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2. 大海蛇的鏡子與手環話題 從窗戶射入的光線，將工作臺上的水晶板照得閃閃發光。 寬敞的工作室牆壁是亮麗的白色，地板是深灰色的大理石，傢俱和陳設是黑色與銀色，從地板到天花板的黑色架子上，整齊地排列著書籍、魔封箱和玻璃櫃等。 這裡是奧茲瓦爾德的工坊。 妲莉亞至今已經來過好幾次了，卻從沒見過這裡雜亂的樣子。 打從心底想學習。 「那麼，我要開始了——」 妲莉亞對著工作桌對面的奧茲瓦爾德如此宣言。 然後，用大湯匙舀起大海蛇肺部的粉末，放置在水晶板上的幾個地方。 以前做過手拿鏡大小的。 但是，尺寸逐漸增加，這次是大約四張檔案紙般的大小。 因為用手拿不起來，所以就直接放在工作桌上進行。 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她吐了一口氣，舉起右手。 從兩根手指注入魔力，將青灰色的粉末溶解攤開，均勻地賦予。 不著急、緩慢地、準確地—— 薄薄的水晶板就像一座平靜的泉水。 不是用魔力激起漣漪，而是靜靜地將其注滿。 妲莉亞淡淡地持續著至今作為感覺學習到的賦予。 不久，感受到魔力輕柔地回到指尖的觸感，她知道已經注滿了。 輕輕移開手指，原本是水晶板的東西，如鏡子般映照出自己的臉龐。 即使將手懸在鏡子上方，也看不出任何扭曲。 接著，慎重地確認賦予是否有遺漏、有沒有高低差、有沒有氣泡。 均勻的賦予，看似不起眼卻很困難。 妲莉亞在這個課題上，至今已經失敗過好幾次了。 表面起伏不定、呈現斑駁花紋、混入氣泡、帶有顏色的漸層。 和一起學習賦予的勞爾——奧茲瓦爾德的兒子，不知多少次帶著怨念注視著水晶板。 聽說勞爾今天也在學院考試，或許彼此都在緊張地面對老師吧。 工作桌的對面，那雙銀色的眼睛正靜靜地注視著自己的手邊。 真希望今天能一個失誤都沒有，順利完成。 「完成了。」 「讓我拜見一下吧。」 奧茲瓦爾德站起身，看著桌上的鏡子。 改變角度瞇起眼睛，時而用手指觸控表面——這無聲中進行的確認，總讓人覺得時間特別漫長。 在敞開的門另一邊，隔壁房間裡有沃爾夫在。 因為他今天答應來當陪同者。 現在大概正在擔心妲莉亞的課題能不能透過吧。 但是，現在不能把視線轉向他所在的房間。 從商業公會搭馬車來這裡的路上，兩人並沒有聊得很熱絡。 準確來說，是沃爾夫話很少。 大概是因為在聊課題的事，所以顧慮到我了吧。 不過，也有可能是妲莉亞沒能好好帶起話題。 為了今後也能和沃爾夫開心地聊天，或許應該多看書、多跟其他人交流，努力豐富話題才對。 想到這裡，妲莉亞突然一驚。 最近，不管想什麼最後都會連結到沃爾夫身上。 現在是寶貴的學習機會，是請老師確認實作的時刻。 不要想多餘的事。 妲莉亞挺直背脊，等待著奧茲瓦爾德的話語。 「完美。關於魔力控制，您學習得非常出色呢。」 溫和的聲音與笑容，讓她放鬆了肩膀的力氣。 「謝謝您，奧茲瓦爾德老師。」 「——只是，」 接下來的話，讓她不禁繃緊了神經。 但是，老師依然帶著和藹的笑容。 「賦予所花的時間希望能再縮短一點。如果是妲莉亞的話，應該還能再縮減大約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嗎？」 「是的。如果能放鬆力道，應該很快就能做到。接下來就是累積數量的階段了。」 這次她也沒打算花那麼多時間。 要從現在這樣再縮減三分之一的時間，到底需要多少次的賦予啊—— 正當她眼神逐漸放空時，聲音繼續傳來。 「可以由我來發出委託嗎？數量是四十個，交貨期四個月。材料會分批提供，並附上三成的預備量。利潤分配是六比四，您覺得如何？」 看來練習就直接變成工作了。 甚至連預備材料都提供，真是無微不至。 「謝謝您！我會全力以赴的。」 稍微帶著點氣勢回答後，奧茲瓦爾德的嘴角微妙地扭曲了一下。 「妲莉亞，作為魔導具師是及格的，但作為商會長就不及格了。」 「咦？」 「如果對手是我，妳應該要交涉降到七比三才對。」 出乎意料的教導，讓她一時語塞。 「……那個，因為材料是您提供，而且還有預備份，我覺得這樣並不奇怪……」 「如果是伊凡諾的話，肯定會笑著說『給我七成五』吧。」 「嗚……」 看來自己的估價太天真了。 這是把生意全交給副會長的弊端。 看來今後還是應該多學點商業相關的知識吧。 「人各有所長。如果不擅長交涉金額，就說『之後會送上估價單』然後帶回去。接著，讓伊凡諾站到前面。如果是他的話，只要對手不是太難纏，就不會讓天平向對方傾斜的。」 「我知道了。那個，這件事我也能找伊凡諾商量嗎？」 「交給他沒關係喔。因為伊凡諾也是我的學生，就當作是實習吧。」 對不起，伊凡諾。奧茲瓦爾德老師不知為何笑得非常燦爛，妲莉亞在心裡道歉。 然後，帶著凝重的表情開始收拾用過的工具。 將大海蛇粉末的瓶子放回架上的奧茲瓦爾德，突然回過頭。 「比預定時間早結束了呢。要不要請沃爾夫大人一起，喝杯東之國的茶呢？」 「謝謝您。」 對於這個提議，妲莉亞坦率地點了點頭。 移動到客房後，奧茲瓦爾德讓女僕退下。 然後，在妲莉亞和沃爾夫面前，親手為他們沖泡綠茶。 看來相當熟練，動作十分優美。 伴隨著淡淡的蒸氣，柔和的綠茶香氣擴散開來。 妲莉亞和沃爾夫將遞來的茶碗送至嘴邊。 微苦中帶著淡淡的甘甜，清澈的香氣—— 感覺至今為止緊繃的情緒，正慢慢地放鬆下來。 「這邊的點心是綠茶進貨商推薦的。」 「原來如此。茶色和黃色的搭配很漂亮。」 擺在眼前的茶點是海綿蛋糕——雖然不是切成方形而是三角形，但色澤讓人聯想到前世的長崎蛋糕（Castella）。 放入口中，稍微有些濕潤，卻又有著輕柔鬆軟的口感，甜味也很扎實。 味道非常接近長崎蛋糕。 或許存在著所謂味道的黃金比例吧，她一邊這麼想，一邊細細品嚐。 「就在前幾天——」 一邊喝著茶，奧茲瓦爾德開始說起話來。 高等學院的義賣會上賣了一幅很漂亮的畫，立刻就被服飾公會買走了；邊境將舉辦名為蜂蜜市集的活動；最近商船往來順暢，香辛料稍微變便宜了——他真的很擅長說話。 不只是自己單方面說，還會自然地詢問妲莉亞和沃爾夫學生時代的學院祭，或是對使用蜂蜜的點心的喜好等等。 能和沃爾夫一起笑著聊天。 奧茲瓦爾德在這些地方也真不愧是老師，她如此覺得。 在倒第二杯茶時，老師改變了話題。 「妲莉亞差不多也可以試著製作防禦手環了呢。」 「沒問題嗎？」 以前還被判斷為太難的防禦手環。 老實說，她並沒有自信自己的技術已經提升到那種程度了。 「賦予的技術確實有在進步，所以應該沒問題的。雖然需要放鬆肩膀的力氣——沃爾夫大人，希望能請您偶爾出聲提醒，別讓妲莉亞一直只顧著工作。」 「我一定會這麼做的。」 沃爾夫用力地點了點頭。 才沒有一直只顧著工作，也有在學習和研究，還有，也有和沃爾夫聊天吃飯啊，雖然很想這麼說，但還是保持沉默。 「那麼，妲莉亞就在近期內，製作自己用的防禦手環——」 奧茲瓦爾德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那雙銀色的眼睛不是看向妲莉亞，而是看向沃爾夫。 怎麼了嗎？正這麼想著看向旁邊時，沃爾夫稍微舉起了右手。 「——在那之前，先用幾個銀手環，從雙重賦予開始練習好嗎？突然就用金的也會緊張吧。」 「好的，就麻煩您那樣安排了。」 妲莉亞這麼回答後，沃爾夫接著說道。 「——那邊的銀手環，希望能由我買下。」 「沃爾夫要買嗎？」 「啊啊。那個，我想說如果給馬爾切拉和多納的話應該不錯。」 理解了他舉起右手的理由。 他大概是想商量關於他們手環的事吧。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或許也給梅納準備一個比較好。」 伊凡諾腳踝上戴著高機能的防禦腳鍊所以沒問題。 但是，就自己所知，梅納應該沒有那類的東西。 「銀製的是工作用的，所以簡單一點比較好吧。妲莉亞的金手環，在堅固的底座上鑲嵌漂亮的彩色寶石也不錯呢。如果是金底座的話推薦佈雷桑商會，彩色寶石的話推薦阿利奧斯特商會。沃爾夫大人知道嗎？」 「是的，阿利奧斯特會長在發表會時有向我推薦過。」 「黃色藍寶石或黑鑽石之類的寶石，舍弟的商會有在經手。斯卡洛法洛特家若有需要，請務必吩咐一聲。」 在旁邊持續交談的同時，妲莉亞稍微沉浸在回憶中。 以前，對於訂過婚的託比亞斯，自己並沒有送他手環。 雖然準備了彩色寶石，但也僅此而已，因為他說底座要自己準備喜歡的，所以就放著不管了——現在回想起來，自己真是個薄情的未婚妻。 如果有下一次，一定要全力以赴製作手環——等等，我自己。 根本沒有那個預定不是嗎。 不，說到底，如果只是作為飾品的手環，自己鑲嵌自己的代表色也是可以的。 綠塔的工作室裡，有顆一直收在架子深處的紅寶石。 相當漂亮，雖然作為自己的形象來說有些狂妄，但鑲嵌那顆或許也不錯。 畢竟也花了不少錢，一直收著太可惜了。 正當她在那裡小家子氣地思考時，被沃爾夫的聲音拉回了現實。 「話說回來，請問奧茲瓦爾德閣下的手環是什麼樣的呢？」 「是這個。同時也兼具防禦手環的功能。」 奧茲瓦爾德稍微拉起左邊的袖子，展示了結婚手環。 「內側和妲莉亞的防禦手環效果一樣，在看起來像銀的白金上鑲嵌了三顆鑽石。妻子們也全都是一樣的設計喔。」 白金底座上鑲嵌著三顆相當大的鑽石，在光線的照射下閃閃發光。 「非常漂亮呢……」 「非常耀眼呢……」 兩人一同發出了讚嘆。 奧茲瓦爾德懷念地注視著手環。 「因為是為了求婚準備的，所以除了魔力之外，也注入了氣勢呢。」 「真是份美好的禮物呢。」 不禁脫口而出。 「是家兄的建議。他說如果一邊遞出手環一邊求婚的話，對方也會比較難拒絕吧。」 「還有這種說法……」 沃爾夫驚訝地睜圓了金色的眼睛。 奧茲瓦爾德瞇起銀色的眼睛，優雅地笑了。 「畢竟也曾有過被華麗拒絕的經驗呢。」 面對這不知該如何附和的話語，沃爾夫忍不住用力咳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