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9.湖邊的亮相
「您不累嗎，妲莉亞小姐？」

「我沒事。倒是裡切特小姐您不累嗎？」

「不，完全不累。簡直是精神到不需要睡覺呢。」

妲莉亞對面，裡切特笑容滿面地回答。

這輛馬車上，坐著妲莉亞、沃爾夫，以及裡切特。

窗外，朝陽下的樹木閃耀著翠綠光芒。

昨天，大家埋首於疾風船的改良與開發，直到完全錯過晚餐時間。

沃爾夫他們也從河邊玩耍回來，便向他們展示並說明瞭試作船。

艾魯德強烈希望能搭乘疾風船，但被雷納特要求先吃晚餐，於是大家一同享用了晚餐。

據說，在外頭工作的魔導具師們，也讓人在工作臺上擺放了三明治等晚餐，輪流用餐。

用餐結束後，大家再次聚集，一直工作到午夜時分。

雷納特和奎多與魔導具師們一同參與開發，艾魯德和沃爾夫則興高采烈地駕馭著疾風船。

直到月亮高掛時才收工，但裡切特和科倫是領主館的房客。

他們大概是和部分魔導具師，在室內通宵工作了吧。

結果，科倫正躺在另一輛馬車裡被運送著。

上馬車前他搖搖晃晃的，確認是魔力完全耗盡了。

面對感到不好意思的科倫，奎多笑著讓他喝下魔力藥水，並讓人為馬車鋪上了床墊。

順帶一提，科倫似乎有個外號叫『無謀者』，我也聽說了那個原因。

據說，他曾在沒有魔力藥水的情況下，憑一己之力提升了兩單位的魔力。

那種瀕臨昏厥的魔力耗盡，他究竟經歷了多少次呢——只希望他本人平安無事就好。

「希望葛拉提亞大人會喜歡這艘船。」

原本笑著的裡切特，臉上浮現了一絲思索的神情。

馬車正駛向葛拉提亞湖。

為了確認能否獲得葛拉提亞的許可，讓船隻在湖中航行，大家才臨時決定前往。

他們運送的船隻，一艘是改良過的普通船，另一艘是供孩童使用的小船。

還有一艘筏子。

不，與其說是筏子，不如說更接近板子。

以妲莉亞的感覺來說，那形狀甚至可以說是衝浪板。

形狀是流線型，表面是金屬板，背面是救生鏡，據說科倫還傾盡全力施加了硬質化魔法。

此外，金屬板上密密麻麻地刻著魔導迴路，從水之魔石和風之魔石傳導魔力的方式與疾風船相同。

由於這艘可能只能直線前進，在領主館的池塘裡試驗太危險，所以決定到葛拉提亞湖試航。

當然，前提是能獲得葛拉提亞的允許。

「沃爾夫大人，改良後的疾風船，乘坐起來感覺如何呢？」

「非常開心！那樣的話，葛拉提亞大人一定也會很喜歡的。」

妲莉亞身旁，沃爾夫雙眼閃爍著光芒回答道。

據說這是他第一次操縱船隻，但無論是艾魯德還是騎士們，斯卡洛法羅特家族的相關人士都輕而易舉地駕馭了。

昨晚，開發的熱情比白天更加高漲。

魔導具師們高聲討論著，同時動腦動手。

有人在速寫本上繪製結構設計，設想帆船與魔石兩用型，以及在遭遇暴風雨或魔物時使用疾風船機構的情況。

有人則坐在草坪上，開始思考能否更有效地從水之魔石和風之魔石傳導魔力，並構思魔導迴路。
　有些人則去確認地面與其痕跡，思索著是否能讓它在草坪上賓士。

　甚至有人想著能否讓它在道路上行駛，也就是說，他們聯想到了汽車。

　妲莉亞看著他們，感覺自己緊閉的羽翼正逐漸舒展。

　她細細品味著喜悅，在科倫身旁畫了一張衝浪板的圖。

「用這種大小的救命鏡，在背面畫上魔導迴路並配置魔石，我想會是最輕的。不過考量到強度，要實現可能有點困難。」

　對於她隨口說出的話，科倫笑著點頭表示「原來如此」。

　然而，她心想，難道不會在早上就連強度問題也解決，然後完成嗎？

　不，正確來說，應該還不能算是「完成」吧。

　在她對面，裡切特正拿著一顆約莫是普通魔石兩倍大的藍色石頭。

　那顆正在確認中的石頭，預計將會安裝在板子上。

「這顆魔石，是雷納特大人今早幫忙灌注魔力的。」

「是注入了更多的水嗎？」

「是的。輸出功率也相當高。」

　妲莉亞聽著裡切特的話，回想起製作水之魔石時見過的小巧銀色印章。

　在前幾天參觀水之魔石製作所時，她聽說現在魔石的形狀之所以能標準化，是在水之魔石問世之後。

　如果水之魔石沒有率先誕生，火之魔石和風之魔石也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創造出它的功績，可說是驚天動地。

　她覺得他早就該成為男爵了，難道是將功績讓給了斯卡魯法洛特家嗎？或許是看透了她的疑問，裡切特抬起頭。

「您有什麼問題嗎？無論是什麼，請儘管開口。」

「啊，不——我只是覺得水之魔石的開發很厲害……我在想，有那樣的功績，裡切特先生不是可以成為男爵嗎？」

「我也這麼認為。」

　沃爾夫也表示同意。

　對面的裡切特用布小心翼翼地包好手中的魔石。

　接著，他轉身面向他們。

「這或許會讓您聽了不舒服——但我曾是犯罪奴隸，所以取代成為男爵的，是獲得了新的戶籍。」

「咦……？」

「我的祖父曾以當時如太陽般耀眼的人物為目標，成為了『王座之罪』。身為家人，當時尚未有名字的我，也成了犯罪奴隸。不過，那時我還是個嬰兒，所以沒有任何記憶。」

　「王座之罪」她記得，是刺殺國王的另一種說法。

　在王政國家奧爾迪涅，若有人膽敢刺殺身為國家最高統治者的國王，被視為重大的叛國罪，並連同家人一同處以極刑，也算是理所當然。

　儘管如此，她仍感到一絲不對勁，或許是自己受到前世的影響，又或許是對當時還是嬰兒的裡切特感到同情。

「當時的斯卡魯法洛特子爵說，因為我會水魔法，所以可以在本家派上用場，便將我帶回領地。我獲得了衣食住行，雖然沒有上學，但也從魔導師和魔導具師的前輩那裡得到了教導。我真是非常幸運。」

　他那雙青紫色的眼眸中，沒有一絲陰霾。

　此時此刻，裡切特是魔導具師，也是一位大前輩的事實，並沒有改變。

　因此，妲莉亞也毫不閃避地回應。

「原來是這樣啊。」

「是這樣啊。」

　她的聲音，與沃爾夫的聲音完全重疊了。

　裡切特對著這樣的兩人，繼續說道。

「斯卡魯法洛特家會為有才能、肯努力的人敞開大門。昨天那些魔導具師和魔導師中，也有不是貴族出身的人。有人沒能進入高等學院，也有人即使進去了也跟不上而退學。」
「各位似乎都擁有卓越的知識與技術……」

「有些門檻，會因為一點點的不足就無法跨越。例如能鑑定魔法卻魔力值不足、不擅言詞而在面試中落選、一旦專心就聽不見旁人的聲音，這樣的人也大有人在。還有因出身關係而難以找到工作的人、家裡有問題而難以回去的人。長期以來收留這些人的，正是斯卡洛法羅特家。」

「我不知道……」

身為自己家裡的事卻一無所知，沃爾夫為此感到沮喪。

不，沒人教當然不會知道。

從現在開始瞭解不就好了嗎？我正想著該說些什麼，對面便傳來了聲音。

「這不是能公開說的事。沃爾夫大人，您來領地應該是第一次吧？從今以後，您儘管來個幾十次，讓雷納特大人教導您就行了。」

「是。」

「而且，來到斯卡洛法羅特家，也不是隻有好處而已喔。」

「咦，有什麼問題嗎？」

沃爾夫身旁，妲莉亞也稍微前傾，豎起耳朵。

斯卡洛法羅特家首席魔導具師一臉正經地說道。

「薪水比其他領地稍微低一點。不過有提供食衣住行和酒水，結果來說還是很划算的。啊，這件事還請您保密喔。因為可能會有人來查酒錢。」

在眾人忍不住的笑聲中，馬車駛向格拉提亞湖。

・・・・・・・

馬車在格拉提亞湖管理處前停下。

和上次來的時候一樣，湖水清澈得彷彿直接映照著天空的顏色。

在靜謐的湖畔前，眾人集合。

看來這次是由奎多呼喚格拉提亞。

他獨自走向湖邊，從袖中取出冰蜘蛛短杖。

「銀之花。」

與雷納特略有不同的詠唱，伸出的是短杖與左手。

清涼的魔力廣泛流動，空中便誕生了花瓣般的冰晶。

極其薄透的冰晶，散發著七彩光芒，輕飄飄地落入湖中。

正當眾人被那光輝奪去目光時，湖面嘩啦一聲裂開。

看起來像巨大透明魚的格拉提亞，三隻，不，是三個人，一同現身。

「『格拉提亞』，斯卡洛法羅特家，願與您維持不變的友誼。」

或許是第二次見面，格拉提亞嘰嘰喳喳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回應與歡迎。

奎多與兩名年輕騎士一同丟擲冰糖。

是昨天第一個搭乘改良疾風船的騎士，以及搭乘兒童用船的嬌小騎士。

女騎士和妲莉亞、沃爾夫那時一樣，被格拉提亞靠近。

她聽了奎多的說明，瞪大了眼睛——隨後，手掌被格拉提亞啪嗒啪嗒地拍打著。

那份動搖顯而易見，妲莉亞不禁笑了出來。

不過，她不像自己一樣被拍打雙手。這讓她有些疑惑。

之後，眾人將船隻排在湖邊，進行準備。

「接下來，我們要將新船放入湖中。如果格拉提亞感到不適，我們會立刻將船收回。」

奎多語氣鄭重地說道，格拉提亞們只露出頭部，停在岸邊附近。

看來是打算就這樣觀看。

「我、我出發了！」

氣氛緊張的騎士坐上改良疾風船，握住船舵。

在眾人注視下，船隻緩緩啟動，隨後如風般加速前進。

格拉提亞追逐著那艘加速的船隻。

牠們像魚一樣在船邊遊動，時而躍出水面，一同向前行去。
　有時會響起輕快的咯咯聲，或許是在玩樂吧。

　即使速度相當快，葛拉蒂亞仍不放棄追逐，結果隨著船隻返航一起回來了。

　騎士停下船後，牠便用鰭輕拍著船身。

　之後恐怕得確認一下，牠身上是否附著了什麼賦予魔法。

「這邊沒問題了。那麼，可以請下一位嗎？」

「是，我這就去！」

　登上下一艘船的是位女騎士。

　這艘船原本是給孩子們用的，因此即使是嬌小的她，尺寸也剛好是極限。

　然而，那位平衡感似乎很出色的騎士，仍輕而易舉地駕馭著船隻。

　比起剛才的船更快，葛拉蒂亞再次並行追逐——

　當船隻急轉彎時，牠的身體竟浮在了半空中。

　牠大概是判斷在水中無法追趕吧。

「啾啊！」

　歡快的叫聲響起後，其中一隻葛拉蒂亞竟做出緊貼在船尾的舉動。

　我不禁擔心牠會受傷，但聽說那樣的擔心是多餘的。

　另外兩隻則是在空中飛翔追趕。

　小船一邊急轉彎，一邊繞湖一圈後返回。

　船尾的葛拉蒂亞，直到騎士下船才離開。

「那麼，這是最後一個了……果然，是要沃爾夫去嗎？」

　最後要測試的，是筏子，不，那只是一塊板子，所以是滑板。

　稱之為靠魔石力量行駛的衝浪板或許也無妨。

　不過，為了方便操縱，從前端延伸出一條長長的繩子。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就是韁繩。

「這是妲莉亞發想的，當然得由我來。」

　請別說得那麼理所當然。

　我只是畫了衝浪板的草圖，並和科倫他們討論過而已，主體是科倫製作的，魔導迴路則是裡切特組裝的。

　除了三顆風魔石，還使用了兩倍大小的水魔石，速度相當快。

　不過，也能調整速度，危險時只要放手跳入水中即可。

　聽說當它不在一定水深以上，也就是說上面沒有人時就會
　沃爾夫帶著少年般的笑容說道，再次驅動滑板。

　速度不及賽艇般的小舟。

　在湖面前方大幅度轉彎，接著細密地Z字形前進。

　是對那不同於船隻的動作產生了興趣嗎？葛拉蒂亞們開始追趕。

「好！」

　感覺聽到了沃爾夫的聲音。

　當我心想他玩得可真開心時，一陣風吹過，將湖水劃出一道白痕。

　不，不對。

　速度加快了好幾倍的滑板，如風一般前進著。

　白色的航跡延伸開來，劃破湖面後，新的波浪接連不斷地產生。

　清脆的叫聲變得更加響亮。

　追趕中的葛拉蒂亞，其中一隻跳了起來，停在沃爾夫的雙腳之間。

　剩下的兩隻也想同樣跳上去，滑板劇烈搖晃起來。

「哇！大家不能都擠在那裡！」

　葛拉蒂亞們似乎理解了沃爾夫的叫喊，左右兩肩各跳上一隻葛拉蒂亞。

「咕呀啊！」

　那高亢的叫聲聽起來像是悲鳴，但葛拉蒂亞們卻高興地拍動著鰭。

「我明白了！這是要我前進的意思吧！」

　沃爾夫讓兩肩和腳下各載著一隻葛拉蒂亞，進一步加速。

「咕呀！」

「咕呀啊！」

　葛拉蒂亞們的叫聲變得更加高亢，滑板不僅在湖面賓士，簡直像飛起來一樣前進著。

　不知是否因為耀眼的陽光，在那之後方，我感覺看到了海市蜃樓。

　那動作與水痕軌跡，讓我想起了前世的噴射滑板——

　明明有水精靈在上面，奇幻感究竟跑到哪裡去了呢。

　妲莉亞持續用著遙遠的眼神凝視著沃爾夫。

　停下動作的妲莉亞身旁，奎多瞇起了眼睛。

　滑板的速度是預想的兩倍，但身為當家，他並不打算大驚小怪。

　這也歸功於沃爾夫的運動神經吧。

　關於那東西，似乎會挑選搭乘者。

　然而，現在令他在意的是滑板後方——如海市蜃樓般搖曳的透明魔力。

　是第四隻葛拉蒂亞嗎？還是說，那混雜著淡綠色光芒的景象，只是錯覺呢？

　正當他忍不住凝神細看時，妲莉亞向他詢問道。

「奎多大人，後方那像鳥一樣的東西，也是葛拉蒂亞大人嗎？」

「鳥……？啊，妲莉亞老師的視力真好，所以才看得見啊。」

　他邊說著，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水精靈不會呈現鳥的形狀。

　模仿鳥形的是風精靈，西爾芙。

　牠是對風魔石的魔力產生興趣才過來的吧。

　可惜自己的眼睛無法辨識。

　妲莉亞能看見令他感到意外，但或許是受到了葛拉蒂亞們左右手問候的影響。

　或許有朝一日，也能與西爾芙建立友好關係——

　冰糖、快速的船，還有童話中西爾芙喜歡的綠色緞帶、銀鈴之類的，是不是該準備一下呢？

　雖然不該對精靈有所奢求，但他希望這座湖的守護能確實存在。

「無論形狀如何，我都希望能夠維持友好的關係。」

「說得也是。」

　微笑的妲莉亞，立刻將視線轉回湖面。

　在那前方，帶著太陽般笑容的弟弟，終於要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