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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１４話

在與莉莉對話結束後，我在離開屋敷之前決定去見見露比。莉莉領著我走到露比的房間。即便莉莉敲了門，裡面也沒有回應。聽說露比一旦過於集中精神，就聽不到周圍的聲音。當莉莉開啟門時，露比正面向著書桌，全神貫注地在寫作。

「那麼，露比就拜託你囉」

莉莉將我留在房內後便離開了。露比還沒注意到我進來。因為我自己也是個在集中精神時不希望被幹擾的人，所以我決定不去出聲叫他，而是坐在沙發上等待。

我環顧房間，發現人偶意外地少。我原以為房間裡會被滿滿的人偶填滿，但實際上書架上只擺著三尊人偶，除此之外與普通房間沒什麼兩樣。桌椅等傢俱擺放得井然有序，能感覺到露比那種強烈堅持風格的個性。

我看準露比停下動作、將鐵筆放在桌上的時機，決定開口搭話。

「嗨，露比·利比」

露比聽到我的聲音後，緩緩地回過頭來。

「羅伊君。對話結束了呢」

「嗯。難得來這裡，我想在回去之前見你一面」

「這樣啊」

從他缺乏起伏的表情中，我無法判斷他是否歡迎我在這個房間裡。
露比站起身，坐在我身邊。看來他並不討厭。

「你在寫什麼？」

「故事」

「故事啊。執筆還順利嗎？」

「嗯。最近發生了很多事，結局也已經決定好了」

確實，就現在的露比來說，應該不會缺少故事素材。雖然新年才過了一個月左右，但他的周圍發生了太多事情。

一切始於這座屋敷遭到昆塔斯的襲擊。當時露比的父親失去了四肢，而露比因此被利亞姆他們嘲笑。接著，傑拉爾反擊利亞姆，事情演變成波及整個學園的大事件。

對於這一系列事件，露比完全不表現出自己的想法。雖然有人覺得在如此艱難的境遇下依然淡定地應對的露比很詭異，但我認為他只是表現感情的方式與他人不同而已。他一定只是用筆代替了表情和聲音。

「有機會的話讓我讀讀看」

「可以喔。如果是羅伊君的話」

如果是我的話，嗎。對於對他人極少表現出興趣的露比來說，既然他這麼說，大概是覺得我很特別吧。但是，他抱持的這份友情，究竟是不是真實的呢。

我和露比的交情可以追溯到附屬學校五年級的時候。當時接連發生了綁架事件。露比也成了受害者，而我和凡在千鈞一髮之際救出了露比，以此為契機我們變成了好朋友。

事件剛發生後的露比對我非常依賴。當時我想是因為被我救了命而心存感激，但即便如此，他對我的依戀程度也異常得離譜，幾乎不願離開我。
奇怪的是，對於另一個救命恩人凡，他並沒有對我展現出那樣的態度。於是，我建立了一個假設。那就是，我是否對他進行了洗腦。

有一本由以萊查·高德斯坦所著的偉大書籍，名為《四十歲開始的健康魔法》。書中記載的一個片段中，提到將魔力傳送給身體虛弱的動物，使其成功恢復健康的故事。
那是一個非常溫馨的故事，第一次讀到時，我深深被我稱之為師父的人那高尚的人格所感動。
據說恢復健康的動物對師父非常親近。因為它理解了自己是被救了。……直到那個事件發生前，我一直是這麼認為的。

被綁架的露比被魔法毒侵蝕，處於危險狀態。為了救快要死掉的露比，我持續向他傳送大量的魔力，在艾爾莎趕來救援之前，總算維持住了露比的生命。就像師父用魔力迴圈救治動物一樣。而就像那隻動物親近師父一樣，事件過後，露比也開始親近我……。

事件過了一段時間後，露比回到了原本的距離感，但即便如此，他對我抱持的友情看起來依然超越了必要程度。直到現在，我依然會忍不住想，他對我的友愛，或許全部都是當時透過魔力迴圈所形成的偽造感情。

「——對了，我帶了禮物給你」

我突然想起口袋裡的東西，遞給了露比。

「墨水？」

「嗯。滲色很少，我也在愛用」

「謝謝」

從他的表情看不出是否高興，但墨水是消耗品，至少不會造成困擾。對於喜歡寫故事的露比來說更是如此。

「該不會，你更想要人偶？」

我這麼問後，露比搖了搖頭。

「不用。這個很好」

「這樣啊。那就好」

我聽說幼年的露比對人偶劇很感興趣，但就這房間來看，並沒有留下那樣的印象。書架上只有三尊人偶。
女性人偶牽著旁邊男孩子人偶的手。大概是以莉莉和露比為原型吧。若是如此，另一尊人偶應該就是露比的父親。但就此而言，他與母子之間空出的間隙顯得不自然地寬。

「那個人偶，很奇怪吧」

露比說了。他似乎發現我在看人偶。

「奇怪是指？」

「爸爸很奇怪喔」

那尊單獨分開的人偶果然是露比的父親。
這麼說來，露比的父親現在不在屋敷裡嗎。雖然失去了四肢，但應該還活著。儘管如此，莉莉完全沒提到他的話題，而露比似乎也沒太在意。我意識到在這座屋敷中，除了那個人偶以外，我一次也沒看到任何主張父親存在的事物。簡直就像這家裡只存在母親和孩子一樣……。

與家人的關係淡薄，或許意外地是件普通的事。就算我的房間裡有人偶代表家人，大概也只會是每個人彼此保持距離、直立站著的無趣配置吧。比起這樣，與母親親密的露比反而看起來好多了。

「應該沒什麼奇怪的吧。父親這種角色，在哪家都差不多」

我像是安慰露比般地說道，但露比搖了搖頭。

「不，很奇怪喔。因為爸爸的手腳還在」

我猛然驚覺。原來所謂的奇怪是指這個意思。

「這倒是真的」

「怎麼辦」

「嗯，乾脆把它們去掉吧」

「對呢。或許那樣比較好」

露比立即對我這個不謹慎的提案點了頭。他從沙發上站起來，從書架上取下模模擬父親的人偶，放在桌上。傳來了像是瓷器的沉重聲響。

「用錘子敲的話應該能敲碎吧」

「但爸爸是被漂亮地切斷的喔」

之前我曾請懷斯曼教授讓我看了被昆塔斯切掉的手臂，切口是非常平整的。確實，用錘子敲碎的話無法再現那種狀態。

「也是。昆塔斯魔法劍的銳利程度我也很清楚」

「用鋸子比較好嗎？」

「有比那個更好的方法」

「什麼？」

「其實我也會用魔法劍」

「好厲害」

「是吧？雖然沒有昆塔斯那麼純熟」

被露比稱讚後心情變得很好。在迎賓館見過昆塔斯的魔法劍後，練習至今總算有了回報。雖然目前頂多隻能形成食指大小的劍，但要切掉人偶的手腳應該沒問題。

「雖然現在才問，但真的可以切掉吧？」

「嗯」

魔法劍的基礎，是我擅自稱之為無屬性魔法的、透過改變魔力而形成的半透明物質。
魔力一旦離開身體會變成屬性魔法被射出，但如果在賦予屬性之前的階段刻意停止，它就會變成半透明的軟綿綿物體，可以自由變形。
無屬性魔法潛藏著能應用在各種事情上的可能性，但操作非常困難，要以昆塔斯那種精度形塑成劍，需要相當的訓練。

我豎起右手的食指，將大量的魔力集中在指甲附近。當魔力壓達到足夠高度時，我在指尖製造一個釋放魔力的極小裂縫，將無屬性魔法的塊狀體像薄紙一樣地一口氣噴出。
魔法劍之所以鋒利，正是因為這種高壓的無屬性魔法。因此，為了維持切割力，必須不斷供應魔力，並持續向射出口施加魔力壓。

從食指射出的魔法劍，長度剛好和食指差不多。雖然與昆塔斯的那把相比短得離譜，但對於切斷人偶的手腳來說已綽綽有餘。

我拿起人偶，靠近魔法劍。刃部觸碰到人偶的手臂。幾乎感覺不到阻力。隨著一聲「咚」的響聲，人偶的手臂掉落在桌上。
順利地將剩下的手腳也切除後，我解除魔法劍並嘆了口氣。

「這樣就變成正確的姿態了吧？」

我將失去了四肢的人偶交給了露比。

「好厲害。羅伊君果然是很厲害的人」

露比看著我說道。不知是否是錯覺，他的瞳孔似乎在閃閃發光。

「那是當然」

我勾起嘴角，露出壞笑。露比用雙手遮住口鼻，咯咯地笑了起來。
我不禁驚撥出聲。因為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露比笑。被他靜謐的笑聲感染，我也壓低聲音跟著笑了起來。
切掉人偶的四肢而歡笑的我們，在旁人看來一定很詭異。但正因為這種不謹慎，反而讓人覺得格外有趣。就像在嚴肅的典禮中與好友低聲交談惡劣笑話般的不健康感。在這種時刻的慣例是，我和露比在好一陣子之內都無法停止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