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8692bo/59/ 第1話 暑假結束了。距那場令人懊惱的昆塔斯襲擊事件已過去三週,我的心情也漸漸恢復了一些平靜。 儘管發生了那樣的事,我依然照舊乘坐馬車上下學。我說想住進學園宿舍,因為上下學途中可能會被昆塔斯襲擊,卻被父親冷冷地否決,換來的是一名極為強悍的護衛隨行。這是為什麼。 我完全無法認為他是在以自己的方式擔心我,所以或許是賜予了我充當昆塔斯誘餌這個光榮角色。不管意圖如何,住進宿舍就無法進入母親的書房,對我來說反倒是方便的。 踏入教室,今天感受到格外強烈的目光。我本就知道自己容易引人注目,但今天卻彷彿全身要被鑿出洞來。而且那些目光,明顯與暑假前性質不同。 與那些關係也不算多親近的同學們闊別兩個月的重逢,是一次令人不快的體驗。我不由自主地皺起眉頭。 我裝作沒注意地走到座位坐下,佩爾夏便立刻來到我身旁。 「早安,佩爾夏。新學期一開始就煩不勝煩,真叫人受不了。」 「早安。事實上,那起事件的傳言似乎已經擴散開來,好像有些人對羅伊大人懷有畏懼。其中也有將您視為英雄的學生。」 「英雄?饒了我吧。那種事,有那個紅髮的一個人就夠了。」 「理解您的心情。近來,謠傳昆塔斯是魔人的人越來越多。受此影響,國民的反魔情緒也日益高漲。擊退了昆塔斯的羅伊大人,或許在他們眼中成了反魔主義的象徵。」 幾年前以來始終未能平息的魔物侵害,加上對昆塔斯的不安與恐懼交疊在一起。無論多麼荒誕無稽的說法,都會像真實發生的事一般廣泛傳播。局勢動盪不安。我從生下來到現在,連魔人的面孔都從未見過。 魔人最後一次出現在我國歷史上已是很久以前的事,就連那也無從知曉真相,而那些親歷過的人如今早已不在世上。明明對昆塔斯和魔人都一無所知,卻能如此輕易地下定論,真令人咋舌。 ——不,正是因為不知道,吧。也許正是因為不瞭解,才更容易被恐懼所煽動。 我突然感到疑惑,為何自己對昆塔斯沒有那麼強烈的恐懼感。明明與同學們不同,我是親身體驗過那傢伙的可怕的。 那一天,在迎賓館被那雙眼睛射穿的孩子們,身體僵直到連衣服的摩擦聲都發不出來。在那種情況下,唯獨我一個人能夠站起來,現在回想起來都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事。 而且,即便經歷了那樣的事,如今對昆塔斯的感情依然是憤怒遠勝於恐懼,我感受到自己與其他學生之間的情感落差。是因為憑自己的力量將其擊退這個事實,讓我變得有些飄飄然了嗎? 昆塔斯是魔人的傳言,正在讓學生們心中原有的恐懼愈發膨脹。這是因為,我們格拉尼卡人從小便被反覆告誡魔人的可怕。 魔人——據說外形與人類相差無幾。但既然可以靠膚色、眼色的差異,或是牙齒、指甲的尖銳來加以區分,那麼看到了應當一眼就能辨認出來。 昆塔斯怎麼看都是個人類——應該是。不,真的是這樣嗎?我們真的只憑外表就能區分人類與魔人嗎? 說不定魔人就在附近走動,我們卻渾然不覺。膚色和眼色,在本國人當中也存在個體差異。如此說來,昆塔斯是魔人這一說法,或許也不能輕易斥之為荒誕無稽。 假設昆塔斯確實是魔人。在這種情況下,試著推理他的目的。 這個國家——格拉尼卡王國,是一個與魔人領域隔海相望、身處人類最前線的島國。歷史課上學過,過去曾成功擊退從海上入侵的魔人。對魔人而言,這個國家是他們向人類領域推進的一大障礙。 迄今為止遭昆塔斯襲擊的,主要是政治家和研究者。政治家多為阿維拉姆派,我們一家也遭到了襲擊。阿維拉姆派雖算不上贊同戰爭,但相對而言屬於主戰的派系,單看我的家人,哥哥主修軍事魔法學,父親則是高階軍人。 若昆塔斯的目的是削弱軍事力量,那麼暗殺阿維拉姆派政治家就顯得相當合理。 那麼,殺害研究者的理由又是什麼呢?犧牲者清一色是魔法學方面的專家。而魔法,正是與國家軍事力量直接掛鉤的要素。 若將昆塔斯視為來自魔人領域的刺客,許多事情便如拼圖的碎片嵌合一般,一一得到了解釋。 該不會,真的是這樣? 新學期開始,今天已是第四天了。 擊退昆塔斯的事似乎頗具話題性,自新學期以來,在教室裡不斷遭受同學們好奇目光的洗禮,走在走廊上就有從未說過話的學長學姐來向我求證事件真偽,我平靜的日常就此受到了威脅。 其中甚至有人來要求握手,還有傢伙想要簽名,令我切實感受到自己股價暴漲的日子。順帶一提,我隨手在一張紙上當場想了個簽名給了那傢伙。 自己的行為得到周圍的正當評價,我並不討厭。做了了不起的事被說了不起,感覺很好。儘管我實際做的事不過是偶然的產物,但了不起卻是不折不扣的事實。 然而,被追捧到英雄的地步就不一樣了。渾身起雞皮疙瘩,說不出的彆扭。 大多數學生對事件中有二十三名國民被殺的憤怒,似乎遠不及對連續殺人犯這一存在的恐懼。每當有人打算開口說出昆塔斯的名字時,臉上的抽搐便說明瞭這一切。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同一所學園的學生成了當事人,使得原本只是令人恐懼的都市傳說,一夜之間成為迫在眉睫的現實。將那天的我視為英雄、大加稱頌,或許是人類在接二連三的噩耗中渴望尋覓希望的心理使然。 然而,暑假結束都快到第一週末了,有關我的話題卻絲毫沒有平息的跡象。希望下週能安靜下來。 說起來,學園裡還有另一件時下熱議的事。這件事相當奇怪——每天正午必然響起的希望之鐘,暑假結束後便再也沒有敲響過。那也是上午課程結束的訊號,所以從第一天起大家就覺得奇怪。 那天人們本以為是忘記敲鐘或是故障之一,但第二天、第三天的正午鐘聲同樣沒有響起。教師們神色如常地宣佈課程結束,走出教室。奇怪的是,傍晚的鐘依然如往常一般響著。唯獨正午的鐘不再敲響。 這件事似乎也在王都中成了話題。希望之鐘的聲音能傳至遠方。某一天突然停止鳴響,人們之間產生各種臆測是必然的。 放學途中,我決定順路去一趟「拉茲達書房」。為的是買報紙。暑假期間一次都沒來,久違地踏入這裡。 「嗨,店主。」 我向坐在櫃臺的店主打了聲招呼。 「——是羅伊啊。」 藍色鏡片後面原本閉著的眼睛睜開了。 「照舊沒什麼客人嘛。沒問題嗎?」 我靠在了櫃臺上。 「多管閒事。」 和店主已有四年的交情了。我造訪這裡的次數足以稱得上是常客,也能像這樣互開玩笑。我沒有告訴他我是阿維拉姆家的孩子,所以可以輕鬆地互相閒聊和辯論。對我來說是難得的物件。 「店主知道希望之鐘不再響了這件事嗎?」 「當然知道。鐘聲能傳到這裡來。」 「已經是第四天沒鳴響了。學園方面沒有任何說明。」 「不是第四天,是第五天。」 「咦?」 「九月最後一天,正午的鐘聲換成了哀悼之鐘。算上那天的話,是第五天了。」 九月的最後一天——也就是暑假的最後一天,學園裡似乎敲響了二十三次鐘聲。這件事也在報紙上有所報導。據說是為了悼念那起事件中死去的二十三人。 學園內也有許多人認為,不再鳴鐘同樣是學園方面對事件所表達的某種意志。 「果然和迎賓館事件有關。是為了向死者默哀之類的原因嗎?」 「根據這篇文章,似乎有著截然不同的含義。」 店主從一堆報紙中取出一份,扔到了我面前。《日刊法薩德》——是我最為信任的報紙。 「『希望之鐘是一個放大反魔情緒的裝置』」 標題上這樣寫著。我閱讀文章內容。 希望之鐘一天敲響兩次,分別在正午和傍晚。這次成為問題的是正午的鐘,其含義是淨化邪惡之物。 根據文章,自那起事件以來,將這個「邪惡之物」解讀為魔人的動向日趨活躍。甚至開始滋生希望與魔人開戰的激進思想,學園認為希望之鐘被用作那些反魔活動的象徵這一現狀十分嚴重,因而選擇了不再敲鐘。 「結論,全都是昆塔斯的錯。」 讀完文章,我如此做了總結。 「……總結得太簡單了。」 「但事實不就是這樣嗎?是昆塔斯將反魔情緒根植於國民心中的。二十三名政治家和研究者被殺,不可能就這樣沉默下去。反魔情緒今後只會越演越烈。」 「要阻止那股暴走,光是停止敲希望之鐘是遠遠不夠的。」 「暴走?那是正常的反應。被這樣為所欲為卻不憤怒才奇怪。希望之鐘繼續敲下去也無妨。反魔情緒高漲,對王國國民來說又沒有誰會因此困擾。不過,我們那位溫和派的校長看來是退縮了。」 在他來到學園之前與我祖父起的對立,原因大概也在此。 「不管看報紙還是去咖啡館,所有人都異口同聲地昆塔斯、昆塔斯。一個不懷崇高思想的不過是個犯罪者,能有什麼了不起的。只盯著一個男人不放,恐怕會導致判斷失誤的。」 店主語重心長地說。 「那個男人才是必須解決的最大問題。我們必須在整個社會層面上將他消滅。」 「這樣嗎。那跟我沒關係。」 「沒關係?店主不在那個現場,所以不明白昆塔斯的危險性。」 「羅伊在那裡嗎?」 「啊,不……我是說,應該設身處地去理解當天身在現場的受害者的心情!」 「就算那個男人是危險的,也沒必要只為了一個男人而煽動大眾的反魔情緒吧。殺了那個男人就結束了。案件就解決了。」 「這不是那麼簡單的問題。他有多少同夥,根本不清楚。」 「從迄今為止的犯案來看,不像是有很多人的樣子。」 爭論僵持不下。 店主雖有知識和教養,卻並不像我一樣擁有關於昆塔斯的第一手情報。昆塔斯的可怕雖已深入人心,但我和像他這樣的普通人之間,在認識上似乎存在著決定性的差距。 若昆塔斯是來自魔人領域的刺客,那麼事情就不會在殺掉一個犯人之後便告終結。 「報紙,我買走了。不用找零。」 我中止了爭論,將一枚佩爾本硬幣放在了櫃臺上。 「謝謝惠顧。」 店主用一貫的語氣說道。只有我一個人莫名激動起來似的。 我緊握著買來的報紙,走出了店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