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4. 斯卡洛法洛特的狗
※本日更新兩話。

這是篇沉重陰暗的閒話。不擅長者請注意。

跳過本話也不影響劇情理解。

「我啊,別說糖水了,連斯卡拉特艾爾巴的蜜都能吐出來了!」

去年春夜,多納發出近似悲鳴的聲音。

這是他隱密地擔任沃爾夫與羅塞堤商會長的護衛,回到斯卡洛法洛特家後的事。

「光是看著那兩位!不管是待在他們身邊,還是寫報告書,根本就是跟臉頰肌肉的戰鬥,不是嗎!」

聽到這話,白髮夾雜的騎士索提利斯笑著回應。

「這是鍛鍊臉部肌肉的好訓練。下次也好好努力吧。」

他們交談的地方是斯卡洛法洛特家的僕役食堂。夜已深,人不多。

眼前擺著的是煎魚、料多味美的燉菜、粗切的涼拌蔬菜,以及堆得像小山般的麵包。

這也是即將前往夜間巡邏或待命勤務者的餐點,所以份量相當充足。

然而,在熱氣騰騰的餐點前,多納發出悲痛的聲音。

「下次,誰來,替我一下啦——!」

「有津貼可領,努力吧。」

儘管苦笑,其他人卻沒有一個主動提出要替換。

取而代之的是,有人伸出手,嘩啦一聲將黑啤酒倒進多納的杯子裡。

在他面前,今天一同執行任務的騎士,手裡拿著圓麵包,眼神遙遠。

「話說回來,沃爾夫雷德大人都那樣了卻還沒交往,真是不可思議啊……」

「就是說啊!」

「他們那樣子——已經超越戀人,說是家人也沒問題了吧。」

「我也這麼覺得!」

多納表示同意,一口氣將杯子喝空。

感覺這是近幾年,不,近十年來最好喝的酒。

「『多納維羅』,雖然是好酒,但別喝壞身體了喔。」

「啊——您搞錯了,前輩。我是『多納』。不,酒好喝真棒啊!」

多納閉上差點脫口而出的「是」,用假笑敷衍過去。

前輩也沒再說第二次,閉上了嘴。

久未被呼喚的名字,對他自己的耳朵來說也顯得遙遠。

・・・・・・・

多納以前的名字是多納維羅。

他出生在一個遠離王都的山間小村莊。

那是個只有少許田地,靠狩獵和皮革加工維生的村莊,村裡的人們都像親戚一樣。

做了壞事會被大人們責罵,受了傷大家都會擔心。

多納維羅家裡養著一群漆黑的獵犬。

父親是獵人,但也將飼養獵犬視為工作之一。

他一邊和狗兒們玩耍,一邊想著,長大後自己也要成為獨當一面的獵人,以及獵犬飼養員。

多納維羅的魔力很低,只有獵人家族常見的隱蔽魔法,而且還是很弱的那種。

但是,他身體強壯,而且非常喜歡狗。

他一直以為自己會永遠在這個村子裡生活下去。

改變發生在他十歲的時候。

他以為自己感冒了,最初三天都是這麼想的。

然而,高燒卻完全不退,噁心感持續不斷,手腳也漸漸無法動彈——然而,卻找不出原因。

附近的村醫也束手無策,多納維羅被馬車運到了較大的驛站城鎮。

如此一來,他才終於得到從神殿巡迴各驛站城鎮的移動神官診治。

「是後發魔力。」

不知是高燒的緣故,還是其他原因。

多納維羅因為後發魔力,魔力值從四躍升至十,這已是貴族也不足為奇的數值。

神官為了讓還是孩子的他也能理解,仔細地解釋著。
多納維羅的體質似乎難以將魔力排出體外,體內鬱積的魔力正在作祟。

即使靠神官的治癒暫時痊癒,若不學會將魔力排出體外,也就是學會魔力控制,便無法健康生活。

要學會魔力控制,要嘛是成為貴族家的養子,要嘛就是在王都神殿打雜的同時學習魔力控制。

神殿表示,康復後只要奉獻一定年數便能返回村子,於是多納維羅選擇了後者。

「要是能學會魔力控制,或許就能成為村裡最棒的獵人呢。」神官如此鼓勵著他。

在神殿努力學會魔力控制,早日回到村子成為獵人吧——他這麼想著。

家人和村民們都為多納維羅的康復感到高興,並支援他在神殿學習。

就這樣,多納維羅與神官一同前往王都的神殿。

雖然與村子不同,這裡有些拘束,但他仍在神殿內努力學習與初等學院同等的知識和魔力控制,其餘時間則用於奉獻雜務——打掃、清理庭院雜草、搬運貨物等。

儘管如此,他仍舊思念家鄉,有時會忍不住凝視著神殿警備的夜犬。

負責管理夜犬的神殿騎士,似乎看穿了多納維羅喜歡狗。

他獲準撫摸、梳理、清洗,並協助散步——不知不覺間,他的奉獻雜務就成了夜犬的飼育助理。

魔力控制時好時壞,進步緩慢,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似乎很擅長劍術。

當他與神殿騎士用練習劍對打後,對方極力建議他進入高等學院的騎士科。

就算從騎士科畢業,也沒有規定一定要成為騎士。

他被告知,可以到離村子稍遠的驛站城鎮當警備騎士,也可以學習弓術,然後回到村子當獵人。

多納維羅猶豫了。

於是,他無法做出決定,便寫信給父母。

回信說,務必去高等學院,雖然不多,但會給他寄生活費。

幸好,多虧神殿的照顧,他並不需要生活費。

多納在騎士科裡努力學習。

高等學院二年級時,他收到了一封邊緣塗成紅色的緊急信件。

村子被哥布林摧毀了。

那些哥布林聰明到會使用毒箭頭。

信中寫道,即使是當場逃跑的人,也在途中全員因毒而斷氣。

如果自己早點回去,是不是就能救他們了?

就算無法救所有人,至少也能救幾個人吧?

襲擊村子的哥布林們,在王都派出的魔物討伐部隊抵達後,僅僅一天就被掃蕩一空。

他心想,為什麼不能早點去呢?即便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他曾有一次,為了想向家人和村民們道別,想看看故鄉的村子,而借了馬匹前往。

神殿騎士請了假,陪他一同前往。

僅僅兩年無人居住,村子便被森林吞噬了。

所有懷唸的記憶都被鮮豔的綠色覆蓋,除了家人以外的村民面孔,以及村裡的風景,他都再也想不起來了。

他坦白地想,真不該來這裡。

從村子回來後,多納維羅成了陪同他的那位神殿騎士的養子。

他第一次向多納維羅講述了自己的事情。

他曾在貴族家擔任護衛騎士,但護衛物件因病逝世;當他在墓前為其祈福時,因緣際會捕捉到一隻逃跑的神殿夜犬,從此成為神殿騎士——

他告訴多納維羅,他也應該成為騎士,變得更強大,才能守護接下來想守護的事物。
 多納維羅開始稱他為「父親」。他心想,總有一天要報答這份恩情。

 隔年,父親與企圖潛入神殿的盜賊搏鬥,不幸喪命。他被斬首,神官的治療來不及。這是企圖綁架擁有治癒魔法的神官的犯人所為。

 那晚,多納維羅在神殿自己的房間裡,讀書準備考試時,趴在書桌上睡著了。他是個最差勁的兒子,既無法與父親並肩作戰,也無法提供幫助,甚至連送終都做不到。他心想,或許所有親近的人都會離他而去——真是個愚蠢的念頭。

 多納維羅繼承了哈澤斯這個姓氏、遺留的財產,以及一筆給家屬的巨額撫卹金。此外,還保管著神殿騎士的遺書,以及一封給斯卡洛法羅特家的推薦信。他隨波逐流地去了那裡,見到了據說是神殿騎士朋友的當家雷納特。他與幾名騎士試著切磋,就這樣在斯卡洛法羅特家當起了騎士見習。然而,本應是騎士見習的他,卻也成了當家第三夫人凡妮莎的護衛騎士。他過了一段時間才知道,這並非能力問題,而是因為多納維羅對女性和戀愛都沒興趣,而且他的出生地也靠近凡妮莎的故鄉。兩人都是來自地圖上已不存在的村莊。但他們並未提及此事,只是聊著與狗奔跑的草原、差點被河水沖走的水邊嬉戲、在森林裡迷路,以及在高等學院裡沉迷的劍術和魔劍——盡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他與身為主人的她用練習劍切磋,一邊同情貴族的繁瑣,一邊只想著盡可能讓她過得舒適,並為此而行動。

 她的孩子沃爾夫雷德,是個完美的天使。他不僅外貌俊美,性格也很好,聰明伶俐,運動神經也佳。身為凡妮莎護衛騎士的他,與沃爾夫雷德有很多接觸,兩人聊過許多事情。沒有外部魔力又如何?只要他能正直成長,幸福就好。他覺得,自己成為護衛騎士,就是為了守護凡妮莎,以及沃爾夫。

 毀掉這一切的,就是那場襲擊。那天,他們本應兼顧新人騎士的護衛訓練,從王都前往斯卡洛法羅特領地,並舉行懇親會。他們遭到身手高強的騎士和魔導師襲擊,新人騎士們陷入混亂。多納維羅率先衝出馬車,試圖保護凡妮莎和沃爾夫。他斬殺了三名敵方騎士,躲過魔導師的火焰魔法後,背部傳來一陣劇痛——當他明白自己是從背後被斬時,映入眼簾的是逐漸逼近的地面。接著,眼前一片漆黑。

 醒來時,他身處神殿的一間房裡。神官告訴他,他失血過多,沉睡了很久。凡妮莎、許多騎士以及侍女的死訊,是由斯卡洛法羅特家的騎士告知的。他為了結束一切,對自己施展了隱蔽魔法,來到神殿後方。當他將剃刀抵住喉嚨時,一隻黑色小狗跑了過來,在他腳邊搖著尾巴。即使施展了隱蔽魔法,似乎還是被氣味發現了。他抱起小狗撫摸一番後,將牠送回神殿的狗舍,然後回到房間。接著,他只是哭泣著,向那些逝去的人們道歉,整整一夜。

 康復後,多納維羅離開神殿,請求與雷納特會面。他希望的是調換自己的職務。
「我希望調職到『無名部門』。我沒有家人,也沒有親近的朋友。騎士『多納維羅.哈澤斯』已在襲擊中身亡。如果只是『朵娜』,任何工作都能勝任。把我當成棄子也無妨。若有必要,任何神殿契約我都接受。」

 雷納特將目光投向許下這願望的我。

 那不是凡妮莎在世時澄澈湖水般的藍,而是凍結混濁的冬日藍。

「多納維羅,你為何要做到這種地步?」

「無法守護主人卻苟活的騎士,根本稱不上騎士。但,我想報答您收留的恩情——」

 連家人、養父、主人、朋友都無法守護的我,已不再是騎士。

 然而,我也沒好到能安然赴死。

 我低下頭再次懇求,雷納特才終於應允。

 於是,朵娜捨棄了多納維羅之名。

 轉到無名部門後,我接受了所有被指派的工作。

 即便食沙嚥泥,我也毫不猶豫地全力以赴。

 紅色的視野,黑色的世界,都不再像那天那般黑暗。

 ・・・・・・・

「朵娜前輩,您覺得他們今天會來嗎?」

「我不是說了不用叫我前輩嗎,約納斯大人。還有,我想他們大概會來,所以宅邸內部就麻煩您了。不過我不會讓他們得逞的。」

 在斯卡洛法洛特家的夜間庭院,我回應了飄然而至的約納斯。

 就是這樣,嗅覺靈敏的騎士就是麻煩。

 當主兄弟從領地回來了,之前為了加強妻兒的警護,從今天起將恢復原狀。

 負責警護的騎士們將輪流休假。

 家鄉在遠方的騎士則發放津貼讓他們返鄉。

 也就是說,現在斯卡洛法洛特家的警備或許薄弱——散播的謠言就是如此。

 雖然全是事實,但也許會有心懷不軌的魚兒上鉤。

 偶爾不清理一下陰溝,要是我們美麗的藍色池塘變得混濁,那可就糟了。

「那麼,今晚我也在庭院——」

「好了,回去睡覺!諮詢顧問的臉色也很重要!而且,約納斯大人在這裡的話,奎多大人也可能會來,那可就糟了……」

「……明白了。」

 我連珠炮般說道,他則一臉彷彿聽見「真無聊」幻聽的表情答應了。

 怎能讓當主諮詢顧問去清理陰溝呢。

 約納斯腳步沉重地返回宅邸,與他擦身而過的是索提里斯。

「辛苦了,朵娜。」

「索提前輩,您不用擔心,人手很充足。」

「我沒擔心。只是,想飯後消食,到東邊去揮幾下劍。」

「啊,那樣幫大忙了。大概,今天會往這邊來。」

 我告知了預定,他便重新握緊了模造劍的劍鞘。

 朵娜姑且還是提醒了一句在意的事。

「前輩,別再把劍裝進那模造劍鞘裡了,會變形的。」

 索提里斯苦笑一聲後,便融入黑暗中消失不見。

 這樣配置就足夠了,不,是綽綽有餘。

 在樹蔭下聽著風聲,一隻狗蹭了蹭我的腿。

 我的周圍,狗兒們漸漸聚集過來。

 家裡的夜犬們都非常可愛。

 牠們看到食物眼睛發亮,天真地玩耍,被罵了就垂頭喪氣,被誇獎了就搖著尾巴歡喜不已。

 然而,一旦有事,牠們便目光銳利,像狼一般露出獠牙。

 沒有什麼難攻不落的宅邸。警備不可能完美無缺。

 但,闖進來的,是心懷惡意的人類。
 只要是人類,就能預測。

 只要製造一個讓人以為能神不知鬼不覺潛入的場所,引誘他們上鉤,再趁著夜色埋伏即可。

 翻越圍牆、踏上草坪的入侵者,只見犬隻們依照訓練,連低吼聲都沒發出,僅僅轉過頭。

 然而,牠們微張的口中,卻露出了屠宰獵物的森森白牙。

 多納也扭曲了嘴角,無聲地從鞘中抽出兩把漆黑短劍。

 自己已不再是騎士。

 地位與名譽皆不需要。正義與高潔亦不追求。

 只要能守護想守護之人,就算是在汙泥中打滾、啃噬骨頭的犬隻也無妨。

「上!」

 測量好不容逃脫的距離後,她一聲令下,犬隻們便朝入侵者撲去。

 在兩排利牙之下,誰也別想逃。

 尖叫、咒罵、抵抗,一切都給我粉碎殆盡。

 犬隻,不會對獵物感到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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