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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話

太陽已經高掛天空。佩爾西亞他們離開是昨天傍晚的事,之後我又馬上入睡,算下來睡了超過半天。即便如此,疲憊似乎還未完全消散,身體沉得像鉛塊一樣。

 毫無幹勁,躺在床上胡思亂想之際,房門被人敲響了。

「請進」

 我撐起身子回應。門開了,進來的是盧卡斯。父親來我房間還是頭一遭,我愣了一下。

「昨天事件的事,巡察隊想問你情況。馬上下來客廳」

 說完這些,盧卡斯就轉身離去。

 巡察隊嗎。雖說是為了對付魔物而成立的機構,但聽說現在規模已經大了不少,各種案件的取締和事故的善後都交由他們負責。

「知道了」

 我對著他的背影回了一聲。門關上後,我強撐著沉重的身體從床上爬了起來。睡前換上的襯衫已經皺了,便隨手套上一件背心,出了房間。


 客廳裡,兩名男子分別穿著黑色和灰色背心,與盧卡斯對坐著。我在盧卡斯身旁坐下。

「我是巡察隊刑事課巡查部長阿巴格內爾。幸會」

 兩人之中,較年輕的那位伸出了手。他將雙排扣黑背心穿得筆挺,給人一種清爽整潔的印象。
 我握手回應。

「幸會。我是羅伊·阿維拉姆——咦?你難道是,當年我遭魔物襲擊時的……」

「你記得啊!那時負責問話的正是我,所以我想羅伊你和我說話或許會輕鬆一些,今天就被選來擔當負責人了」

「同樣,我是警部貝克。幸會」

 另一名男子像是要打斷阿巴格內爾說話般咳了一聲,開口說道。這位大概四十歲左右吧。和阿巴格內爾相比,衣服皺巴巴的,看起來頗為邋遢。

「請多指教。——那麼,你們說有事想問我?」

 貝克警部端起茶杯送到唇邊,輕輕潤了潤嘴。

「您說話直接,省了我們不少麻煩。我們正在向出席演講會的人士一一問詢——那些還在世的人。大多數人昨天就已詢問過了,但您和懷斯曼教授當時失去意識,所以改期至今日。根據其他學生的證詞——當然,其中不少孩子當時精神恍惚,可信度存疑——說是多虧了您才得以生還的聲音相當多。雖說是為了佐證,但我希望您能盡量詳細地回想起案發當時的行動,以及犯人的特徵」

 雖說有所預料,但學生們真的以為自己是被我所救的嗎。真是諷刺。我明明只想著自己的事。

「那麼,就從犯人進入會場那一刻開始說起吧」

 我一邊喚起記憶,一邊開口講述。忍受著貝克警部那審視般令人不舒服的目光,按時間順序逐一說明瞭事件的經過。阿巴格內爾大約每隔十秒就點一次頭表示贊同。這就是所謂的胡蘿蔔加大棒嗎。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話說回來,您對此次事件的犯人,就是四年前憑空消失的、俗稱昆塔斯的那個男人,確信他們是同一人嗎?」

「說確信,把握還沒那麼高,但我認為和記憶中昆塔斯的臉確實相似。對我來說畢竟是第二次相遇了。——啊,對了。他頸部有一道舊傷。大概在這裡」

 我用手觸控頸部左側示意。

「舊傷嗎。四年前擊退昆塔斯的,如我所記是盧卡斯先生您吧?」

 警部將目光移向盧卡斯。

「是的,沒錯」

 盧卡斯簡短地肯定道。

「那時留下的刀傷位置,與羅伊先生所說的部位吻合嗎?」

「確實吻合。從右胸到左肩,以及頸根部,給了他致命傷」

「嗯。是這樣嗎。那麼,昆塔斯看來對你們阿維拉姆家懷有相當深的恨意。你們可有什麼想法?」

「……父親尼古拉斯身為政黨黨魁,自然難免被某些人所仇恨。政治家本就如此。其中出現一兩個像昆塔斯這樣的異常份子,也不足為奇」

「您說得對。羅伊先生,您有什麼想法嗎?」

 那道愈發銳利的目光直刺向我。從盧卡斯的態度來看,他似乎不想透露太多資訊。就遵從他的意思吧。

「沒什麼特別的想法」

 其實對於昆塔斯的目的,我心中是有些想法的,但都只是臆測,未能超出推測的範疇。我將昆塔斯視為恐怖分子,試圖以信使的身份與他交涉求生。因為我覺得,他專門針對政治家和魔法學者下手,背後想必是對這個社會抱有某種訴求。

 然而,那個男人似乎並沒有這樣的意圖。他一貫用缺乏具體性的言詞敷衍,始終不露內心。
 也許昆塔斯的行動根本毫無政治意涵。或許他的真實動機只不過是純粹的私怨,只想將目標物件一一殺盡。
 這就是我目前對昆塔斯的印象。

 警部直直盯著我的眼睛。那感覺彷彿心中所想要被看穿一般。過了片刻,他像是信服了,微微頷首,起身站立。阿巴格內爾也慌忙跟著站了起來。

「明白了。今天就先告辭。日後還可以再登門拜訪嗎?」

 警部看向盧卡斯,浮現出一副可疑的微笑。對此,盧卡斯皺起了眉頭。

「巡察隊的職責,是審問受害者嗎?把那份力氣用去抓犯人不好嗎」

 說得好,說得好。請繼續對這個討人厭的傢伙多說幾句,父親大人。這樣下去,簡直就像是我們才是犯人一樣。

「這話說得嚴苛了。那方面我們目前也正全力以赴。那麼,告辭了」

 這種時候,是應該站起來送客的嗎。我偷瞄了一眼身旁的盧卡斯,他毫無起身的跡象。

「——啊對了。最後再問一件事」

 貝克警部在客廳門口轉過身來。

「令堂艾爾莎女士,似乎是位知名的魔法學研究者。記得她是阿什雷根家的千金,不知兩位是在什麼樣的機緣下結為連理的呢?能否請教?」

「……是本家的意思」

「原來如此。倒是奇怪。阿什雷根是個名聲不甚響亮的小貴族。不知雙方之間有什麼樣的利益關係呢。——哎,抱歉。對別人的婚事妄加置喙,實在是失禮了。那麼這次真的告辭了」

 警部推開門走出了房間。阿巴格內爾一臉尷尬地縮著肩膀跟了出去。
 不對,尷尬的明明是被留在這個房間裡、和父親兩個人待在一起的我。
 這氣氛你叫我怎麼辦。


 走出阿維拉姆的城市宅邸,湯姆·阿巴格內爾小跑著追上了上司迪恩·貝克。
 貝克完全不顧他這邊,逕自大步向前,湯姆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警部。請等一等。警部!」

 叫了幾聲,貝克終於回過頭來。

「真是個吵鬧的搭檔。怎麼了」

「怎麼了,說的就是剛才警部的態度嘛。羅伊才剛剛經歷了那麼大的事,為什麼要那樣審問他?」

「那家人……有點可疑」

「可疑?我覺得是那種高雅令人安心的香氣啊。啊,不過那位父親果然如傳聞般氣場驚人,讓人很難放鬆。我都嚇得只敢一直看羅伊那邊呢」

「你這個人啊……」

 貝克一臉無奈地慢慢搖了搖頭。

「怎、怎麼了?」

「沒什麼。盧卡斯·阿維拉姆,我認為他認識昆塔斯」

「那是當然,他曾經被昆塔斯襲擊過,還把對方擊退了……。還是說,您是指他知道昆塔斯的來歷,卻刻意隱瞞?」

「正是。而且我認為,他隱瞞的理由,可能牽涉到什麼更大的事情」

「哈,更大的事情嗎。這說法是不是太模糊了?有什麼根據嗎?」

「沒有。這是老刑警的直覺。多年磨練出來的」

「說多年,巡察隊成立也才幾年吧。我也是從成立之初就在了,我和警部算是同期吧。——說起來,警部在那之前是做什麼的?」

 湯姆向貝克問起了一直想問的事。
 和湯姆不同——他是從巡察隊前身的憲兵組織調任過來的——據說貝克是因為才能出眾,被人從某處挖角而來。這傳聞確實不假,貝克的成績在巡察隊中無人能出其右。
 然而,是透過什麼管道招攬到這位優秀人才的,湯姆從未聽說過。

「偷偷跟蹤別人為生,不入流的偵探罷了」

 貝克說著,眼神飄向遠方,像是在回憶那段往事。
 他那與平時不同的氣息,讓湯姆莫名覺得不宜再追問下去。

「呃,那麼,假設盧卡斯先生確實在隱瞞什麼,羅伊也知道這件事嗎?」

 為了打破那沉悶的氣氛,湯姆把話題拉了回來。

「那個人嘛……難說啊。昆塔斯只跟他單獨持續交談,這背後是否有什麼原因。我從他的表情看不出來。和珊卓蘭的那孩子一樣,這些孩子的沉穩程度,彷彿把童稚之心留在了孃胎裡,真是令人大傷腦筋」

「確實,幾年前羅伊遭魔物襲擊的時候,他的應答也很冷靜。那時他應該才八歲左右吧。在剛被魔物傷到之後還能如此鎮定,我記得當時覺得這孩子真是不簡單。但他是個好孩子,沒什麼不好。那次和這次,他都不顧自身安危去保護他人。那麼強烈的正義感,實在少見。這樣的孩子在學校裡,人氣肯定好得不得了。家世背景也無可挑剔」

「是嗎,這樣啊。與其說人氣,倒不如說……」

 湯姆將目光投向莫名停頓下來的貝克。

「倒不如說,什麼?」

「沒什麼。現在的年輕人的感覺,我實在搞不懂」

「這樣說下去,老得會更快的」

 本以為是個難相處的人,沒想到意外地好交談。
 在返回總部的路上,湯姆和貝克聊著些無關緊要的話題。新搭檔應該合得來吧,湯姆不禁放鬆了臉上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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