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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話:「救我妹妹」

『救我妹妹』

 當昆塔斯說出這句話時,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接著娓娓道來的,是一段與我母親——埃爾莎·阿維拉姆有所牽連的、令人不寒而慄的人體實驗始末。
 實驗的對象,是內哈納族的人們。其中,就有昆塔斯和他的妹妹。而他村中的族人,全都成了犧牲品,再也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自從聽他說完那些話,我心中的世界便一直無聲地傾斜著。

「那個人……是惡人嗎?」

 話語出口的瞬間,胸口深處隱隱作痛。直到八歲為止,我對母親幾乎沒有任何交談的記憶。然而近來的母親,並非全然冷漠。書房中,她伏案執筆至深夜的背影。我走進房間,她也不會趕我出去,偶爾還會回答我的問題。
 即便那稱不上是對待孩子應有的態度,我仍想相信,那些偶爾感受到的溫度,不是假的。

 另一方面,眼前這個男人,是個殺人犯。他殺過人,這個事實無從改變。將他所說的一切都當作真相來信任,是危險的。我的頭腦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然而,就在結論落定的瞬間,另一個念頭闖了進來。

 ——但是,如果母親真的做了那些事呢?

「……你不相信?」

 在顛簸搖晃的車廂中,昆塔斯向我問道。
 我在膝蓋上握緊了拳頭。我不願意相信。可是,卻有一個無法否認的自己存在著。以埃爾莎的能力,她做得到。她擁有那樣的能力。

「在研究者對真理的渴望面前,倫理不過是無意義的廢話。」

 昆塔斯的聲音裡,摻雜著比憤怒更為深沉的東西——像是一種諦念。
 我看著他。殺人犯。綁架犯。曾想殺死我的男人。
 然而,此刻那個男人正在做的,是將手伸向隔壁沉睡的少女——他妹妹散亂的劉海,以令人驚訝的溫柔手法替她撥順。
 那是和他在拉茲達書坊翻閱書籍時一模一樣的、纖細的指尖。

 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
 冷酷的殺人犯,和疼愛妹妹的兄長。
 他理應憎恨埃爾莎的兒子,卻命令我救他妹妹——這矛盾叫我無所適從。

「……我需要你的知識,洛伊。你是魔女的兒子,你一定能讓我妹妹從夢中甦醒。」

 那不是懇求。甚至也不是威脅。
 ——是期待。這個男人對我抱有期待。他將我視為研究者,認可了我的能力。
 而我,理應有動機去做這件事。母親所犯下的罪,由身為其子的我來償還——。

 ——不對。
 我搖了搖頭。這是個陷阱。這傢伙不過是想利用我。不能被情感左右。
 我如此告誡自己,然而他凝視妹妹時那近乎痛楚的眼神,卻不停地動搖著我的理智。

 * * *

 旅途靜靜地繼續著。
 離開大道,穿越森林,途經廢棄村落的逃亡之旅。道路崎嶇,天空低沉。
 需要避開人目,這是理所當然的,但原因不僅於此。

 在某個驛站的公告欄上,我發現了一張告示。
 我把風帽壓低,遠遠地打量著它。

『凶惡犯昆塔斯,綁架公爵公子』
『提供情報者賞500佩爾本』
『確認生還及保護者賞20萬佩爾本』

 是破天荒的懸賞金額。
 我的畫像,比本人看起來秀氣幾分,像個悲劇女主角似地被描繪著。旁邊還有另一張紙。金色眼睛的男人。兇相畢露,彷彿快要長出角來。名字是「昆塔斯」。羅列著好幾項罪名。

「……20萬佩爾本嗎。倒是被看得相當值錢。」

 從身後悄無聲息靠近的昆塔斯,在我耳邊低聲說道。
 心臟猛地一跳。然而,奇怪的是,叫聲卻沒有出口。

「……不過是政治表演罷了。」

 我聳了聳肩。
 20萬佩爾本,是在王都一輩子享樂都花不完的金額。
 但那並非出於對我本身的關切。
 目的是宣揚這次綁架對阿維拉姆是多大的損失,從而加以政治利用。阿維拉姆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做的。

 附屬學校三年級時,我為了在選舉中勝出,提議設置接送馬車。當時魔物的危害開始出現,以平民學生為中心,紛紛有人表示對通學感到不安。我提議的接送馬車,正是能夠緩解他們憂慮的方案,也因此讓我贏得了那場選舉。

 然而,此後那個接送馬車的構想便脫離了我的掌控,由阿維拉姆擴大為乘合馬車事業。除了通學用途之外,路線也開始擴展至王都全域,讓一般市民也得以使用。

 然後,那件事發生了。奧伯特小姐的綁架案——我學生會的後輩遭到綁架並被殺害的事件。
 兇手由我和萬恩將其制伏,但王都治安惡化的問題在報上也掀起軒然大波,成為了社會問題。
 就在那個時候,阿維拉姆擺出救世主的嘴臉,高喊著「為了不讓那樣的悲劇再度發生」,開始大肆宣傳乘合馬車。

 為了目的,連悲劇都能加以利用。那大概就是他們——不,是我們阿維拉姆的本質吧。

 我用餘光瞥向昆塔斯。
 他似乎對告示失去了興趣,很快便收回視線,重新戒備起周圍的動靜。
 看著那個動作,我莫名地鬆了口氣。對他而言,我或許不過是一枚用來治好妹妹的棋子,但至少,他相信我本身的能力,將我視為「洛伊」這個人來看待——我隱約有這樣的感覺。

 察覺到自己正陷入這種顛倒錯亂的思緒,我慌忙將視線從他的背影上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