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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話

「——羅伊先生?你在哪裡?」

陷入沉思的我,被莉莉的聲音驚醒。莉莉正歪著頭,像是從下方窺視我的臉一般地看著我。

「啊,抱歉。我在想一些事情。」

「好不容易兩個人在聊天。」

莉莉噘起了嘴。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能發出乾笑。
研究者這種生物,難道有一種精神必須幼稚的規定嗎?或者,是因為整天只顧著研究,所以才變得脫離世俗。
艾爾莎也是如此,我不禁覺得他們在獲得思考能力的代價下,失去了社會性。年長的懷斯曼教授有時也像孩子一樣好奇心旺盛。

這麼說來,教授也差點被昆塔斯殺掉。那時候昆塔斯確實是真心想殺掉教授,但莉莉卻被放過了。這兩者的區別在哪裡?

「雖然跳轉話題,但我能詢問關於事件的事嗎?」

「沒關係。羅伊先生畢竟是搜查相關人員。為什麼會變成那樣,真的令人不可思議。」

「因為與巡邏隊的利害關係一致。以上就不能多說了。」

「貝克先生也說過同樣的話。——那麼,你想問什麼呢?」

「您對被昆塔斯盯上的理由有什麼頭緒嗎?」

莉莉稍微傾斜著臉,將視線移向擺放著人偶的書架。她看起來陷入了深思。

「——我不明白。我只知道亞維蘭派閥的貴族被盯上了。」

貝克說過,他覺得昆塔斯的被害者似乎都隱瞞著什麼。雖然他說這只是直覺,但他的洞察力不容小覷。

莉莉是否也隱瞞了什麼?為什麼只有莉莉的丈夫被襲擊?莉莉難道不是昆塔斯復仇的物件嗎?明明她是魔法學的研究者?昆塔斯的作法是將政治家切斷四肢留活口,而將研究者斬首殺害。

「昆塔斯為什麼會放過身為研究者的您呢?」

莉莉的目光突然失去焦點,表情變得恍惚,彷彿將我視為透明,看向遠方一樣。

「——我感覺聽到了聲響,睜開眼時,一個披著兜帽的人影浮現在黎明前昏暗的房間裡。那是一個高個子的男人。男人做了要擺出劍勢的動作,但看起來並沒有持有任何東西。他慢慢地靠近,但我沒有法杖就無法像艾爾莎那樣戰鬥,所以什麼也做不到。為了保護睡在身邊的我的露比,我抱住他閉上了眼睛。我想,我閉眼維持了很長一段時間。但什麼都沒有發生。我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發現那個男人已如霧一般地從房間裡消失了。」

莉莉像是在舞臺上獨白一般地述說著。明明就在剛才還表現得異常平靜,現在卻露出了事件當事人的表情。

如果莉莉的話是真的,那麼最初昆塔斯確實有傷害莉莉的意圖,但因為某種理由而改變了主意。為什麼呢?是因為憐憫想要保護孩子的母親模樣嗎?這讓人無法釋懷。他之前已經將多少人切得碎片,事到如今才這樣。

是對殺害小孩有所抵觸嗎?至今沒聽說過昆塔斯殺害小孩的事。在迎賓館,包括我在內的許多小孩差點被殺,但結果死掉的只有大人。

「看到您保護露比的樣子,或許連昆塔斯也猶豫了。」

「嗯,一定是這樣吧。我的捨身保護也算是有價值了。」

莉莉與露比一起睡覺或許很幸運。如果她當時睡在夫妻的臥室裡,大概會在失去四肢的丈夫身邊,被切斷脖子而死吧。

「雖然是不相干的問題,但關於露比……經常一起睡覺嗎?」

「與其說經常,不如說是一直在一起……」

莉莉歪著頭,一副在問「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的樣子。在我們這個年紀還跟父母一起睡,不是很奇怪嗎?我想在前世這並不普遍,但在這個國家是正常的嗎?我無法想像自己與艾爾莎一起睡覺。

「不,對我來說,這個年紀還跟母親睡同一張床是不可思議的。」

「是這樣嗎。」

「怎麼說呢。我的母親不是那種會跟孩子一起睡的人。」

我本意只是陳述事實,但這樣聽起來簡直像是我在感到寂寞一樣。

「這樣啊。那麼,要不要我幫你傳達給艾爾莎呢?」

莉莉露出了惡作劇的表情。

「什、請住手!」

我因為動搖而提高了音量。莉莉意外地睜大眼睛,然後溫柔地笑了。

「呵呵。你也會如此慌張啊。我知道羅伊先生的弱點了。」

「我想我並沒有什麼弱點。」

感覺被誤會了。我對家人根本沒有任何感情。

「羅伊先生一定是在渴求母親的溫暖。內心深處希望能讓整天只顧研究的艾爾莎多關心你一點。」

「我自認是最遠離這種感傷的孩子。」

被如此出乎意料地揣測,我的眉間皺起了褶皺。

「讓你心情不愉快了嗎?我對人心並不詳盡,所以可能說錯了。你看,我不是總是隻在意人的外貌嗎?但是呢,唯獨關於母子之間的感情,我多少有些心得喔?所以,我知道你對艾爾莎似乎抱有某種複雜的情感。」

複雜的情感嗎。我不否認對艾爾莎有很多想法,但那主要是針對身為研究者的艾爾莎。我對身為母親的艾爾莎沒有任何期待。被認為渴求母愛真是令人心寒。

「莉莉小姐很珍惜露比吧。」

「實在說來,連我自己都覺得意外。」

「什麼意思?」

「關於露比。原來我能好好地去愛一個人。在肚子裡的時候還沒什麼感覺,但不知不覺間,他變成了我最重要的人。簡直像詛咒一樣呢。」

莉莉陶醉地述說著對露比的感情。雖然說詛咒很危險,但看她的樣子,將對孩子的愛情表現為詛咒似乎是正確的。
她用紅茶潤了潤唇,繼續說道。

「但露比真的是個不讓人操心的孩子,小時候什麼都不想要。因為完全搞不懂他對什麼有興趣,所以露比小時候我帶他去了很多地方。」

露比從小就性格溫順。

「總覺得能想像得出。」

「對吧?雖然給他看了很多東西,但結果露比表現出興趣的,大概只有在烏爾卡斯廣場演出的木偶劇而已。」

烏爾卡斯廣場啊。那是經常舉行政治演說的古老廣場。聽說因為人多,很多街頭藝人會來那裡賺錢。

「到現在我還是會不安。我是否能成為露比的好母親。因為除了艾爾莎以外,我對其他人從來沒有產生過興趣。」

原來如此,莉莉基本上是對他人沒有興趣的人。而這樣的人產生興趣的物件是艾爾莎和露比。對兒子露比還可以理解,但為什麼是對艾爾莎?那個人身上是否有某種吸引人的特質?我倒是……並沒有被吸引。不,雖然我覺得她身為研究者很出色,但僅此而已。身為父母她簡直漏洞百出。

自從懂事以來,我從未向父母央求過想要的東西。雖然經常命令女僕拿點心或甜點過來,但從未對父母提出要求。因為我覺得反正也是徒勞。看到這座屋子裡有這麼多的人偶,就能明白露比想要的東西都被盡情地買給他了。

「對沒有與母親出遊記憶的我來說,您看起來是個好母親。」

「……這很像艾爾莎會說的話。那孩子只在意自己。很寂寞吧?」

「……嘛,以前或許曾有過那樣的感覺。」

莉莉注視著我。那不是夢幻少女的眼神,也不是愛子的母親的眼神,而是一個認真的大人的臉孔。

「沒關係的。我想,艾爾莎應該是在意羅伊先生的。」

「是啊。身為研究者,我想我是受到她照顧的。」

「我指的不是那個意思……。嗯。要不要我告訴艾爾莎,讓她對羅伊先生親切一點?」

「沒關係。對方也是絕對不會做出那種事的型別。」

事到如今再跟艾爾莎玩親子遊戲有什麼意義。就在不久前,我已在心中與身為父親的盧卡斯劃清了界線。因為我不希望我的研究繼續被亞維蘭利用。那麼,身為母親的艾爾莎呢?同樣劃清界線才是合情合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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