯卡洛法洛特更強的騎士。」

兄長咳了兩聲,護衛騎士用手背擦拭著眼角。
眼前的茱斯蒂娜,淚水濡濕了雙頰,卻依然拚命地想發出聲音。

「……沃、爾……」
「我已經接受您的道歉了。請不要勉強自己。在身邊有人過世,或是經歷了激烈的戰鬥後,就算是騎士也會有身體動彈不得的時候。魔物討伐部隊裡也有這樣的同伴。所以——」

遠離自己去休息比較好,正當他想這麼說時,察覺到了異樣。
茱斯蒂娜的嘴巴一張一合地,似乎在尋求空氣。

不,正好相反。
護衛騎士試圖攙扶過度換氣的她——茱斯蒂娜卻用單手製止了。

拚命調整呼吸一陣子後,她像是抱著自己般,顫抖著肩膀開口了。

「就算用了……有鎮靜效果的魔導具……還是這麼沒出息,變成這副德性……至少,為了能面對面說話……我明明對著您的畫像……練習過了……」
「咦?」

到底在做什麼啊。
但是,他理解了。
讓自己看到這種狀態,對身為貴族夫人的她來說,是一種恥辱吧。

為了不給自己帶來負擔,想著有沒有什麼辦法,於是在畫像前拚命練習了吧。
沃爾夫覺得,直到現在,自己才終於認識了茱斯蒂娜這個人。

他開始思考。
面對在自己面前顫抖的物件,要如何保持平常心,他能想到的只有讓其他人同席。
但這樣是絕對不夠的。
關於有鎮靜效果的魔導具,要不要找妲莉亞商量看看有沒有增加效力的方法?

在這種時候,魔物討伐部隊的應對方式是——他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茱斯蒂娜大人,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幫您拿『平復恐懼』來好嗎?我想那會比有鎮靜效果的魔導具更有效。」
「『平復恐懼』……嗎?」

她驚訝地睜圓了藍色的眼睛。
沃爾夫繼續說明。

「是的。是與魔物戰鬥前喝的,防止陷入恐慌狀態的藥。我在與大型魔物戰鬥時也曾喝過。」
「與魔物、戰鬥前……?」
「沃爾夫,把對方當成魔物看待,這樣好嗎……」
「也有隊員在相親前喝過,所以我想這樣用也是可以的……」

雖然是效果確切的藥,但因為不常見,似乎很難得到理解。
在茱斯蒂娜斜後方的護衛騎士舉起了一隻手。

「恕我冒昧請教。那種藥有什麼副作用嗎?」
「喝了之後半天左右,胃會稍微有點反胃,但吃完藥後馬上喝酒就沒問題了。我就是這樣。」

為了讓對方安心,他主張這是有效且有用的藥,這時兄長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平復恐懼』有副作用?沃爾夫,待會請把你所知道的,魔物討伐部隊在遠徵時喝的藥——不,是吃喝的所有東西,全部告訴我。盡可能詳細、毫無遺漏地。」
「是……?」

奎多帶著燦爛的笑容詢問他。
可是,為什麼會有種安心感逐漸消失的感覺呢?

看著這樣的他們,茱斯蒂娜雖然臉色蒼白,卻還是浮現了貴族夫人般的微笑。

「沃爾夫雷德先生,請務必告訴我。我非常想喝看看。」

前伯爵夫人的聲音,已經不再顫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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