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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話

我盡量不刺激這名精神狀態異常的患者,先表示了共鳴。當我試圖與昆塔斯展開對話時,周圍的學生們紛紛向我投來驚愕的目光。

「你……是阿維拉姆的孩子吧? 你說能理解我的心情,那是什麼意思?」

昆塔斯那爬蟲類般的眼神愈發銳利。
這個令人畏懼的男人竟然知道我的身份,這個事實讓我不寒而慄。

昆塔斯在四年前被父親擊退之前,已殺害了數名研究者和貴族。被列為目標的貴族,據說全都是阿維拉姆派。這次講演會也邀請了許多阿維拉姆派人士,而我更是本家的血脈。
究竟是巧合,還是別有所圖。

「您對這個國家的魔法研究有所不滿,對吧?」

他特意將睽違四年的活動復出地點選在此處,並對會場中的魔法學者們大開殺戒,這與他的目的必然有所關聯。

「跟你們這些快死的人說又有何用。」

看來沒用。他根本不聽。換個方式試試吧。

「但是,這樣的話,您不就無法傳達訊息了嗎?」

「訊息?」

「是的。若將所有人都殺死,您們崇高的主張便無法傳遍這個國家,只會讓人們感到恐懼。若是如此,讓我們來聆聽您們的目的,作為信使協助傳播,難道不是更有效率的行動方式嗎?」

恐怖份子是一群對現有支配體制心懷不滿者的集合。且不論其不滿在政治上是否合理,他們必定懷有讓思想滲透至當權者乃至整個社會的意圖。

「……你倒是個腦筋靈活的人——那就這樣吧。用你一人的性命換取其他所有人。我們的目的,讓你以外的人去傳達。」

這傢伙在說什麼。我怎麼可能接受這種要求。我又不是聖人君子。

「……我一個人的性命,真的有那般價值嗎?」

「渾然不覺自身血脈汙穢,真是可笑。你,是純粹之惡的幼芽,其程度無可比擬。在此將你摘除,便能拯救未來無數的生命。」

話說得太抽象,令我無從理解,但我只明白一點——他將阿維拉姆視為敵人。
眾人屏氣凝神,注視著我與昆塔斯之間的交鋒。
對他們而言,若我說出「明白了,那我來犧牲吧」,大概正合他們所期待——但哪有這種蠢事。

「……就算我答應,也沒有任何保證您會遵守承諾。」

「不然。要傳達你所說的我們的訊息,也需要誠意不是嗎? 我會遵守承諾。——啊,對了。這裡還有個切託魯姆的孩子。用那個人來替代你也行。選你,還是切託魯姆,或者所有人就死在這裡。一切都取決於你的選擇。」

身旁的佩爾夏聽到自己名字被點到,身子猛地一顫。他讓我在我和佩爾夏之間做抉擇?那就沒有猶豫的理由了。
當然是我活下去才合乎道理。佩爾夏是個好朋友,但若能成為我的替死鬼,想必也是死得其所吧。

「這種事,答案早已決定。就交出切託魯姆吧。」

昆塔斯那毫無感情的眼神刺穿了我。光是對視便令人渾身僵直的蛇眼,像是在譴責我一般微微瞇起。
為何你要用那種眼神看我。這個精神病態者根本沒有資格指責我的選擇。

「切託魯姆,起來。阿麗絲,把那傢伙帶來這裡。」

佩爾夏一言不發地站了起來,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身後傳來腳步聲。原本擋在門口的昆塔斯同夥正在靠近。
我感到煩躁。記憶中的倫理觀攪亂了我的頭腦。
若是沒有前世的記憶,我就不必為這種事一再苦惱了! 我是阿維拉姆! 倫理觀本應是次要的!
真的是這樣嗎? 對,當然是這樣!

無可抑制的憤怒湧了上來。為了拯救所有人,我已經盡了最大努力了吧? 其結果是犧牲了一個人,但其他人都能活下去。我能活下去,不過是與兇殘恐怖份子談判所換來的報酬。畢竟,除我以外的人只知道縮在角落或大聲嚎叫,什麼都沒做。怎麼想,應該活下去的都是我。世間本就應該如此不是嗎。

右肩受到衝擊,我摔倒在地。那個被喚作阿麗絲的人把我推倒了。
那女人抓住佩爾夏的手臂,沿著中央走道向前走去。佩爾夏乖順地跟隨,走在阿麗絲身旁。大概是判斷他沒有抵抗的意思,女人鬆開了抓著佩爾夏手臂的手。

某個夏日的記憶浮現腦海。為何偏偏在此刻想起。爬上貝爾納修之丘盡頭的那片森林。其中一棵,比周圍稍大的樹。樹根旁,小小隆起的泥土。那天殺死的生物之墓。

無法剋制的激情支配了我的身體。
從魔臟中流出難以置信的大量魔力。
為了我,就算佩爾夏死了也無妨。萬事之上,優先的是我自己。我理應受到優待不是嗎?
那麼,為何我必須忍受這種不合理? 為何佩爾夏要接受這種不合理?
這不對吧。這種事不能允許吧。那個帶走佩爾夏的傢伙,我絕不能原諒吧!
從地板上站起身來。
將右手抬起,使其與傾斜的走道保持水平,手掌朝向走在佩爾夏身旁的黑衣女人的背部。
魔力奔湧過右臂,龐大的魔力塊聚集於右掌。手掌灼熱如燃。
隔絕身體內外的邊界產生了裂縫。裂縫擴大為鴻溝,決堤崩潰,洶湧的魔力奔流穿破掌心。
一個半透明的巨大光塊,被釋放而出。它以極速衝破空氣,刺進——

——啪!

發出一聲格外巨響,命中了走在佩爾夏身旁的黑色身影。女人猛地沿著中央走道滾了出去,撞上舞臺的臺階,癱軟地停了下來。
背部的衣物大面積破裂,從那裡升起白色煙霧。迎賓館陷入一片死寂。

「阿麗絲——!」

直至此刻仍從容不迫的昆塔斯第一次流露出焦急之色,這個事實令我亢奮不已。像是發了燒一般,思緒無法保持正常。
對了。那個叫阿麗絲的傢伙倒下了,後面的出口現在沒人守著。

「你們這些人,快從後面的門逃出去——!」

我帶著莫名的飄浮感大喊,學生們如夢初醒,一齊奔向出口。
我也得逃才行。

確認昆塔斯跳下舞臺將阿麗絲抱起後,我邁出了朝向出口的第一步。然而,膝蓋像是關節消失了一般突然脫力,我跌倒在地。全身使不出力氣。

「羅伊大人——! 請振作——!」

「我們要逃了——! 佩爾夏,你也別站在那裡,快——! 請幫個忙——!」

兩條手臂被拉扯著。是瑪修和艾佛雷斯特的聲音。
強烈的睡意來襲,周遭的聲音逐漸遠去。
反正若是要被殺,在睡夢中死去也好。
我模模糊糊地這樣想著,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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