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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話

那天傍晚,在村莊外緣停下馬車的時候,有人向我搭話。

抵達宿店後,克因塔斯為了將因長途旅行而虛弱的妹妹——聽說叫做卡艾——抬進房間,離開了馬車。就是在那個時候的事。

昏暗的馬廄。一邊照料馬匹一邊等待的我和愛麗絲——克因塔斯唯一的同伴——面前,幾個男人無聲無息地現身了。

人數是六人。
全員都身著剪裁精良的旅行裝束。看不到武器。然而,他們的舉手投足之間,有著一種獨特的無懈可擊。

「……旅人。夜路危險。要不要為您安排護衛?」

看起來是頭目的男人走上前來。大概三十五歲上下吧。五官端正,但左眼下方有一道深深的刀疤。
措辭客氣。笑容和藹。但是,眼神沒有笑意。

「承蒙好意。……不過,我有同伴在。」

我堆起客套的笑容回答。內心警鐘大響。不是普通的好心旅人。
男人對於「同伴」這個詞,誇張地露出驚訝的表情。

「哦?同伴,是指……那個……綁架了阿維拉姆公子的兇惡犯,是嗎?」

男人的話語讓空氣凝固了。
被識破了。

「請放心,少爺。我們是您的盟友。我們受人委託,前來將您安全護送至王都。敝人號稱『夜鷹』。今後還請多多關照。」

男人優雅地行了一禮。

「夜鷹?」

我低聲詢問身旁的愛麗絲。

「專門從事尋人與回收的職業集團。表面上是。」

愛麗絲的語氣中,含著一絲敵意。

「好了,這邊請。趁那個男人回來之前。」

男人招手示意。戴著白手套的手,像救援之手般伸了出來。
若是跟隨他們,便能回到安全的宅邸,回到日常生活。
我就得救了。

——這樣真的好嗎?

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睡在貨車廂裡的少女的面孔。
還有,方才還握著韁繩的那個殺人鬼的側臉。
必須在沒有他的情況下做出決斷。憑我自己的意志。

在知曉了母親的罪行之後,只有我一個人回歸日常,然後就這樣結束了?

「……我拒絕。」

回過神來,我已如此回答。
男人完美的笑容,驀然像是凍住般靜止了。

「……您沒有聽清楚嗎?我們說的是,要將您從那個殺人鬼手中救出來。」

「是的,我聽清楚了。但是,我對現在的『同伴』很滿意。」

作為對他那謙恭態度的回敬,我擺出一副貴族式的微笑。

「……原來如此。魔女之子,果然與常人的感性不同。」

男人嘆了口氣,啪的一聲拍了拍手。
以此為信號,身後的男人們無聲地展開行動。外套底下,隱約露出短刀和警棍泛著暗光。

「沒有辦法。雖然會稍微粗魯一些……但還是要對您實施保護(・・)呢。」

這句話成了信號。
愛麗絲動了。她躍身衝到我面前,試圖從懷中拔出短刀。
但是,男人的動作比她更快。

咻——,一聲破空之聲。
緊接著,咚的一聲悶響,愛麗絲的身體轟然倒塌。

「……呃……嗝……!」

她的右肩,深深插著一把小型投擲飛刀。
鮮紅的血,滲透進剪裁精良的旅行裝束。

「愛麗絲!」

面對我的呼喊,男人神色自若地聳了聳肩。

「哎呀,是手滑了嗎。本打算只是讓她無法動彈……」

話雖是道歉之詞,那雙眼睛卻浮現出嘲弄的神色。
對他們而言,作為兇惡犯同夥的愛麗絲,是需要排除的對象,毫無任何猶豫。
我也沒有任何義務要庇護她。但是,也許是因為一同旅行、共度了一段時光,多餘的情感湧現了出來。

「——用這種方式,你以為我會乖乖跟你走?」

「因為以低姿態也釣不到您。」

「跪下來苦苦哀求如何?像你們這些地下社會的骯髒老鼠一樣。」

「——臭小鬼。」

男人向部下們使了個眼色。
緊張感蔓延開來。我從身體表面散發出半透明、具有黏性的液體般的東西,將自身包覆。
無屬性魔法。在賦予屬性之前,純粹的魔力結晶。既是我的盾牌,也是我的武器。

我將展開的無屬性魔法集中到右手。
如泥般的魔力凝聚,漸漸變化成銳利的刀刃形狀。
然後,我將自身最為擅長的屬性魔力——雷,注入其中。

劈啪劈啪劈啪——!!

紫色電光迸射,無屬性刀刃蛻變為閃耀著耀眼光芒的雷之魔劍。

「哦。看來不只是個書讀得好的少爺。」

男人發出讚嘆的聲音,但我毫不在意,大步踏了進去。
一步之間縮短距離。
反應過來的一名部下揮下手斧,但已經太慢了。

「礙事。」

橫掃一閃。
雷之魔劍連同手斧一起將那名男人的手臂彈飛出去。
斬擊的同時,電擊貫穿全身,那名男人沒有發出任何慘叫,翻白眼倒了下去。

「啊……!?」

第二個人怯步了。
我伸出左手。從掌心放出纏繞著雷電的彈丸。命中男人的臉部,發出劈啪的劇烈聲響,放電發生了。
肉燒焦的氣味讓我皺起了眉頭。

第三個和第四個人同時撲了上來,但我用以大量無屬性魔法包覆的左臂擋住警棍,用右手的魔法劍將兩人同時斬倒。
旅途中被克因塔斯強迫進行的訓練,多少派上了用場。雖然沒辦法像凡恩那樣施展華麗的劍術,但無屬性魔法和魔法劍的威力足以彌補這一點,綽綽有餘。
這樣下去沒問題。全部都能打倒——。

就在這麼想的瞬間。

視野的邊緣,陰影搖曳。
是頭目男人。不知何時,他已經進入了我的死角。

「……!」

反應遲了。
為了防禦,試圖將無屬性魔法集中到背部,但已經來不及了。

砰——!

警棍的猛烈一擊。
視野閃爍,精心鍛煉的魔力霎時消散。雷之魔劍無法維持形態,就此消失。

「還挺鬧騰的小鬼啊……連四個人都給搞壞了。」

我膝蓋一軟跌落在地,男人粗暴地抓住我的頭髮,將我提起。
想要抵抗,但腦袋暈眩,身體無法自由活動。

「好了,比預定拖的時間長了。撤吧。」

「頭、頭兒。這個女的怎麼辦?如您所見她受了傷……」

剩下的一名部下指著蜷縮在地的愛麗絲。
男人略作考慮,冷淡地說道:

「帶走。臉蛋不差。傷好了能賣個好價錢,最壞的情況也能作為人質。」

「明白。」

意識急速遠去之中,我詛咒著自己的無能為力。




* * *




醒來時,聞到了腐爛木材的氣味。
昏暗。不知是哪裡的廢屋,還是臨時的巢穴。
手腳被縛,嘴裡塞了猿嘴巾。被扔在地板上。
身旁,同樣被拘束的愛麗絲喘著粗氣橫躺著。肩上的傷似乎只做了簡單的處理,臉色很差。

環視四周,在房間的角落看到了鐵欄杆。
鐵欄杆的另一端,蜷縮著幾個人影。有孩子,也有年輕女性。
所有人表情都很陰沉。

「……喂,把那幾個也關進去。」

是頭目的聲音。
從房間外傳進來。

「真的可以嗎?這傢伙是公爵家的……值20萬佩爾佩恩的上等貨啊?要是跟其他商品混在一起,萬一有個損傷……」

「無所謂。特別對待反而逃跑了才麻煩。那個女的給她治傷。死了的話價值就下去了。」

頭目對部下的擔憂嗤之以鼻。

「再說,那幫人——公爵家和研究所的人只對這傢伙的政治價值感興趣。就算少一兩條手腳,只要人還活著,他們也不會有怨言的。」

背脊發寒。
頭目知道。知道張貼在告示上的20萬佩爾佩恩,不過是政治上的虛張聲勢。

咔嗒,鐵欄杆的鎖被打開了。
部下拖拽著我和愛麗絲,將我們帶到鐵欄杆前。

「進去。高級品們。」

被扔進鐵欄杆之中。
我護住愛麗絲,將她抱住。她像是發著高燒,身體滾燙。
照這樣下去,她和我都……。

試著在被縛的手掌中,稍微集中一點魔力。
無屬性魔法的話,不需要杖也不需要詠唱就能發動。
如果能像彈丸一樣將它射出,也許能夠隔著鐵欄杆擊倒看守……但沒有把握能夠控制好。
就在我如此猶豫的時候。

——轟——!!

如同打碎絕望的轟鳴聲,炸開了巢穴的牆壁。
塵土飛揚,看守的男人被捲入瓦礫,發出慘叫。

「什、什麼!?」

室內陷入混亂。
從硝煙與沙塵的另一端,一道身影緩緩現身。
高挑的男人。
踩踏著沾滿回濺鮮血的灰色外套,手中握著一塊形狀扭曲的鐵疙瘩——大概是某人的劍曾經的模樣。

「……別人的東西,應該妥善對待才是。」

克因塔斯,就站在那裡。
如同從地獄深處爬出來般的,金色的雙眸。

壓倒性的暴力。
但是,此刻的我,正是這份暴力給了我救贖。
只要這個殺人鬼在,我便能如此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