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6.魔導燈籠填滿夜闇
動畫「魔導具師妲莉亞永不妥協」BD-BOX上卷10月30日發售。

請各位多多指教。

 雖然尤斯蒂娜故作鎮定,但從她的腳步可以看出她還在硬撐。

 在護衛騎士的攙扶下,她與眾人在走廊上道別。

 沃爾夫與奎多一同走向父親所在的談話室。

 途中,他想起了放在自己房裡的金色魔導燈籠。

 那是妲莉亞為他做的,他想在今天這個值得慶祝的日子,拿給父親和兄長看看。

「兄長,我可以從自己房間拿魔導燈籠過來嗎?那是我委託妲莉亞製作的,預計當作父親移居領地的贈禮。」

 父親雷納多將因家主交接而前往領地。
 
 貴族世代交替時,有個習俗是孩子會贈送禮物給引退的父母,以表感謝。

 沃爾夫也是為此才委託了她。

「沒關係。我先去談話室吧。那個──我可以跟父親說剛才你和母親的事嗎?」

「沒問題。」

 面對稍微壓低聲音詢問的兄長,他用力地點了點頭。

 他先回了一趟房間,拿著裝有魔導燈籠的木箱前往談話室。

 快步抵達後,只見父親、奎多和艾魯德都已在沙發上坐下。

「迪亞娜說想跟母親聊聊,所以換房間了。雖然是慶祝之夜,但看來要變成男人們的二次會了。」

「算是斯卡法洛特家的男子會吧。如果只有我們,直接待在這裡也無妨吧,父親?」

 聽了奎多的話,我下意識地將視線掃向房間牆邊。

 兄長的護衛約納斯不在,總是跟在父親身旁的護衛騎士也不在。

 大概是在別的房間待命吧。

「說的也是。就在這裡歇口氣吧。」

 得到雷納多的同意後,談話室的二次會就這麼定了下來。

 他們吩咐走廊上的僕役,用推車送來了幾盤料理、果汁水和氣泡水。

 四個人想必都相當疲憊了。

 大家都一臉放鬆地開始用餐、喝著氣泡水。

 本來應該在餐廳舉行慶祝晚宴,但從一大早到現在,所有時間都花在繼任儀式上了。

 能脫下外套,只和家人一起用餐,老實說讓人鬆了口氣。

 料理大概也是吩咐準備輕食,全都是不需要動刀的菜色。

 夾著蛋、蔬菜和火腿,色彩繽紛的三明治;薄切的法國麵包上淋了橄欖油,再以海鮮點綴的普切塔;裝在杯子裡的湯品等等,大家沒怎麼交談,默默地吃著。

 用餐結束後,僕役被叫來收拾盤子和杯子。

 取而代之的,是沃爾夫帶來的木箱被放到了矮桌上。

「父親,這是為您移居領地準備的贈禮,是我請妲莉亞製作的魔導燈籠。」

 雖然很想立刻送出去,但有件事必須先確認。

 沃爾夫開啟木箱,輕輕掀開包裹著內容物的藍色布料。

 金色底座上帶有藍色裝飾的魔導燈籠,閃爍著光芒。

「燈罩部分有兩層,各自都畫上了圖案。點亮後就能看見,但如果您不喜歡的話,外層的燈罩可以拿掉。」

「是嗎,真是費工的設計。」

「是的,請問現在可以點亮看看嗎?」

「嗯。」

 父親點了點頭,沃爾夫便伸手去按魔導燈籠的開關。

「那麼,我開啟了──上面那層水晶玻璃的原畫是多納畫的。」

 魔導燈籠亮起,第一層水晶玻璃上,斯卡法洛特家春天的庭園隨之綻放光芒。

 湛藍的天空下,綠色的草坪上點綴著色彩柔和的花朵。

 見到此景,兄長們發出了讚嘆聲。

「是家裡的庭院呢。真漂亮……」

「太厲害了!」

 只有父親,只是默默地凝視著水晶玻璃。

 過了一會兒,第二層燈罩的圖案因熱度而浮現。

 接著,淺綠色的庭園色彩擴散至整個室內。

 這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藍天中飄浮著白雲,讓人感受到溫暖的陽光。

 庭園中央有一隻黑狗,旁邊是年幼的沃爾夫。

 自己的周圍則是三位兄長。

 明明是沒有畫出五官的剪影造型,卻能看出分別是奎多、法比歐和艾魯德。

 魔導燈籠只是靜靜地發著光,耳邊卻響起了那一天的聲音。

 自己在笑,兄長們在笑,父親和母親,騎士和女僕們也都在笑──

 溫柔、平靜、耀眼,我家的庭園。

 不知道大家凝視了多久。

 最先開口的是奎多。

「這隻狗是『波斯』呢。牠一直是庭院裡那群狗的老大……」

「牠載著法比歐兄長在庭院裡狂奔的樣子,真讓人羨慕啊……」

「我騎上波斯後,立刻就和艾魯德兄長一起摔下來了呢……」

「我回到家,聽說艾魯德和沃爾夫從波斯身上摔下來,真是嚇出一身冷汗……」

 明明像是在對話,卻又像各自在自言自語。

 誰也沒有看著對方,也沒有再提起更多的回憶。

 正當他猶豫著是否該詢問父親是否喜歡時,響起了兩聲咳嗽。

「嗯,一直盯著明亮的燈籠看,似乎不太好呢。眼睛都覺得刺痛了……」

「兄長是不是工作過度了?我則是果酒喝太多,身體有點發冷,得小心別感冒了。還有,多納不該當園丁,應該當斯卡法洛特家的御用畫家才對。」

 奎多揉著眉心,艾魯德則用手帕按著鼻子。

 兩位兄長臉上雖然掛著笑容,藍色的眼眸卻泛著紅絲。

 然而,沃爾夫什麼也說不出口。

 取而代之開口的,是雷納多。

「謝謝你,沃爾夫。這真是個非常漂亮的魔導燈籠。」

「那個,父親,第二層燈罩也留著可以嗎?」

「嗯,這樣就好……不,就該是這樣。」

 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顫抖,是錯覺嗎?

 那雙眼睛一如既往,沒有看著沃爾夫的眼睛。

 自己明明早已成年,卻為此感到一絲寂寞。

「已經這麼晚了呢。父親,我跟蘿莎莉亞約好了,要向宅邸所有人介紹新當主,所以我先去打招呼了。」

「我也先去看看迪亞娜的狀況,然後再去向兄長致意。」

「就這麼辦吧,艾魯德。父親從領地過來想必也累了,先休息一下──沃爾夫,能陪父親一下嗎?之後你要去跳舞也好,休息也罷。今晚宅邸的燈火不會熄滅。」

「我明白了。」

 沃爾夫深深地點頭。

 他當然明白,兄長們是想讓他和父親獨處。

 兩人離開房間後,他重新在雷納多的正對面坐下。

 凝視著擺在兩人中間的魔導燈籠後,他主動開口。

「父親,那個,您累了嗎?」

 兄長們雖然體貼,但如果父親不想談,下次再說也無妨。

 他抱著這個念頭問道。

 然而,雷納多搖了搖頭。

「不,我沒事。話說回來──必須好好答謝羅塞堤小姐才行。」

「是。」

「聽說她年紀輕輕就是個能幹的魔導具師,還是商會長。這個家和你,都受了她很多照顧。」

「是的,妲莉亞對我非常好。」

「真期待邀請羅塞堤小姐來領地的那一天。」

「是……」

 雷納多對自己說了很多話,這本該是他所期盼的,但緊張感卻讓喉嚨像是被堵住一般。

 他為了不被發現而深呼吸時,又聽見了提問。

「所以,你和羅塞堤小姐,預計什麼時候?」

「……咦?」

「聽說沃爾夫睡覺時,不太會打呼。這姑且算是印象分數吧?」

「不、不是的!那件事,還沒有!我們現在不是那種關係……!」

 他想全力否認,聲音卻高了八度。

 看著這樣的自己,父親愉快地揚起了嘴角。

「我就滿懷期待地祈禱今後的發展吧。」

 從那聲音聽來,他明白這並不是在開玩笑。

 他一直以為和父親之間有隔閡,父親對自己的事並不瞭解,此刻卻有種一直被默默守護著的違和感。

 然而,那雙眼睛,終究還是沒有直視自己──

 魔導燈籠讓他想起了那天在庭園裡,看著自己的那雙藍色眼眸,以及溫柔的笑容,於是他問出了長久以來不敢問的事。

「父親不看我的眼睛──是因為會想起母親嗎?」

 雷納多僵在原地。

 真是個殘酷的問題,自己說出口後也這麼覺得。

 父親失去了深愛的母親,看到身為其子的自己會感到痛苦,所以才疏遠自己,不是嗎──

 最近,他開始這麼想。

 可是,向父親問出這個問題,果然還是自己太孩子氣了吧。

 對面的雷納多站了起來。

 是生氣了,要離開房間了嗎?自己該為失禮道歉嗎?這麼想著的沃爾夫也慌忙站起身。

 但是,父親繞過桌子,站到了沃爾夫的面前。

 那深邃的藍色,筆直地仰望著自己的眼睛──轉瞬間便盈滿了淚水,滑落臉頰。

「因為看著你的眼睛,我就會哭。」

「父親……那是,感情反射嗎?」

「──你聽神官說了?」

「是的,現在隸屬魔物討伐部隊的艾拉德大人,曾為沒能替我治療而向我道歉。」

 在艾拉德還是神官的時候,曾為沒有治療年幼沃爾夫的眼睛而向他道歉。

 『對方看著你的眼睛,會感知到自己魔力的波動,從而強烈地產生共鳴或受吸引的心情,也就是說,更容易察覺自己的內心。』

 父親至今仍將母親的死投射在自己身上,無法抹去悲傷吧。

 如果,自己也失去了重要的人──這麼一想,就絲毫沒有責怪他的念頭。

「很丟臉吧。」

「不,一點也──」

「我知道事到如今才說這些,但請讓我道歉。」

 低下頭的父親,比記憶中矮小了許多。

 沃爾夫正要伸向他肩膀的手,因接下來的話而停住。

「那場襲擊,還有為了保護你而疏遠你,一直以來傷害你的事,全都是我的責任。」

「這是……什麼意思?」

 無法理解話中的含意,連聲音都充滿了迷惘。

「那場襲擊,是菲莉雀的父親下令的。但我一直以為兩家關係良好。直到襲擊當天都沒能察覺。身為家主,我本該時時保持警戒。」

「那不是父親的錯。」

 沃爾夫斬釘截鐵地說。

 雷納多的第二夫人,也就是法比歐的母親菲莉雀,其父策劃了那場襲擊。

 人非神明,誰能預料到那種地步?

「不,是我的錯。洩漏那天情報的,是我的護衛騎士。」

「護衛騎士……」

 沃爾夫也記得跟在父親身後的護衛騎士。

 他和雷納多年紀相仿,有著茶金色頭髮和紅棕色眼眸,是個高個子的人。

 能想起來的,只有他那連母親都無法匹敵的精湛劍術,以及沉靜的側臉。

「是有什麼內情嗎?」

 或許是有家人被當作人質之類無可奈何的理由,他這麼想著問道,雷納多卻垂下了眼。

 尚未止住的淚水,滴落在地板上。

「他認為,和凡妮莎結婚的我,變弱了……」

「變弱了,是嗎?」

「我愛上凡妮莎,開始花時間陪伴家人,放緩了事業擴張的速度。這件事,在他看來是偏離了身為伯爵家主應走的道路。」

「所以,他才和菲莉雀大人的孃家聯手?」

「不,他只是洩漏了移動的情報。一毛錢也沒拿,從那之後也一直──所以,我才沒發現。」

 沃爾夫也無法理解。

 除了金錢,他還能有什麼好處?

「雖然查出了襲擊的對手,卻追查不到洩漏情報的人。我懷疑起宅邸裡的人。而我商量的物件,就是身為護衛騎士,也是我摯友的他。」

 腦中不經意地浮現出奎多和約納斯的身影。

 如果奎多處於父親的立場,想必不會懷疑約納斯吧。

「情報外洩,卻不知誰是敵人。他建議我為了沃爾夫的安全,將你移到別邸,並盡可能斷絕接觸。他說只要不被家主和家人疼愛,就不會成為被下手的目標。」

「所以,才把我送到別邸……」

「我也沒有阻止艾魯德前往國境。他說襲擊之後,兄弟間的感情似乎變差了。我絕對不想做出讓奎多和艾魯德相爭的事。」

 就這樣,兄弟們全都分崩離析。

「我懷疑家人、親戚和宅邸裡的所有人,為了讓斯卡法洛特家不被任何人傷害,只是一心想著要變得更強、更壯大──我持續聽從他的建言。直到去年被奎多揭穿為止,我連一次都沒有懷疑過他。」

「他為什麼要對父親做到這種地步……?」

 優先考慮家人、放緩事業擴張的腳步,就不配當伯爵家主──

 僅憑這種自以為是的想法,不收分文地持續做著那種事。

 他對父親究竟有什麼怨恨?

 可是,無論怎麼回想,都只能想起那位待在父親身後的騎士,那沉靜的笑容。

「他只是真心期盼我能成為稱職的伯爵家主,期盼斯卡法洛特家能夠繁榮,才那麼做的。」

「那不就只是他單方面的強加於人嗎?」

「即使對自己而言是幸福的變化,對其他人來說卻未必如此。重視的事物也不同。我不明白這點,盲信朋友,讓你長年受苦。該受譴責的,是身為他主人的我。真的,非常對不起……」

 音量雖然壓抑著,淚水卻再次從他眼中滑落。

「那不是父親的錯!」

 聲音不禁變得強硬。

 無論誰說什麼,沃爾夫都能明確地斷言。

「想要隨心所欲操控別人的人才是錯的。父親只是想保護我們而已!」

 雷納多睜大眼睛看著自己,用手背抹去下巴上的淚水。

 然後,他總算從口袋裡拿出手帕。

「真是的,太不像樣了……」

「不,沒關係的,一起哭吧……!」

 沃爾夫拿出自己的手帕,按住吸著鼻子的鼻子。

 他一直忍耐著,但早已到了極限。

「真的讓你受了很多苦。竟然讓你親眼目睹母親的死……」

「不,那天我的記憶很模糊……並沒有那麼害怕。只是,我還記得父親稱讚我做得很棒。還有──」

 刺痛,眼底深處傳來劇痛。

 或許直到現在,自己依然害怕著那天的事。

「不用想起來了,沃爾夫……!」

 想必是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太過痛苦了吧。

 父親用悲痛的聲音制止了他,並用手用力抓住他的雙肩。

「過去的事無法改變。你沒有必要為了回想那天的事而讓自己痛苦。」

「我已經沒事了,父親……」

 雖然彼此的淚腺完全沒事不了。

 他擦了擦眼角,稍微彎下膝蓋,輕輕地向比自己矮的父親伸出雙臂。

「我終於……有種回到家的感覺了……」

 雖然無法像那天在庭園裡一樣,被父親抱起來。

 但是,可以將手臂環上彼此的背,說出回家的問候。

「……歡迎回來,沃爾夫……」

「……我回來了,父親……」

 這簡直像是小孩子的問候。

 卻是自己一直以來渴望的東西。

 沃爾夫被父親溫暖的臂膀包圍,將臉深深地埋在他的肩上。

「沃爾夫,有什麼想問的、想說的嗎?」

「有。多到數不清……啊,我想聽您和母親從相遇到結婚為止的事。」

「我也有很多事想問──看來會聊很久呢。把凡妮莎和我結婚那年,還有你出生的那年的葡萄酒開啟吧。他們交代我不能喝太多,要對大家保密喔。」

「是!」

 總算鬆開手臂後,兩人用推車上的毛巾擦了擦臉。

 父子倆的眼睛和鼻子都紅通通的。

「要叫人去房間外拿葡萄酒,還需要一點時間。要不要先說說,我和凡妮莎第一次見面的事?」

「務必請您說給我聽。」

 在沙發上並肩而坐的雷納多,筆直地看著沃爾夫開始說話。

 那雙還有些濕潤的眼眸深處,溫柔的光芒和母親非常相似──

 在散發著淡淡光輝的魔導燈籠前,父子倆開始交談,彷彿要填滿這片夜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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