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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話

秋意漸深,學園的男學生們開始披上長禮服之際,兄長帶來了一則訊息——在迎賓館事件中失去一臂的懷斯曼教授,已重返大學。

為了答謝他當日挺身而出、替我們抵擋昆塔斯,我與那天同去迎賓館的成員——波斯夏、馬修、埃佛勒斯特——一同再度前往他的研究室,登門道賀。

若非教授在舞臺上纏住昆塔斯,混戰之中,我們這些學生或許也難逃波及。我心中確實存有感激。
然而,回想起他當時的言行舉止,我不禁有些懷疑——說不定他自己就是在享受那場戰鬥,根本無意袒護我們。
畢竟,就連手臂被斬斷、命懸一線之際,他居然還在讚嘆昆塔斯那把魔法劍。

其實,這次拜訪我還有另一個目的。
懷斯曼教授的研究室,是伊萊賈師父與艾爾莎就讀大學時所在研究室的旁支。想必儲存了不少當年的研究資料。
除了道謝之外,我也有意與這間研究室建立些聯絡。說起來,這才是我真正的主要目的。
光是在艾爾莎書房裡翻找資料終究有限,我也想趁這個機會開始著手自己的研究,不妨試著拜託教授一番。

學園放假那天,我們一早便在大學正門前集合,一同造訪了研究室。

「哎呀,好久不見囉,羅伊君。你那天的英勇表現,研究生們可都一五一十地告訴我了。唉,我怎麼偏偏昏了過去呢。早知道能親眼目睹你的英姿,我無論如何都該死撐著保持清醒的啊。」

教授眉梢低垂,神情真是惋惜至極。
不知道這裡的研究生究竟是怎麼跟他說的。聽起來多半是添油加醋過了。

「今天讓你們特地跑一趟,實在過意不去。我也是受了你幫助的人之一,照理說應當由我親赴阿維拉姆府邸才是,奈何你的母親似乎對我深惡痛絕。你能主動前來,真是幫了我大忙。我一回到大學便託了你兄長帶話,果然沒白費。來來來,跟我走吧。另外三位也是。」

原本憂心著該如何對一個失去了手臂的人開口寒暄,這份顧慮卻在懷斯曼神采奕奕的迎接中煙消雲散。

我從後頭望著走在前方的教授。他的左臂被長袖遮掩,無法直視,但肘部以下的袖子空空蕩蕩地飄著,毫無重量感。

穿過研究室深處的門,進入隔壁房間。那裡像是一間小型講堂,教授在黑板前的椅子上坐下,我們則如同即將聽他上課一般,並排在長桌前落座。

「這個房間平時是用來討論或讓學生報告研究進度的。我的起居室裡,你們四個人沒辦法並排坐下,實在抱歉,只好在這裡招待你們了。——那麼,從哪裡說起好呢?」

教授依次打量著我們,最後又把目光落回到我身上。

「懷斯曼教授。聽說您……不知該不該說『康復』,但您能重返大學,我們都放心了。」

我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向教授的左臂。

「啊,說這個嗎?這沒你們以為的那麼糟糕,關節還在呢。你們瞧——」

說著,教授便捲起了袖子。
我心想:明明和我料想的一樣慘。強忍著沒說出口,我們默默看著教授活動那截關節。
關節以下已不復存在,本人卻絲毫感受不到悲壯之色,反倒令人有些毛骨悚然。我早就覺得他是個怪人,如今更是印證了這一點。

仔細端詳教授的手臂,或許是昆塔斯的劍術造詣高超所致,截面平整,幾乎沒有凹凸,稱得上乾淨。從這個意義上說,或許確實稱不上「很糟糕」,但讓我們這樣看著,又該作何反應才好。

「確實,截面很俐落。——話說回來,今天登門,是為了那日昆塔斯襲擊事件,想向您道謝——謝謝您為了保護我們,挺身對抗昆塔斯。那次真的非常感謝您。」

教授將捲起的左袖放了下來。

「哪裡哪裡,如我方才所說,那件事幾乎全靠羅伊君與斯坦尼斯拉夫君兩位的功勞,這是研究生們告訴我的。不去對付昆塔斯本人,而是先讓那個更易制伏的另一人喪失戰鬥力,這個想法相當高明啊。正如你們所料,為了救援同伴,昆塔斯不得不撤退——真是精妙的策略。還有,我也聽說了!據說交涉也天衣無縫吧!」

教授的語氣愈說愈是興奮,我被這氣勢壓得有些喘不過氣。

「哈哈。謝謝您。」

「以言辭巧妙引導昆塔斯,扮作小丑讓敵人鬆懈,待得時機一到,從背後轟然一擊——以高威力的雷魔法一招制敵。斯坦尼斯拉夫君在命懸一線之際,也絲毫不發一言地信任羅伊君,為作戰成功貢獻了一份力——我都聽說了。兩位的機智與信任,缺一不可,此乃真正的壯舉,當之無愧啊。」

聆聽著這段與自己毫無關係的英雄事蹟,我和波斯夏面面相覷。
教授誤以為我們兩人是有意聯手、一切盡在掌握之中,才將昆塔斯擊退的。

既然教授是從研究生那裡轉述聽來的,那就意味著這種解讀已在研究室內廣泛流傳。甚至搞不好,在外界看來,事情就是按這個版本流傳的?想到在學園裡受到的那種過度英雄式的對待,這樣想也不無可能。

若是這個版本已成了昆塔斯襲擊事件的正史廣為流傳,那從客觀角度看,我確實稱得上是英雄了。歷史上那些真假難辨的偉人傳說,大概就是這樣煉成的吧。

在我自己的認知裡,不過是當時的我因恐懼與憤怒而情緒失控、一陣亂衝,恰巧順利罷了。
若是把事件的真相如實告知,那些把我當英雄的人所懷抱的幻想,必定會像沙堡一樣脆弱地轟然崩塌。

「那時是拚命應對,結果作戰成功,真的很慶幸。對吧,波斯夏?」

對於教授自行往好的方向誤解,我並沒有刻意去糾正。雖然被當作英雄讓我頗感厭倦,但也不到要特意折損自己聲望去糾正的地步。
我只用目光示意波斯夏附和,他微微瞇起眼睛、一副有話要說的神情望著我,但當我對他眨了眨眼、示意他配合之後,他終究像是放棄掙扎一般,開口向教授說道:

「正是。若採取其他方法,恐怕傷亡會更多。這是惟有能使用無杖魔法的羅伊大人才能想到的策略,雖是臨場發揮,卻極為精密。」

「嗯。斯坦尼斯拉夫君事先便知道羅伊君能不借助魔杖施展魔法嗎?」

「是的,我知道。因此,我才故意毫無抵抗地走向昆塔斯所在的講臺。若是反抗,必定會被強制制伏拖上去,那樣的話,羅伊大人便難以準確瞄準施法了。」

波斯夏輕描淡寫地說了個謊。
使用無杖魔法,那是我有生以來的頭一遭。就連我自己,在那一瞬間之前都不知道自己辦得到,波斯夏不可能事先知曉。
是我要求他配合的,但他居然能如此從容、面不改色地信口謊言,著實令人歎為觀止。

「了不起。讓人難以相信是學園一年級的孩子,如此深謀遠慮,心志又如此堅韌。阿維拉姆派前途無量啊。」

「謝謝您。我相信羅伊大人絕不可能見死不救,所以才能如此。」

這話,是在諷刺那個曾想拿波斯夏當犧牲品求生的我。
我戰戰兢兢地瞟了波斯夏一眼,他卻對我的侷促毫不在意,神色自若。話雖如此,他肯用開玩笑的口吻說出來,我已經很感激了。那份曾想見死不救的罪惡感,至今仍未消散。

教授感慨萬千地連連點頭。故事裡雖有些許謊言與誇飾,但許多生命因此得救這個結果並未改變,教授見諒,這份誤解,我要借用一下了。因為對我來說,接下來才是真正的正題。
我用舌尖潤了潤嘴唇。

「那麼,懷斯曼教授。今日登門,其實還有另一個緣由——說得更直接些,是有件事想請您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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