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4.威壓訓練觀摩與閒聊

　第一次訓練大概告一段落了，眼下的騎士們正移動著。

　許多第一、第二騎士團的騎士跑了過來，開始列隊排好。

　站在他們對面的，是葛莉潔達和約納斯。

　約納斯脫下魔物討伐部隊的長袍，交給沃爾夫。

　那不是他平常穿的深藍色騎士服，也不是深褐色的，而是魔物討伐部隊的黑色騎士服。

　接著，多里諾和卡克拿來了黑色披風。

　他們分別披在葛莉潔達和約納斯肩上，在胸前繫好繩子。

　披風長得拖地，後襬由身穿紅鎧甲的人們託著。

　就像託著國王的披風般，好幾個人抬著，不讓它沾到泥土。

　那光澤亮麗的表面反射著陽光——妲莉亞不禁打了個冷顫。

「怎麼了嗎，妲莉亞小姐？」

「沒什麼，卡洛米涅大人。」

　身體狀況好得很。

　大概是騎士們的緊張感傳染過來了吧，正當她這麼想時，塞拉菲諾笑咪咪地說道。

「披風的成品還不錯呢。」

　看來那披風跟第三課有關。

　是魔導具嗎？如果是的話，會有什麼效果呢？

　她好奇地望去，葛莉潔達和約納斯的黑色披風大幅擺動，在他們背後展開。

　他們背後似乎裝有調整成強風模式的攜帶型送風機。

　披風上被劃開了深深的切口。

　在兩人背後，分成三部分的下襬像生物般飄浮擺動。

　那股讓她背脊發涼的感覺——這次絕不是錯覺，妲莉亞僵住了身體。

「塞拉菲諾大人，那披風是什麼材質的？」

「是九頭大蛇的皮薄鞣製而成的。應該很適合訓練吧。」

　塞拉菲諾輕快地回答卡洛米涅的聲音，疊上了沃爾夫喊著數字的沉穩嗓音。

「一！二！三！」

　虛擬訓練，對抗九頭大蛇，附帶威壓。

　和魔物討伐部隊的訓練一樣，是要撐過一百秒嗎？

　感覺到列隊騎士們的氣勢傳了過來，妲莉亞不禁握緊了陽臺的扶手。

　從那裡，沃爾夫響亮的聲音不斷報著數字。

　不愧是王城騎士團，超過三十秒了，沒有一個人跪下，全都站著。

　不過話說回來，最前排的一部分人甚至還面帶笑容。

「看起來很有趣呢。我應該更近一點觀摩的。」

　聽到塞拉菲諾惋惜的聲音，她不禁朝那邊看去。

　接著，她與隔著塞拉菲諾的另一側，同樣轉過頭來的卡洛米涅四目相交。

　「我們不想靠近」，這份想法即使不說出口，也完全一致。

「四十！」

　聲音剛落，黑色披風的擺動又更劇烈了一分。

　明明是在夏日藍天下，卻像有冰冷的霧氣拂過臉頰——一股彷彿獨自一人迷失在廣闊森林中的不安感襲來。

　幸好沒有近距離觀摩，幸好是從上方俯瞰，幸好葛莉潔達和約納斯沒有朝這邊看，她這樣說服自己，但還是覺得害怕。

「唔……！」

　在葛莉潔達他們對面，部分對峙的騎士開始失去平衡。

　有人伴隨著痛苦的呻吟差點跪下，有人像是壓制住自己般忍耐著，有人則在搖晃的身體上拍打自己的臉頰。

　在眾人奮力忍耐之際，報數的聲音響起。

「六十！」

　令人聯想到九頭大蛇的黑色披風，猛烈地朝天空飛揚。
　或許是受此影響，感覺葛莉潔達和約納斯都像是大了一圈。

　增強的威壓讓數人倒地，紅甲騎士們奔跑起來。

　艾拉德確認著被拖離隊伍的騎士。

　能在那之中泰然自若地行動，多里諾他們是習慣了威壓嗎？

　明明有段距離，卻感到一陣寒意。

　說實話，真想悄悄退回房間。

「八十！」

　聲音響起的同時，空氣彷彿炸裂開來，就在感覺到的那一瞬間，妲莉亞的身體已斜斜傾倒。

　彷彿是趁勝追擊，又像魔物在嘶吼般，一道尖銳的笑聲響徹。

　扶住腳步不穩的我，並引導我到房間沙發的，是莫菈。

　大概是同時失去了平衡吧。

　貝卡攙扶著的卡洛米涅，雖然搖搖晃晃，卻也總算靠自己回到了房間。

「卡洛米涅大人，羅潔蒂會長，請盡量以輕鬆的姿勢，緩慢地呼吸。」

　莫菈這麼一說，我才終於發現自己正像小魚般，張著嘴急促地呼吸。

　卡洛米涅也喘著氣。

　即使是這個距離，也被威壓給壓倒了。

　對面直接承受衝擊的騎士們，還好嗎？

　此外，塞拉菲諾絲毫不為所動，依然俯瞰著訓練場。

　王族或許真的膽識過人，我不禁這麼想。

　威壓訓練似乎結束了。

　訓練場傳來高昂的歡呼聲，塞拉菲諾背對著歡呼聲走了回來。

　莫菈在恰到好處的時機開始倒咖啡。

「聽說約納斯君的威壓很厲害，葛莉潔達君也相當出色呢。真不愧是下一任魔物討伐部隊長。」

「我也，這麼認為……」

　卡洛米涅以略帶沙啞的聲音表示同意。

　妲莉亞勉強回以貴族式的半邊笑容。

「以前我曾邀請葛莉潔達君擔任我的護衛騎士，結果當場就被拒絕了。她說自己想成為魔物討伐部隊的一員，為此才成為騎士，所以我只好放棄了。」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塞拉菲諾斜後方的貝卡，發出低沉如耳語般的聲音。

　他的表情有些陰沉。

　威壓明明已經結束了，卻感覺到一絲寒意。

「多虧如此，我找到了最棒的護衛騎士，葛莉潔達君也成為了下一任魔物討伐部隊長。一切都歸位了呢。」

「塞拉菲諾大人……」

　聲音依舊低沉，卻感覺其中增添了許多熱情。

　平時面無表情的貝卡，臉頰上清晰地泛起朱紅——他輕咳一聲，將臉轉向牆壁。

　微笑的莫菈向我推薦咖啡加牛奶，我便欣然接受了。

「啊，我剛才沉迷於訓練，差點忘了。」

　戴著黑手套端起咖啡杯的塞拉菲諾，忽然轉向妲莉亞。

「羅潔蒂，扎納爾迪家族那個『思慮不周』的傢伙——嗯，雖然是我叔父的兒子。他去搭訕史萊姆養殖場研究員妮可蕾蒂小姐的事，我已經親自警告過他了。也已經聯絡了冒險者公會。應該不會有下次了。」

　試圖幹預研究的，似乎是塞拉菲諾的堂弟。

　既然已經處理好了，我也就放心了。

「謝謝您，塞拉菲諾大人。」

「不必道謝，畢竟是我家族的人造成了困擾。關於灰史萊姆，聽說各個公會將會合作進行開發與販售，所以無論是扎納爾迪家還是國家，都不會強行幹預。」

　關於這點，妲莉亞也聽說了。
　據說，商業公會長雷歐涅希望與灰史萊姆相關的商品能不分國界地流通，因此各大公會也紛紛加入了連署。

　想必是因為他們判斷這將成為人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物品吧。

　所有相關人士的視野都非常廣闊。

「先說聲抱歉，這次的邀請是『那傢伙』的個人行為。他並非想參與開發，似乎是對尼可蕾蒂小姐很著迷——萬一還有下次，請務必告知。我們會負責捕捉或隔離他。」

　真是出乎意料的戀愛八卦。

　然而，他卻稱呼堂弟為「那傢伙」，還說要捕捉、隔離，用詞都相當危險。

　妲莉亞正猶豫著在這裡道謝是否妥當，那聲音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般繼續說道。

「說想幫助心愛之人聽起來很美好，但用錯方法就不行了。像這次一樣，只會造成困擾。」

　毫無疑問能進入「最想當他下屬」前三名的三課課長，用淺淺的嘆息吹動咖啡的熱氣。

「大多數情況下，上級若強行命令，下屬也只能服從。工作上，有時確實有必要這麼做，但不該不經思考就行動。說到底，這不是很可惜嗎？若因此失去了開發的熱情、研究的可能性，甚至是性命——」

　喀鏘一聲，響起了一聲略高的聲響。

　聲音的主人是卡洛米涅。

　他手邊的咖啡杯傾斜了，咖啡灑滿了桌面。

「非常抱歉！勾到了長袍的袖子——」

　他慌忙拿出手帕，莫拉阻止了他。

　很快地，先用白色毛巾擦拭的，是卡洛米涅的袖口。

　對著從那裡滴落的咖啡，塞拉菲諾下令道。

「立刻治療。莫拉，帶叔父去水邊。冷卻後，再施展治癒魔法。」

「沒關係的。不是什麼嚴重的燙傷。」

「這是王城魔導具師重要的手。絕不能留下哪怕一絲傷痕。需要我再說一次嗎？」

　王族第二次下達命令，基本上是無法拒絕的。

　該說是善用而非濫用吧，變成這樣的塞拉菲諾是不會退讓的。

　卡洛米涅乖乖地站起身，並道了謝。

「感謝您的關心。」

　莫拉和卡洛米涅離開房間後，這次換塞拉菲諾檢查自己的袖子。

「穿著長袍喝茶通常比平常更危險呢。再者，袖口容易弄髒，所以也希望長袍能有防汙的附魔。」

　妲莉亞對塞拉菲諾這番令人無可反駁的話表示同意後，話題又回到了灰史萊姆的布料上。

「關於灰史萊姆的開發品，看來會從這裡大幅拓展呢。作為製作出防水布的羅潔蒂，妳怎麼看？」

「我認為是非常棒的東西。根據大小和硬度，似乎能應用在各種物品上，很期待開發能更廣泛。」

「雖然從奎多納裡聽說了灰史萊姆布料的詳細情況，但我也很想親眼看看開發過程呢。不過，我去了只會造成困擾吧，而且還有可能牽扯到國家，所以只能忍痛自制了。」

　這或許是塞拉菲諾的真心話。

　作為奧爾迪涅大公，地位、權力、金錢他都有。

　但是，在王城之外，作為一名魔導具師，他卻無法自由行動。

　如果塞拉菲諾在上次的開發現場，他肯定會沉迷其中吧。

「我正和奎多商量，看能不能建造簡易的池塘。魚類養殖、濕地植物研究都能用得上吧？如果能偷偷建造疾風船的練習場就更好了——結果被他反問：『你覺得那要多少錢啊？』」
　塞拉菲諾模仿奎多的聲音，意外地傳神。

　妲莉亞止不住笑容點頭附和，心想不愧是大公的見解。

「空奏魔劍也很有趣呢。柔軟的可以當作孩子的玩具，堅硬的則用來確認騎士的慣用手或習慣。奎多說他能用它奏出音階，我很期待，說不定哪天會出現一支空奏魔劍樂團呢。」

　這真是把和平的魔劍。

　毫無戰鬥實用性，無法成為沃爾夫用來與魔物戰鬥的魔劍。

　然後，她忽然想起。

　聽說遠徵時，雷電接近的話，魔物討伐部隊會停止移動，並採取各種防雷措施。

　據說此時若有魔物或動物靠近，有時連金屬劍都無法使用。

「如果能用格雷史萊姆做出堅固的劍，用來與魔物戰鬥，就不用擔心會被雷擊中了……」

「雷電，是嗎？」

　塞拉菲諾隔著眼鏡鏡片，圓睜著水藍色的雙眼。

　妲莉亞猛然一驚。

「那個——我只是覺得，即使有落雷，格雷史萊姆的布料應該比金屬更不容易引雷……不，實際上可能還是會被擊中……」

　她不小心就以前世橡膠的感覺說了出來。

　但是，說不定反而更容易引雷。

　正當她思考有沒有安全確認的方法時，她的名字被叫喚了。

「羅潔蒂，這件事就只在這裡說就好。」

「是。」

　塞拉菲諾難得地命令她，她立刻回答。

　她以為塞拉菲諾是擔心危險才阻止她。

　然而，那是她自己的誤會。

　大公笑著，戴著黑手套的手，食指抵在唇邊。

「這是秘密喔。下次雷雨時，我會私下偷偷驗證看看。因為如果被周圍的人知道就無法確認了。等結果出來後再告訴妳，這樣如何？」

　如果塞拉菲諾想嘗試，肯定會有很多人阻止他，說這很危險。

　最重要的是，他本人和實驗者們都會很擔心。

「我認為您親自嘗試會很危險。」

「說得也是呢——將金屬劍和空奏魔劍固定在地面上，從遠距離用望遠鏡確認。如果那樣也太危險的話，就固定在預測的落雷地點，等雷電遠離後再回收確認，這樣應該就安全了吧？不過，根據雷雲的行進路線，撲空的機率似乎很高呢。」

「我認為這是個非常好的方法。」

　對於他能如此流暢地提出完美的方案，妲莉亞只有佩服不已。

　妲莉亞差點前傾，慌忙地恢復了姿勢。

「我已經等不及下次雷雨了呢。」

　塞拉菲諾說完，將目光投向陽臺。

　從那裡看出去的天空，萬裡無雲，一片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