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8692bo/28/ 第15話 鐘聲響起，正在低聲交談的孩子們頓時安靜下來，站在演臺對面、與我們隔臺相望的司儀生徒隨即宣佈開會。 選舉管理委員長率先登臺，致詞完畢、說明瞭選舉當日的流程以及今日演說的順序後，便走了下來。 司儀唱出第一位候選人傑拉爾・溫德米亞的名字，傑拉爾隨即起身，步伐有些僵硬地走上臺，站到了演臺前。 「呃……本來打算投給我的人，請把票投給凡・斯佩比亞同學。凡同學對平民也很和善，我認為他能讓平民過得比在羅伊・阿維拉姆治下更舒適。所以，本來打算投給我的人，請一定要把票投給凡同學。拜託了。我的演說到此結束。」 稀稀落落的掌聲中，傑拉爾走下臺，回到原本的座位坐下。 我用眼角偷瞥了一眼傑拉爾的狀況。 儘管室內溫度不高，他的臉頰和頸側卻滲著汗，可見方才緊張得相當厲害。但看到他如今靠著椅背輕鬆坐著的樣子，總算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此刻得以放鬆了。 演說的成效……我覺得還不錯。 他的目的本就是將自己手中的票引導給凡，從這點來說，已算是充分盡到本分。 除此之外，他能做的也不外乎是大力稱讚凡、或者猛烈貶低我。 「剛才是傑拉爾・溫德米亞同學的演說。接下來，請第二位候選人凡・斯佩比亞同學進行演說。斯佩比亞同學，請。」 凡起身，步伐穩健地走向舞臺中央。 他在演臺前轉身面向觀眾席，從我這個位置恰好能清楚看見他的側臉。 那是一副毫不顯現出正承受著百名學生目光的、英氣凜然的表情。 凡從外套口袋裡取出一張折疊的紙，展開來。 「大家好，我是凡・斯佩比亞。能以一名候選人的身分，站上這個歷史悠久的立會演說臺，我深感榮幸。老實說，沒想到到場人數如此之多，我有些驚訝。今天我想談兩件事。第一件，是我一直以來所主張的、當選後的施政方針。第二件，是目前正令王都阿爾提利亞人心惶惶的魔物對策。」 果然還是要談魔物對策。 這本就是個適合演說的話題，我多少有所預感。 「在我提出的政見之一，是縮短校內貴族階級與平民階級學生之間的距離。為了實現這一目標，我首先要改善食堂的環境。食堂是階級制度所帶來的差異最為顯而易見的地方。目前本校食堂有僅供貴族點餐的選單，平民無法訂購。然而實際上，平民學生在規定上並非不能點那些菜——學校規則並沒有明令禁止。那麼，為什麼只有貴族學生才能享用呢？」 凡目光掃視著聽眾，從左到右，彷彿在提問一般。 「那是因為，歷史積澱而成的不成文慣例——也就是潛規則——存在於其中。貴族席與平民席之所以分開，也並非學校的制度規定，而是潛規則使然。而且，對這種無形規則感到不滿的，絕不只有平民學生。貴族學生在面對家格高於自己的學生時，同樣也在遵從著潛規則。舉個例子——坐在那邊的羅伊・阿維拉姆同學，總是坐在最裡面靠窗的位子。」 凡整條左臂橫向伸直，指向我。 學生們的目光刷地齊齊轉向這邊，我為了回應他們，略顯誇張地將雙手掌心朝上、聳了聳肩。 原來是這樣，要用這種劇場式的方法來向我挑釁啊。 「他和他的朋友們所在的位置，其他貴族學生絕對不會去坐。這正是潛規則同樣適用於貴族之間的一個例子。改善食堂這種環境，將成為消除本附屬校中諸多階級性潛規則的第一步。我若當選，今後將保證各位不必再無謂地為了走廊中央昂首闊步的高貴學生讓路。」 凡拿起演臺上盛有水的玻璃杯，抿了一口。 到此為止，都是凡一直以來主打的內容。 但我感覺，這次的內容比以往更偏向平民一側。 或許是他決定優先爭取平民票，而非幾乎已無法撼動的貴族票。 就連我這次的演說內容，也是衝著平民票去的。 「接下來，我想談談對於目前王都魔物騷動，我所考慮的對策。或許有人已經知曉，本學年前期，我曾目擊兩名本校學生遭魔物襲擊的場面。其中一名學生被魔物衝撞而受了傷。幸好我趕到時千鈞一髮，魔物正欲再度攻擊，才沒有釀成大禍——但若我再晚一步，兩人恐怕都難逃一劫。王都的魔物危害至今仍在持續，附屬校的學生們及其家長，想必都抱著相當大的不安。」 凡將手中的紙折起，放入胸口的口袋。 像是在說，臺詞已不再需要了。 「自那之後，我一直在思考，如何才能保護學生們免受魔物侵害。而從保護學生免遭魔物的那次經歷中，我想到了一個方案——騎士團的創立。」 騎士團。 這個詞一出，迄今為止默默聆聽的學生們，熱度驟然上升。 儘管眾人似乎還在揣測凡的用意，但眼中已浮現出期待的神色，四處隱隱傳出細小的聲音。 亂世之中，人們渴望能依靠的英雄。 我坦白地覺得這很麻煩。 照這樣下去，別說扭轉票數了，差距恐怕只會越拉越大。 偏偏傑拉爾的票還要加到凡那邊去。 「騎士團的成員，將從我們許多人畢業後都將就讀的阿爾提利亞學園的學生中招募。主要職責是放學後在通學圈內的巡邏。屆時將請學長學姐們出動，確保附屬校學生能夠安心上下學——以上，便是我想傳達的兩件事。為了打造一個無差別、有安全保障的學校，請各位將神聖的一票投給我。謝謝大家的聆聽。」 掌聲如雨而下。 凡面帶微笑回應，走回我們所在的舞臺旁側。 與面露滿足之色的凡四目相交。 「看起來很從容嘛。」 「不是從容，只是做了能做的事而已。」 凡在我隔壁坐下。 這個人大概不會因此而自滿地認為勝券在握，但也不覺得自己會輸。 渾然天成。 對他人的敬意，果然不受對方年齡的左右。 即便面對的是孩子，也有令人不得不心生欽佩的言行舉止。 「——羅伊・阿維拉姆同學。」 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到，我猛地回神，站起身，走向舞臺。 為了接下來擊敗凡，我將藉助大人的力量。 正因為我認可凡，才要稍微用一點不那麼光明的手段。 像反派一樣欺負英雄——你們能原諒我嗎？ 站上演臺，環視滿座的學生們，我開口說道。 「凡・斯佩比亞同學的演說真是精彩。或許各位也有所耳聞，其實我也曾在放學回家途中遭到魔物襲擊。那時真的深刻感受到了生命的威脅。若是騎士團能夠誕生，沒有比這更令人振奮的事了。」 我向凡鼓掌。 「方才凡同學說他目擊了學生遭魔物襲擊——其實那時被襲擊的，正是我本人。我拜託了學校和巡察隊的各位，請他們不要透露我的名字。」 學生們之間響起困惑的嘈雜聲。 「那麼，就讓我來講述事件的經過吧。那天我徒步回家途中，凡同學的朋友艾莉・薩爾特爾小姐遭到魔物的鎖定。我當時恰好走在她正後方，為了救她，我急忙衝向她身邊，借著衝勢使勁把魔物踢了出去。就在她被襲擊的前一刻，我總算護住了她。到那裡為止都還好——然而魔物隨即爬起，再次朝我和薩爾特爾小姐衝了過來。我本能地護住她，自己被撞飛了幾輛馬車的距離。在意識漸漸模糊之中，魔物逼近，欲對倒地的我予以致命一擊。」 我暫停說話，喝了口水。 聽眾凝神傾聽的神情清晰可見。 「全身劇痛，動彈不得。我想，這下完了。然而就在此時，救世主出現了。他護在我身前站定，下一瞬，以精妙的劍術一刀斬倒了撲來的魔物。」 我將臉轉向凡的方向。 察覺到我用意的學生們開始騷動起來。 「是的——那個人，正是方才演說的，凡・斯佩比亞同學本人！」 會場某處爆出了歡呼聲。 我等到學生們平靜下來。 「那時真的得救了。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借這個場合，我想再次向他道謝。謝謝你。」 身體轉向凡所坐的舞臺旁側，右手貼於胸前。 無論是運動會還是期中結果發表，我每逢公開場合都刻意強調與凡之間的對立關係。 若能讓學生們哪怕稍微覺得「這傢伙其實還不錯」，就算是贏了一半。 我重新面向前方。 「——如此勇敢的他所提議的騎士團，學生們上下學的安全必然會有所提升。……然而，這真的能保護所有人嗎？」 壓低聲調，渲染不安。 聽眾對我驟然轉變的氛圍感到困惑，這一點我感受得到。 「請大家回想剛才的事。我雖然千鈞一髮保住了性命，但受傷是事實。而艾莉・薩爾特爾小姐——若是我當時不在附近，她將會如何呢？據我所知，目前王都為了應對魔物危害而組建的巡察隊，訓練程度已大幅提升，警戒網也得到了極大加強。然而就連如此陣容，都難以捕捉神出鬼沒的魔物——面對這樣的對手，幾名先輩雖說是學長學姐，但知識與經驗都尚淺的學生加入其中，究竟能有什麼作為呢？」 我以迫切的語氣向眾人呼籲。 人力有限，網眼要細就有極限。 無論管控得多嚴密，都會有魔物鑽空而過。 所以需要換一種思路。 「平民同學中，也許有些人在經濟上難以負擔馬車。即便騎士團承諾會保護大家，徒步上下學終究令人不安。因此，我的提案是——學生接送專用馬車。」 我看見幾個人與鄰座面面相覷。 聽起來也許不夠耀眼，但渴望這一方案的學生一定存在。 弱點若是分散，被各個擊破只是遲早的事。 那麼，不如將弱點集中於幾處，讓管理更為容易——這便是我的思路。 「具體的做法是，將希望搭乘接送服務的學生按區域分組，以幾人為單位進行統一接送。暑假期間，我已與祖父尼可拉斯・阿維拉姆商議過，接送馬車的計劃目前正在推進之中。」 停頓一下。 我大致能分辨出哪些學生在認真聆聽、對此產生了興趣。 「若我當選，其匯入便進入倒數計時。這意味著，切實可行的安全，已近在眼前。請各位再想一想——大家真正渴望的，是閃耀華美、形同裝飾的騎士團？還是能夠確實保護每一位學生、行之有效的系統？」 最後，少不了用演說特有的激昂方式煽動人心。 「此計劃一旦實現，各位的安全將得到保障！」 喧嘩聲越來越大。 我從容地將右手舉至臉部高度，手掌朝向學生們，擺出宣誓的姿勢，深深吸了一口氣。 「待我當選之日！讓全體學生每天皆能平安上下學的！世界上最安全的學校！我在此宣誓！」 短暫的寂靜後，會場炸裂了。 高年級學生坐的那片區域，有人吹起了口哨。 我從演臺旁移開一步，像大型街頭表演結束後的藝人一樣，誇張地深深鞠躬。 聆聽著悅耳的歡呼聲，我走下了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