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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１２話

露西·阿爾託切羅在第二次亮相之後，心情格外愉快。
　少女最喜歡被人稱讚。
　若那份讚美是憑自己的實力贏得的，喜悅更是加倍。




　羅伊大人想到的事情，總是那麼美妙。
　在升上三年級之前，我還以為他是個有點古怪的人呢。
　竟然能讓我的生日變得如此精彩。




　來自阿維拉姆派系令嬡們的讚美聲，聽在耳中格外悅耳。
　然而，今日露西的任務是盡可能爭取更多學生的支援。
　沒有閒工夫只顧著阿維拉姆派系的人。




　露西簡單告了個別便離開那群人，瞄準了一個平民與中立派混雜的小圈子，朝那裡走去。
　途中從服務生手中接過一杯裝有果汁的玻璃杯。




「大家好。」




　露西向那一群人搭話，少女們便輪流回禮問候。
　其中有富商之女，也有貴族令嬡，年級也參差不齊。
　而艾莉·薩特爾也在其中，這是露西始料未及的事。




「露、阿爾託切羅大人。您好。」




「哎呀，艾莉小姐也在呀。您個子小，我沒注意到呢。」




　靠近艾莉確實純屬偶然，但兩人一對上面，露西便忍不住口出譏諷。




「阿爾託切羅大人……」




　以前她還常常放肆地頂嘴，如今卻什麼都不反駁了。
　這一點每次都讓露西感到莫名煩躁。
　明明喜歡被人敬重，偏偏面對眼前這個少女，兩人之間已然形成了清楚的上下關係，這讓她悶悶不樂。
　被叫做「阿爾託切羅大人」，偏偏從艾莉口中說出來就是讓她無法接受。
　正因為討厭這樣，露西才想讓她再叫一聲「露卡醬」，所以每逢機會便去纏著她，卻從未得到期待中的回應。




　「總有一天要給露卡醬做一件漂亮的裙子喔。」

　「艾莉小姐第一件做的裙子，就由我來穿吧。」




　昔日的約定。
　一直珍藏在心底的回憶。
　當羅伊提出這次生日宴會的方案時，露西起初曾有些猶豫。
　因為穿著薩特爾以外品牌的衣服，在派對上大張旗鼓地亮相，讓她心底隱隱有些過意不去。




　艾莉對此毫不在意嗎？
　露西忽然心生好奇。




「艾莉小姐。這件裙子是阿隆的訂製款。您有什麼想說的嗎？」




「咦？嗯，這個嘛——剛才那件夜空般的藍色裙子，很有大人的氣質，和阿爾託切羅大人的氣質非常相配。我覺得長裙裾是用來展現華麗感的，但完全不會顯得俗氣，長度恰到好處。現在穿的這件裙子，是打算讓已經習慣了上一件的我們感受到反差對吧？還有，用布料的顏色來改變印象這點我也注意到了，竟然用夕陽的色彩來襯託服裝的美感！」




「艾、艾莉小姐？」




　艾莉突然滔滔不絕地說起來，讓露西有些慌神。
　這是她久違地——不，應該說是有史以來第一次看到艾莉說話說得如此起勁。
　她知道艾莉談起服裝就會變得話多，但以前從未到過這種程度。
　艾莉毫未察覺露西的困惑，依然繼續說下去。




「顏色的運用不必侷限於布料之間的搭配。根據時段換穿不同的服裝，說不定也是個好方法。——對了，下次做出來讓奧莉薇亞醬穿穿看好了。看看效果如何——」




　——哐當。




　聽到這聲響，露西才意識到自己手中的玻璃杯已經掉落在地，但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和被果汁打濕的裙角，在此刻的她看來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難以置信地凝視著艾莉。




「艾莉小姐，您已經把當年的約定忘得一乾二淨了吧。」




　悲傷使她的聲音微微顫抖。
　艾莉察覺到露西神情有異，臉上浮現出慌亂之色。
　露西像是擠出聲音般繼續說道：




「您答應過要為我做裙子。自從我們變成這種關係之後，我始終記得這件事。可是。可是您竟然——」




「等、等一下——請等一下，阿爾託切羅大人。我也記得那個約定！」




「撒謊！那您為什麼說要給別的女孩做裙子？您說過第一件做的裙子要給我的！」




「那、那不對。我沒有答應過那件事！」




「您說過！絕對說過！您從小就這樣馬馬虎虎，這次肯定又是忘了而已！」




「才不是——也許不是，但那個約定我真的記得！因為對我來說也是很重要的回憶……」




「那您為什麼——！」




　露西腦子裡一片混亂，根本無暇顧及周圍。
　除了自己和艾莉的聲音，她什麼都聽不見。
　艾莉以認真的表情靜靜地凝視著她。




「——我答應過阿爾託切羅大人，總有一天要為您做裙子。但我沒有說過是第一件做的裙子。」




　看著艾莉以平靜的語調娓娓道來，露西也稍稍冷靜了下來。




　艾莉說的話是正確的嗎？
　這麼說來，說想穿第一件裙子的，好像是我自己先開口的。




「但、但是，我應該說過我來穿您做的第一件裙子。儘管如此，您卻要讓一個叫奧莉薇亞的學生比我更先穿上，這不就等同於違背約定嗎？」




「——呃，阿爾託切羅大人，那個時候您有說過那樣的話嗎？我只記得說要給您做裙子這件事……」




「什、什麼！？果然您還是忘了！您就是這樣，我說的話大概只聽進去一半——」




「——我、我知道了！等我做好第一件裙子，就送給阿爾託切羅大人！」




　露西瞇起眼睛，狐疑地打量著慌亂失措的艾莉。




「——但您不是已經替奧莉薇亞小姐做過裙子了嗎？」




「那、那沒有。我才剛剛開始摸索怎麼做衣服，還從來沒有替別人做過……」




「……」




「真的！去問奧莉薇亞醬就知道了！——喂，奧莉薇亞醬——」




　艾莉環顧四周，似乎找到了目標，朝某個方向大聲叫喊起來。
　露西這才第一次注意到，周圍的學生們都屏息凝神地旁觀著她們兩人的對話。
　羞恥感湧上心頭，但她硬生生地將它壓了下去。




　那個應該是奧莉薇亞的少女，聽到自己被叫到名字，慌忙想躲到其他學生背後，最終卻放棄掙扎，朝這邊走了過來。
　她縮著身子，戰戰兢兢地一步一步靠近。




「我之前就一直說要幫奧莉薇亞醬做衣服，但還沒有做過吧！？」




　等奧莉薇亞走近，艾莉以拼了命的神情追問道。




「是、是、是、是的。埃、艾莉醬從來沒有幫我做過衣服。」




　奧莉薇亞結結巴巴地作證。




「您說的是真話嗎？若是謊話，我是絕對不會原諒的。」




　露西死死地盯著奧莉薇亞。
　奧莉薇亞的肩膀猛地一抖。




「是、是真的。艾莉醬說，她、她還不能縫得很好，所以……」




　看著臉色發青、急忙辯解的奧莉薇亞，露西終於心服口服。




「好吧。您可以走了。」




　奧莉薇亞聽罷，連忙小跑著逃回原處。
　露西像是追著她一般，目光一直盯著那道倉皇離去的背影。
　艾莉小心翼翼地湊近，偷偷打量著露西的表情。




「……你看吧？我說的沒錯吧？所、所以呢，等我做出第一件裙子，就送給阿爾託切羅大人，希望您能原諒我……」




　艾莉的聲音越說越小。
　露西終於與努力伸長了脖子、試圖與她對視的艾莉四目相交。




「——什麼原不原諒的。哎……我根本就沒有生氣。」




「咦，但這樣的話，我做的裙子您就不要——」




「——不過，您為我做裙子這件事，從很久以前就已經說定了。這當然得算數。做好之後，一定要親自送到我的教室來。明白了嗎？」




「呃——」




「明白了嗎？」




「是、是的！」




　聽到艾莉的回答，露西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後轉向周圍的學生們，朗聲說道：




「各位，讓大家看了難堪的場面，真的非常抱歉。剛才發生了一件芝麻綠豆大的小事，現在已經解決了。請大家盡情享受接下來的派對吧。」




　一陣騷動蔓延開來。
　學生們互相對視，戰戰兢兢地重新開始交談。




　露西心底對這次的大失態深感羞愧，臉上卻始終維持著從容的微笑。
　最後斜眼瞥了一眼還在發呆的艾莉，便邁開步伐走去。
　她已做好心理準備，此番計劃稍有瑕疵，少不了要被佩爾夏唸叨，便向他們所在的方向走去。




　正如露西預料的那樣，佩爾夏窮盡他豐富的詞彙，對她說了一番長篇大論的說教。
　羅伊偶爾插嘴說幾句安慰的話，卻立刻又被佩爾夏嚴厲地打斷。
　這一高一低的落差，讓露西的精神愈發疲憊不堪。




　派對即將結束之際，馬修回來的時候，露西已是一副魂不守舍、目光空洞的表情。




　派對結束數日後，我們一如往常四人同行，從運動場返回的途中，在走廊上遇見了艾莉·薩特爾和她的友人。
　見她們穿著體操服，看來是要和我們換班去上體育課。




「哎呀，艾莉小姐。袖子上的泥還沒洗掉呢。真是失禮。」




　艾芙蕾特停下了腳步，我也跟著停下來。
　聽了她的提醒，我仔細觀察艾莉的體操服，果然發現右手袖子上有一小塊淡淡的褐色汙漬。
　真細心，艾芙蕾特。




「啊，真的。謝謝你告訴我！」




　艾莉說完，便立刻繼續和友人談話，重新邁開步伐。
　這般輕描淡寫的反應沒問題嗎——我側頭去看艾芙蕾特的表情，只見她雙眼瞪得大大的。
　總覺得她平時那雙狐狸眼比往常吊得更高了。
　艾莉的友人——好像叫奧莉薇亞——急忙跟上走動的艾莉，卻不時瞥向艾芙蕾特的臉，臉色都變青了。
　艾莉似乎沒有察覺艾芙蕾特的神情，腳步不停。
　就在她們快要從旁邊走過去的那一刻，艾芙蕾特一把抓住了艾莉的手臂。




「給我站住！」




　被艾芙蕾特拉住，艾莉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她。
　她臉上浮現出一抹淘氣的笑容。




「嗯？怎麼了？」




「呃……你的舉止，不符合一個下級地主之女的身份。由我親自教導你。」




「謝謝！下次麻煩你了。」




「不，現在離上課還有時間。我們這就開始吧。」




「但是，我們接下來要上體育課，而且離這裡有點遠呢。阿爾託切羅大人也要去換衣服吧？奧莉薇亞醬你覺得呢？」




「啊？啊？啊？嗯，這個，我也不確定？」




　奧莉薇亞互動看著艾莉和艾芙蕾特的臉，含糊其辭地應付著。
　艾芙蕾特她們的唇槍舌劍繼續上演。
　這樣下去，我們在場也沒什麼意義吧。
　但要插嘴這兩人的爭吵，還是挺讓人害怕的。




　就在我百無聊賴地這樣想著的時候，馬修不知是不是等得不耐煩了，已經兀自大步走開了。
　這孩子，真的完全不看氣氛。




「伊芙，感覺要說挺久的，我們先走啦。」




　太好了。
　說「我們」，也把我和佩爾夏算進去了。
　這樣就能離開這個地方了。
　馬修你真是個善解人意的孩子！




「請便。」




　艾芙蕾特連看都沒看我們一眼，眼神緊緊地盯著艾莉。




　恭敬不如從命，我們便在走廊上走了起來。
　邊走，我把臉轉向佩爾夏。




「那兩個人的關係有改善了嗎？」




「這個嘛，我也不太清楚。艾莉·薩特爾不再假裝敬重伊芙，這倒是確實的。」




　這麼說來，艾莉說話的方式確實比以前隨便了不少。




　三人並排走在走廊上。
　正要轉過拐角的那一刻，艾莉的聲音在走廊上響起。




「這跟露卡醬有什麼關係！」




　聽到這聲音，我回過頭去。
　艾芙蕾特抓著艾莉袖子的姿勢，和剛才分毫未變。
　我以為是因為某個叫「露卡醬」的學生，讓她們的爭吵愈演愈烈，但我認不出那是哪位學生。




　雖然不太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但方才看起來還從容自若的艾莉此刻似乎十分生氣，我考慮要不要先暫時折返確認一下。
　然而，對面的艾芙蕾特臉上卻沒有浮現出憤怒的神情。
　甚至，她臉上掛著笑容。
　那並非她面對艾莉時一貫的咄咄逼人，而是在我見過的艾芙蕾特所有表情中，看起來最自然的一個笑容。




「羅伊大人，您打算怎麼辦？」




「嗯……從艾芙蕾特的表情來看，應該沒什麼問題。」




　我和佩爾夏轉過走廊的拐角，追趕走在前面的馬修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