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8692bo/20/ 第七話 本邸的生活,和在王都時大相逕庭。 首先,用餐次數就不一樣。 在王都是一天兩餐,這裡卻是三餐。 和別人一起用餐這件事,我也還不習慣。 但這些都不是什麼大問題。 讓我無法接受的,是沒辦法研讀魔法學。 最初幾天,我靠練習魔力迴圈和身體強化來打發時間,但老是做同樣的事,很快就膩了。 午飯結束後,無事可做的我決定去探索後院。 綠意盎然,讓人感受到盛夏的氣息。 小鳥的鳴叫聲充滿了生命力,彷彿在告訴我,今天是探險的絕佳好日子。 屋邸附近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但繼續往前走,草叢便開始搔著我的腰際。 再往前是一座丘陵。 用魔力強化雙腿,往上爬吧。 超過我身高的樹木越來越多。 說起來,森林到底從哪裡開始算是森林呢。 是從不屬於森林的地方走進去後,遇見的第一棵樹開始算嗎。 還是從每單位面積的樹木數量超過某個標準的那一點算起呢。 這一帶陽光還算充足,也許還稱不上是森林。 腦子裡轉著這些無關緊要的念頭,強化過的雙腿卻一步步穩穩地往上攀。 回頭一看,屋邸已只能從樹木的縫隙間勉強瞥見一角。 因為不太想讓家人知道我會用身體強化,在王都時我只在房間裡偷偷練習。 在這裡,就能不被任何人看見地四處奔跑了。 雖然有樹木妨礙,但有障礙物應該多少也是一種訓練吧。 前世的創作作品裡,好像有這樣的修行場景。 實際上管不管用就不知道了。 我在樹林間跑來跑去,感到一種恰到好處的疲憊,便靠著一棵看起來不錯的大樹休息。 粗壯的樹幹投下的影子越拉越長,讓我感受到日頭西斜。 那是什麼? 視野的邊緣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將注意力移過去,看見一隻圓滾滾的小動物正在蹦蹦跳跳,大小還不到孩子的膝蓋高。 看起來有點像兔子,不過比兔子圓多了。 就像是一顆球自己在彈跳。 我站起身,盡量不發出聲音地往那個方向靠近。 踩到的小枯枝發出「啪」的一聲折斷了。 那小動物停止跳躍,轉頭看向我。 從正面一看,才發現牠長了一根角。 是魔物。 想起在阿爾庫姆街被撞飛時的痛楚,身體不由得僵住了。 而那隻白色魔物卻不管我,自顧自地開始移動。 看起來沒有要往這邊來的意思。 原來那傢伙會走路啊。 我還以為牠只會蹦蹦跳跳呢。 危險性看起來不高,要不要再靠近一點? 我跟在那顆白色圓滾滾的小東西後面,一步一步慢慢跟著。 追逐小動物這個舉動,總讓人有種故事即將展開的預感。 話說回來,牠的大小和形狀,看起來踢起來剛剛好。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揮出了用魔力強化的那條腿。 比想像中重了一些,但魔物還是猛地飛了出去,撞上樹幹,「咚」的一聲落在地上。 果然,用了身體強化,就算是我這副小身板,也能發揮出大人一樣的力氣。 要是把這股力量用在人身上,那可不得了。 得十分注意才行。 ……等等,不對。 不可以踢動物。 不只是人,動物也不可以踢。 這違反了我所知道的倫理。 可是,我為什麼對這件事毫不在意地就做了? 我慌忙跑向被踢飛的魔物。 牠一動也不動地癱著。 我用手觸碰那白色的身體,微微感覺到一絲心跳。 太好了,還活著。 但這樣下去,應該會死吧? 我忽然想起了《四十歲開始的健康魔法》裡的某個橋段。 那是一個用魔力迴圈讓虛弱動物恢復的故事。 只能試試看了。 說不定會失敗,把牠弄死。 好可怕。 我說服自己:比起踢飛牠讓牠死,試著救牠卻沒救成,總歸是好一點的。 然後,我將魔力從魔臟移動出來,聚集在手掌中。 然而,魔力無法傳進魔物體內。 身體的邊界像一道牆,阻擋了魔力的移動。 我先將手從魔物身上移開,雙手的手指像祈禱般交扣在一起。 來試試看,魔力能不能從右手傳到左手。 結果,雖然感受到一點阻力,魔力確實從右手傳到了左手。 剛才感受到的那一點點阻力,大概就是邊界之牆吧。 從我的右手到我的左手,這道牆很低,越過去很容易。 從我到這隻魔物,那道牆就高得不可同日而語,難以逾越。 我這樣推測。 試著加快魔力移動的速度——感覺不太對。 增加魔力的量,應該更符合道理。 就像氾濫的洪水那樣的意象。 我再一次輕輕將兩隻手掌貼在魔物的背上。 開始將魔力從魔臟移出。 魔力在右手不斷積聚,卻馬上被轉化成了身體強化的能量。 這樣不行。 在我的細胞開始進行身體強化之前,要一口氣大量轉移魔力才行。 這次同時意識到量和速度,移動魔力。 越過那道牆的魔力,流進了魔物體內。 好。 接下來只要讓魔力穿過魔物,回到左手就行了。 然而,注入魔物體內的魔力失去了控制,四散消逝。 離開身體之後,自己的魔力似乎還是能夠操控,但距離越遠,操控就越困難。 以我現在的技術,要透過魔物進行魔力迴圈,還是力有未逮。 我心想,對於體表附近的傷口,或許還有辦法,便對眼前看得到的傷口,逐一嘗試魔力迴圈。 治癒成功了,看得到的傷口全都消失了。 以利亞師父說的果然是真的。 傷口確實好了。 要是我技術更好的話,這傢伙一定能救得回來。 魔物看來是傷到了內臟,只靠表面的治療,沒能救回牠。 也許是手掌的溫度讓牠感到舒適,治療過程中,魔物一直緊緊地將身子貼靠著我。 明明踢牠的是我。 魔物不再動了。 是我殺了牠。 那究竟是令人悲傷的事情,我說不清楚。 我挖了個洞,做了一座簡陋的墓,將殺死的魔物埋了進去。 我回到屋邸時,太陽還沒完全落下。 本邸的生活也過去了兩週,明天終於要回王都了。 距離探索後院已過了一週,那之後我就再沒去過那裡。 心裡有些愧疚,也覺得後悔。 我想我也感到了悲傷。 但另一方面,我又覺得,說不定其實什麼也感覺不到。 想要整理自己的心情,想了很多,思緒卻在原地打轉,出不去。 那天的舉動,至少不是出於前世知識裡的倫理觀。 那麼,終究還是我本身的思考方式有問題嗎。 說起來,我不自覺地俯視平民,也是同樣的問題。 在食堂裡,我聲援試圖趕走艾莉·薩特魯的艾佛雷斯特,那也是出於我自己的意志。 不過,確實也有一個自己,與回憶起前世記憶之前,有著截然不同的思考方式。 一旦開始想,就停不下來。 我甩了甩頭,驅散那些反覆打轉的念頭。 起得太早了。 這陣子睡得很淺。 距離早飯,還有些時間。 為了讓腦子清醒一下,我閉上眼睛,開始進行魔力迴圈。 早飯結束後,我請祖父撥空,和他談了一談選舉的事。 滯留期間本該更早商量,但想法一直沒有整理好,便一拖再拖。 明天早上就要出發,要談的話只剩今天了。 祖父的房間收拾得一塵不染,和父親的房間有幾分相似,我心想。 和艾爾莎那間東西散落各處的書房,簡直天壤之別。 如果我長大後變成一個不會整理東西的大人,就把責任推到艾爾莎的血脈上吧。 祖父坐在裝飾素樸的沙發上,示意我坐下。 我在對面的沙發落座,祖父便開口說道。 「我還以為你不來了……。那麼,你想要什麼?」 不加前言直入正題這一點,也和父親盧卡斯很像。 說盧卡斯像祖父,應該才更正確。 「雖然還有三個月,但我希望能為學友的生日盛大地舉辦一場派對。」 「……那和選舉有什麼關係?你是打算在那裡請參加者支援你嗎?」 祖父的臉上浮現出失望的神色。 「我想在那裡增加支持者。」 「這樣啊。你自己去做就行了。那你要我做什麼?」 「可否請您替我介紹一位手藝精湛的裁縫師?」 「裁縫師?你是打算盛裝打扮來拉票嗎?」 「正是如此。」 「隨你便。寫封介紹信給你就是了。——就這樣嗎?」 中途我感覺到祖父的興致漸漸淡薄,但好在達成了目的,我鬆了口氣。 「是的,不過,我也想在這裡說明一下今後選舉的方針。這方面反而才是今天的正題——」 第一個請求得到允許,我因此得意忘形,加上前言說明這還只是構想階段,便說了打算在生日派對之後著手進行的事情。 明天一旦離開這裡,應該到明年夏天才會再回來。 這份如久別重逢的孫子收到零用錢一般的打算,讓我以為祖父多少會寵著我一些,於是我厚著臉皮談了許多條件。 其中有幾項,祖父也表現出了興趣。 但願這真的讓我朝勝利又近了一步。 翌日,用完早飯後,我們便立刻出發了。 原本擔心昆塔斯會來襲擊,卻平安無事地抵達了車站。 搭上驛馬車,離開了住了兩週的貝爾納許小鎮。 今年的回鄉,從一到達小鎮的第一天起,運氣就不太好。 第一天,就遇上了那個可怕的昆塔斯,說不定差點就送了命。 一想到如果被攻擊的是我乘坐的馬車而不是盧卡斯的馬車,後背便不禁一陣發涼。 還有那座從後院延伸而去、丘陵上的森林。 在那片森林的某個角落,有一座小小的墓。 等到了王都,這份悶悶不樂的感覺,會消失嗎。 真希望隨著漸漸遠離貝爾納許,盤踞在心底那個沉甸甸的陰鬱,也能煙消雲散。 我茫然地凝視著窗外,看著那片自然景色漸漸稀少的風景,久久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