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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話

「早安,羅伊大人。」

睜開眼睛,左側傳來聲音。是佩爾夏的聲音。
這裡是……。只動了動視線,便明白自己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
對了,我是昏倒了。
從床上撐起身子。身體還有些沉重,但還不至於動不了。

「佩爾夏……還有艾佛勒斯特和馬修。」

佩爾夏身旁,艾佛勒斯特和馬修趴在床邊熟睡著。
大概是來探病的吧。這兩個人剛才抖得那麼厲害,精神上耗盡心力,想必是累垮了。明明可以快點回家休息的。

「大家看來都還活著。」

「是的。之後昆塔斯抱著一個叫阿莉斯的同伴逃走了。研究生和旁聽的學生全都生還。懷茲曼教授也保住了一命。遺憾的是,他以外的教授、貴族和研究者,全部確認死亡。」

也就是說,超過二十名犧牲者。

「那個女人……死了嗎?」

「不明。不過沒有確認到她有任何動靜。」

昆塔斯擁有強力的治癒能力,但應該連他也無法讓已死之人復活。不過,就算她死了,我大概也不會有什麼感覺。之前打倒昆塔斯的模仿犯時,我也沒有感受到殺人的罪惡感。我想,我大概生來就是這種人。

「――真是鬧出大事了。」

回想起幾個小時前——體感上彷彿只是片刻之前——那個充滿恐懼的密室。如果我沒有提出談判,昆塔斯打算殺死那個場合裡的所有人,連學生也不例外。
——真的是這樣嗎?他把殺死的大人們定義為「惡」,把其餘的人定義為「惡的幼苗」。
如果認為「惡的幼苗」的殺害優先度低於「惡」,邏輯上是說得通的,但偏偏只有學生全數生還,這讓我感到一絲不對勁。

若他原本也打算殺死學生,在一路殺過去的過程中,至少也該傷到一個才對,除非他刻意避開不對他們動手。

在舞臺上交戰時,他眼中也完全沒有研究生,只是徹底針對教授們。只有對我和佩爾夏的殺意異常地高。
……想也沒用吧。終究只是個思路燒斷了的變態所想的事。

「羅伊大人,您當時……」

「嗯?」

「當時,您從一開始就打算救我們所有人嗎?」

當然,正是如此——這種謊撒起來不難。但我確實在那個時候打算拋棄佩爾夏。
我感覺,如果在這裡說了謊,就再也回不到現在所在的地方了。

「――我是個無可救藥的自私之人。平時靠理性把那一面壓下去,但一到某些時候,在那種極端的狀況下,醜陋的我還是會浮現出來。――我當時,是打算殺掉你的。」

我坦誠地傾吐了心裡的想法。
雖說在極端狀態下人的本質才會顯露,但這話正確得讓人不舒服。我無法直視佩爾夏的臉,毫無意義地盯著自己的手。

「――那麼,為何您還是做了那樣的事?如果那個魔法沒有成功,暴怒的昆塔斯可能會殺死所有人。既然已決定捨棄我,就應該沉默到最後,眼睜睜看著事情發展才對。那不像羅伊大人,是愚蠢的行為。」

佩爾夏壓抑著情緒,聲音微微顫抖。
就算有人指出我當時內心行動的不合理性,我也無從回答。因為就連我自己都還沒消化。

「如果是我或其他人,我會優先選擇自己的性命。所以昆塔斯提出選擇時,我毫不猶豫地出賣了你。但後來,怒意漸漸湧上來了。對自己、對狀況的荒謬,對種種事情都感到憤怒。因為這明明很奇怪吧。憑什麼是我,非得在那個精神異常者自以為是地設下的選項裡二擇一?換誰都會這麼想。既然他能隨便設定選項,那我也可以。自己的性命當然最重要,但附帶讓佩爾夏也能得救的選項,由我來創造又有何不可?……而且那個男人,把我逼進那種荒謬的境地,等我真的把佩爾夏交出去了,他居然擺出一副幻滅的臉。真是個讓人火大的傢伙。越想越氣,越想越煩——」

「羅、羅伊大人!我明白了。我、我已經明白了!」

回想起來情緒便如決堤般止不住。被佩爾夏打斷,我才回過神來。

「……對不起。看來我還沒整理好心情。說了些語無倫次的話。」

「不。您獨自一人在那種狀況下奮身應對,我卻做出責備您的舉動,是我這邊更該道歉。我真心感謝羅伊大人。」

我真的做了值得被感謝的事嗎?不過是擅自拿佩爾夏的性命作賭注,中途改變心意,結果形式上救了她而已。我雖然不想看到佩爾夏死去,但我是否真的懷有想救她那種積極的情感,恐怕也說不準。
不管怎麼想,都看不到答案。

「佩爾夏,你還……好嗎?那個場合裡,你所承受的精神壓力,應該比任何人都要大吧?」

「我……很遺憾,心理狀態稱不上萬全,但與羅伊大人說了幾句話之後,平靜了不少。」

「那就好。」

「羅伊大人才是。您承受的壓力絕非尋常。」

「我倒沒什麼大不了……不,我的精神狀態看來也相當糟糕。以為對昆塔斯的憤怒已經平息了,現在卻開始回過頭來發抖。」

指尖在顫抖著。
就算時間的神明讓我重來今天,我也沒有信心能再做一次同樣的事。那是偶然與意外複雜交織,唯一的生存可能性在不知不覺間落入了我手中。

我對自己在恐懼中雙腿顫抖、卻仍然與昆塔斯展開談判感到驚訝。雖然我強行裝出輕鬆的口吻說什麼「諮商時間到了」,但死亡的氣息確實讓我的雙腳發顫。那個女人之所以能被我打成戰鬥不能,如今看來也只能說是運氣。
我既不是演戲,也不是虛張聲勢,是發自內心拋棄了佩爾夏。那恰好讓對方鬆懈了防備,而在那唯一的時機,我生平第一次在沒有魔杖的情況下成功使出了魔法,僅此而已。
說到底,如果昆塔斯是那種不優先治療同伴、直接把我們全部殺掉的人,那時候就已經遊戲結束了。

我是否有必要拯救我以外的人命?這一點我有疑問,但如果還有餘力,幫一下也無妨。只是,我現在並沒有那樣的能力。這次不過是碰巧成功了,那個場合的學生雖然都活下來了,但對國家而言重要的數十人的性命卻就此消逝。那些人不死當然更好。

我對強大本身並無執念。我只是想鑽研魔法學,只想做研究。為此,從八歲起便一直埋首閱讀艾爾莎書房裡的資料,做著準備。
但是,如果攸關生死——如果想要抵抗荒謬的手段,力量就是必要的。

昆塔斯是史上罕見的大罪犯,世紀連環殺手。受到這次事件的衝擊,國家應該會認真投入斬獲昆塔斯的行動。在那個男人被捕或死亡之前,王國的中樞貴族及其子女,還有魔法學研究者們,恐怕都將度過一段難以入眠的夜晚。
其中,我大概是被他恨得最深的一個。因為我讓阿莉斯身受重傷,可以想見我的名字已排在昆塔斯的追殺名單最頂端。

不管我多麼渴望力量,也不可能睡一覺醒來就比昆塔斯更強。我倒是希望能配個護衛,但家裡的人是否有那份關心我的心思,還是個未知數。要不乾脆像學院大多數學生一樣住校算了?當初是因為艾爾莎的書房難以往來才沒選擇住校,但事關性命,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昆塔斯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在迎賓館對峙時,他說的話語焉不詳,具體的事情什麼都不清楚。

「數年前一連串的隨機殺人事件和這次,犧牲者都是魔法學研究者與貴族。在政界擁有較大話語權的貴族,尤其是阿維拉姆派的貴族,佔了受害者的絕大多數。」

「政治家遭人怨恨的理由多如星辰……令我感到在意的是,為何也要針對研究者?那或許是個線索。」

「從他今日襲擊演講會也可看出,將魔法學領域的研究者列為目標,應是合理的推斷。」

「是啊。但昆塔斯本身也使用了強化肉體和以魔法生成劍刃的手段,所以應該不是對魔法本身懷有憎恨。他是否有某種崇高的目的,還是單純只想殺個精光?不管哪種,必定有某個讓他懷抱如此強烈殺意的理由。要逮住昆塔斯,也許應該先釐清犯案動機……」

「依我之見,揣摩動機或許並無必要。從受害者共通的特徵出發,將人手部署在昆塔斯下一個可能鎖定的人物或場所,才是更為妥當的做法吧?」

「話是這麼說,但研究者這個環節始終讓我放不下心。――說起來,魔物開始造成危害的那段時期,你曾向我暗示過與我母親的研究有所關聯,對吧?是附屬學校三年級的事。」

那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吧。關於那件事,我曾試著向艾爾莎求證過真偽。然而她只是一個勁兒地否認。
我並沒有完全相信她的話,但我與母親之間的關係,也不是那種能夠追問不放的。因此之後便再也沒有重提此事。
翌年,魔物受魔人操縱的傳聞在坊間開始流傳,母親的研究與魔物的關聯性,便從我的意識裡徹底淡忘了。

「艾爾莎大人的研究?很抱歉,我記不得了。」

「記不得?你?」

佩爾夏也有會忘記的事,著實令我驚訝。佩爾夏閉上眼睛,像是試圖回想,然後緩緩睜開眼。

「――羅伊大人,您高估我了。請不要將我所說的一切都視為可信之言。」

佩爾夏如此自謙,讓我感到意外。他一貫措辭謹慎,乍看之下或許會讓人以為他是個謙遜的男人,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個出類拔萃的人,從來不會毫無緣由地說出貶低自己的話。

「當然,我這邊也會自己篩選情報的。話雖如此,你是值得信賴的朋友,這一點在長久的相處中已足夠明白。」

「今天,那份信任關係說不定是被我親手破壞的」——這句話畢竟還是說不出口。因為佩爾夏無論內心如何,應該都會否定這件事。

信任會扭曲情報。同樣的情報,光是發出者不同,可信度便會大相徑庭。就連詐騙,首要之務也是讓目標物件產生信任感。人們就是這樣,對信任之人的話語,往往照單全收。
然而,如果不信任,便無從依賴那個情報來源。比起在某個咖啡館高談闊論的自稱識者,我傾耳聆聽佩爾夏的話,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就算佩爾夏不記得了,我確實是從他口中聽到了母親研究的話。假設近年來持續困擾著這個國家的魔物暴動,與魔法學研究之間存在某種關聯。從那裡去推想懷有殺人動機的犯人形象……比如說,家人遭魔物所害,然後從傳言中得知這是某項研究所致……之類的。

「……唔? 羅伊大人?」

上半身靠在床邊睡著的馬修揉著眼睛抬起頭來。旁邊的艾佛勒斯特也醒了過來。他們似乎是擔心我昏倒,一直陪著等我醒來。都是好朋友。今天的我,讓他們失望了嗎?……不行,思緒一下子又往負面的方向跑去了。

大家都已精疲力竭,身心俱疲,很快便就此散去。今天這場慘烈事件的記憶,想必永遠不會消失。
很想把心理照護交給專業人士,但遺憾的是,精神醫學的發展尚不充分。佩爾夏、艾佛勒斯特、馬修的心理健康,只能靠他們的父母或身邊的人來照料了。希望他們不要留下心理創傷,但這恐怕很難說。
至於我自己呢?我究竟受到了多大的衝擊?現在心情還是麻木的,說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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