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8692bo/108/ 第２話 那時，王都的天空低垂，混濁一片。 境界劇團的據點籠罩在異樣的靜寂之中。 平時馬修彈奏的鋼琴旋律，以及艾佛勒斯與艾莉閒聊的聲音，此刻在這間教室裡蕩然無存，只剩冰冷的空氣中飄浮著塵埃。 斯坦尼斯拉夫・琴特魯姆——人稱波斯的他，坐在教室角落的沙發上，凝視著攤在桌上的報紙。 頭版標題上，聳動的鉛字躍然紙上。 『阿維拉姆公爵之孫，遭魔人綁架！』 『籠罩王都的恐怖陰影——兇手果然是昆塔斯』 波斯用指尖撥弄著透亮的金髮，輕輕吐出一口氣。他端正的面容失去了往日如黏貼般的笑容，轉而換上了冷靜分析者的神情。 波斯身後，門被粗暴地推開了。 來人是萬・斯佩爾比亞。那少年頂著豎立的紅黑色頭髮，雙眸燃燒著焦躁，大步走向波斯，用拳頭猛敲桌上的報紙。 「琴特魯姆，想個辦法！用你那顆靈活的腦袋！」 「斯佩爾比亞，能不能冷靜一點？」 「怎麼可能冷靜得下來！羅伊被帶走了！被那個昆塔斯！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我當然知道。畢竟與你不同，我是親眼目睹了那傢伙在迎賓館的殺戮表演。」 波斯平淡地回答。萬想起波斯是那場慘絕人寰事件的當事人，一時語塞。 見萬稍稍冷靜下來，波斯靜靜地與他相對。 「羅伊大人是這個劇團的象徵。是他賦予了我們每個人的角色。如今我們在世人眼中，已不再只是普通的學生劇團，而是反魔運動的旗幟。然而現在，這艘船失去了舵手。」 「那我去找羅伊——」 「不可能的。對手是昆塔斯。我知道你有非凡的實力，但那頭怪物根本不在同一個量級。再說，你現在若離開王都，斯佩爾比亞家也不會坐視不管。希望羅伊大人和你，都能多少意識到自己的影響力。」 面對波斯的正論，萬懊悔地咬緊牙關。 劇團的其他成員也面帶不安，從門縫後窺視著兩人的動靜。平日坐不住的馬修，此刻也乖乖地沉默著。 對劇團成員而言，羅伊的存在早已超越了一個領袖的意義。他的魅力，是由他迄今為止的功績所支撐的真實實力。 正因為有他，阿維拉姆與斯佩爾比亞才能攜手，共同隸屬於同一個組織。 「萬・斯佩爾比亞。」 波斯如同諄諄教誨般地喚出他的名字。 「你現在該做的，不是血氣上湧地衝出去。而是凝聚劇團，在這王都守護好羅伊大人歸來的地方。你有這樣的能力。在現場，你那道背影，是羅伊大人最為倚重的東西。」 「……為什麼偏偏是我？琴特魯姆，你明明更聰明。」 「……我無法打動人心。除了羅伊大人，能做到這件事的只有你。」 波斯的話語中，蘊含著確切的信任。 萬對這個理應厭惡自己的人突如其來的稱讚感到驚訝。然而，眼中燃燒的火焰，卻漸漸染上了覺悟的色彩。 「……好，我明白了。為了不讓羅伊回來時說出『我不在你們什麼都做不了嗎』這種話。」 「期待你的表現。」 波斯微微放鬆了嘴角。 然而他的眼底，卻滲透著掩藏不住的不安之色。 「——那麼，我們能做什麼？」 萬向波斯問道。 「首先，與『究明會』接觸。」 「哈？『究明會』……就是那群莫名其妙地管羅伊叫什麼教主的奇怪人們？」 「正是。聽說他們正在王都迅速擴大勢力。」 「不是吧……」 --- ＊ ＊ ＊ --- 同一時刻，王都阿爾蒂利亞的議事堂。 馬蹄形排列的議席，在熱浪與怒吼聲中震動著。 「——這是宣戰佈告！是魔人們對我格拉尼卡王國的明確挑釁！」 在壇上高聲疾呼的，是阿維拉姆派系的年輕議員。 議場分裂為兩方。右側是阿維拉姆派，左側是斯佩爾比亞派。保守與自由兩種思想針鋒相對。 「現在正是擴充軍備、保衛國家之時！魔人真實存在！威脅就在眼前！反對派的諸位，你們還要繼續悠哉地騎牆觀望嗎？！面對一個拐走人的魔人！」 阿維拉姆派的議員們以掌聲和歡呼聲回應。 然而，斯佩爾比亞派的席位上，送來的是冷冷的目光。 「請稍等！」 斯佩爾比亞派的重鎮起身。是位白髮蒼蒼的老議員。 「在事件詳情尚未明朗的階段，高喊擴軍是否過於草率？以一個被綁架的少年為藉口，便大幅轉變國家方針——」 「一個？說什麼一個！」 阿維拉姆派的議員猛拍演講台，大聲怒吼。 「他是阿維拉姆公爵的令孫！自建國以來支撐這個國家的名門之血！不僅如此——他年紀輕輕便已是能為國家創造利益的麒麟兒。今日議會的召集所使用的革新性通訊技術，便是出自他之手，難道諸位已經忘了嗎！」 「……並非如此。我想說的是——若被情感左右而判斷失誤，將招致無法挽回的局面。」 議場一片譁然。 然而阿維拉姆派的氣勢毫無消退之跡象。 「據研究所的報告，艾爾莎・阿維拉姆博士開發的統一魔力轉換技術，已經萬事俱備只待實戰。若將此轉用於軍事，我國便能對其他國家建立壓倒性的優勢！」 「正因如此才危險！活用那項技術所需的資源，打算從何處調度？」 「這不正是為此而設的『特別資源管理法案』嗎！」 此言一出，斯佩爾比亞派的議員們頓時騷動起來。 特別資源管理法案。 表面上，是一項宣稱為應對與魔人的戰爭、穩定確保戰略資源的法案。 然而其實質——是為了入侵南方艾希大陸，並組織性地「活用」當地居民作為魔力來源。 「諸位，請冷靜。」 一個低沉卻穿透力十足的聲音在議場中迴響。 發言者，是坐在議長席附近的一位老人。阿維拉姆公爵尼古拉斯——被綁架的羅伊的祖父，亦是阿維拉姆派系實質上的領導者。 「被奪走了孫子的老人說這話，也許顯得可笑——但斯佩爾比亞的仁兄說的，不要被情感驅使，確實是正論。」 出人意料的話語，令議場鴉雀無聲。 「然而——」 老公爵起身站立。 「國家的安全保障，必須基於事實而非情感來判斷。而事實是這樣的——連環殺人犯在光天化日之下闖入王立醫院，擄走了公爵家的孩子。巡察隊束手無策。」 沉默持續著。 「這正是我國防衛體制存在嚴重缺陷的明證。斯佩爾比亞的諸位，在這一點上應無異議吧？」 斯佩爾比亞派的議員們沉默不語。無法作答。 「因此，我提議。應速速推進本法案的審議，並予以通過。——孫子的安危，對現在的我而言無關緊要。這是一個關乎國家未來的問題。」 老公爵的話語平淡無奇。 然而，正是那份冷徹，讓所有人都明白——那便是阿維拉姆家的血。 隨後，表決進行了。 贊成多數。『特別資源管理法案』通過了第一讀會。 斯佩爾比亞派中，也顯然混雜著表示贊同的人。 議事堂外，手持號外的市民們，高聲譴責著魔人。 輿論，正在確實地朝著阿維拉姆所希望的方向傾斜。 --- ＊ ＊ ＊ --- 阿維拉姆城鎮宅邸的某個房間。 那間少年曾在此讀書、與母親笨拙地共度時光的書齋。 艾爾莎・阿維拉姆凝視著羅伊慣用的那張沙發，獨自佇立著。 桌上，是已經冷掉的肉桂茶。 『公爵令孫遭綁架！潛伏王都的魔人陰影！』 放在桌上的號外報紙，虛偽地報導著這起事件。 艾爾莎面不改色。 她沒有慌亂，也沒有哭泣。 只是研究者那冷徹的理性，在平淡地處理著眼前的狀況。 「……走了呢。」 喃喃自語，落入空無一人的房間裡。 卡諾伊之子——世人稱之為昆塔斯的那個孩子會帶走羅伊，她某種程度上已有所預料。他所渴求的東西，以及羅伊作為研究者的價值。當兩者相符之時，這樣的結局或許早已是必然。 羅伊對艾爾莎而言，與其說是兒子，不如說是研究者。 作為推動人類進化的研究者，她已得出結論——這場試煉對他而言是必要的。 留在這個國家，他的才能只會持續遭到剝削。正如艾爾莎本人那樣。 事實上，他發現的魔力波理論及其應用的通訊技術，早已被政府秘密封存，挪作軍事用途。 她的手伸向茶杯，卻在半空中停住了。 前幾天，他說好喝的那杯紅茶。 正在一點一點彌合的隔閡。笨拙地交換過的對話。 「羅伊……你會見到他的吧。然後，你們兩個一起來責怪我吧。」 統一魔力轉換技術與奴隸化魔法。 艾爾莎傾注非凡的頭腦，耗費一生心血完成的理論，如今即將成為將這個王國蛻變為帝國的催化劑。 從今以後，世界將稱她為魔女。 幸好沒讓那個孩子叫自己媽媽。讓他像陌生人一樣喚自己「艾爾莎女士」，是因為她早已明白，自己沒有資格成為他的母親。她不希望那個孩子成為魔女的兒子。 但是，現在。 聽說那個孩子去了遠方，胸口深處掠過的那陣疼痛，究竟是什麼？ 「……呵。」 艾爾莎笑了。是濃濃帶著自嘲意味的笑。 她拿起茶杯，如同要將情感一併沖走般，一飲而盡。 甜甜的肉桂香氣，不知為何，嚐起來苦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