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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話

一切發生得猝不及防。

 據點裡的「夜鷹」成員,大半都死在了昆塔斯手中,已然斷氣。首領男子則不知何時悄然消失了蹤影。察覺到無法匹敵便在一瞬間選擇逃跑,或許這就是混跡黑道之鼠的本能吧。倒是個聰明的人。

 昆塔斯擔心在旅館休息的卡埃可能被逃走的首領盯上,便先行返回了城鎮。趁著這段時間,我運用魔力循環的應用技術為愛麗絲治療肩傷。

 昆塔斯很快便帶著卡埃返回,與在據點入口等待的我們匯合。

「——這些人要怎麼辦?」

 我終於忍不住那些從剛才起就不安地、一直偷偷窺探這邊的目光,向昆塔斯詢問。這是關於那些在我們被帶來之前便已遭囚禁之人的處置問題。

「送他們到城鎮為止。到了那裡,自己能回去吧?」

 昆塔斯向人群問道。有人點了頭,但也有幾個人面面相覷,一臉為難。這也是當然的。其中還有年幼的孩子。
 話雖如此,作為被通緝之人的我們,實在沒有餘裕將每個人一一送回家,而且這一帶地處邊境附近的偏僻之地,巡察隊大概也不會來。

「——我們接下來要進入奧伯特自治領。若要跟來,可以在那裡為你們尋求庇護」

 昆塔斯作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嘆了口氣。出乎意料,他似乎打算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照料這些人。
 出乎意料……也許也不算吧。從剛才那副令人膽寒的模樣實在難以想像,但他在拉茲達書房擔任店主的那段時日,對待客人倒是相當有禮。

 最終,有半數的人能靠自己的力量回家,另外半數則由我們帶走。借了兩輛「夜鷹」據點裡的貨馬車,連同被劫走的人們一起返回了城鎮。

 追兵或許隨時會來,最好快些行動。雖然距離天亮還有些時間,我們仍離開了城鎮。

 在夜色尚未完全褪去之時,我們踏入了奧伯特公國——格拉尼卡王國設於北境的自治領。

 此地與王國本土連空氣都截然不同。沿著街道散落分布的村落樸實無華,石牆砌成的房屋堅固厚實,以抵禦寒冷的氣候。
 各處殘留的古老祠堂與風化的雕刻,訴說著這片土地早在格拉尼卡建國之前便已擁有獨特的文化。

「……與其說是王國,倒更像另一個國家」

 我從馬車的帆布幕中探頭望向窗外,喃喃自語。
 這與王都那精緻的石板路、整齊排列著魔力燈的街景,是截然不同的風貌。這裡有著遠離中央權威、自尊自傲的邊境子民的生活。

「奧伯特家比王國更古老。雖然協助了建國,但這片土地的統治權,始終屬於自治領」

 昆塔斯駕著馬車,簡潔地說明道。

「他們不信任王都。尤其是對阿維拉姆的事」

 聽到這話,我緘默不言。
 奧伯特家與阿維拉姆的宿怨,是連教科書上都有記載的歷史。追溯起來,甚至可以上溯至建國時代的派系之爭。
 只是,兩年前的事件使兩家的關係愈發錯綜複雜,這一點我也心知肚明。

 奧伯特令嬡,安潔莉卡。
 那個曾是我學生會後輩的少女。
 她在兩年前,於王都遭到綁架,並被殺害。
 追捕並擊倒兇手的,是我與范。憑藉這份功績,我獲得了女王陛下親自頒授的「勇氣勳章」。
 而那起事件也成為契機,使阿維拉姆的新事業——公共馬車——一舉得到廣泛普及。

 利用悲劇,謀取利益。
 我並非說這是錯的。拜公共馬車所賜,王都的交通大為改善,平民百姓也能安心出行了。

 只是,與我有過相當往來的後輩的死,即便是我這樣的人也終究難以承受,再加上目睹了她的摯友麗澤悲痛至極的模樣,不知為何,只覺得這種做法令人不快而已。

「羅伊君,你臉色不太好」

 愛麗絲擔憂地開口。她肩上的傷口因治療而好了許多,但似乎還無法完全活動。

 她也是個讓人難以捉摸的人。就算她對我懷有某種芥蒂也不奇怪。因為在迎賓館那次事件中,我用全力的雷魔法,文字意義上地灼燒了她的背部。

 在那種情況下,我至今仍認為那是我能做出的最佳選擇,但如今與她並肩同行,一種近似罪惡感的情緒卻逐漸在心中萌生。

「嗯?」

 或許是察覺到我一直盯著她,愛麗絲好奇地歪了歪頭。

「……背上的傷,好了嗎?」

「背上……啊,你打的那個?要給你看看嗎?」

「欸」

 愛麗絲轉過身去,毫不猶豫地撩起衣服,露出了肌膚。那裡留有一道觸目驚心的燒傷疤痕。
 我還來不及說什麼,愛麗絲便轉回身來,苦笑著說道。

「我並不怨恨你。你只是除掉了壞人而已嘛。也沒什麼特別不方便的。不過嘛,情報活動是稍微……有那麼一點點難做了啦」

 愛麗絲大概是想讓我放心,對我眨了眨眼。

「……我也並非耿耿於懷」

 我搖了搖頭,將視線重新移向帆布幕外。

*  *  *

 馬車爬上坡頂,視野豁然開朗。
 腳下是一座小城,其中心矗立著一座格外宏大的宅邸。我原以為位於貝爾納什的阿維拉姆本邸已是相當壯觀,這裡的卻更勝一籌,氣勢磅礡。
 建築如古堡般堅不可摧,數座塔樓刺破蒼穹。帶著黑色調的石牆,歷經漫長歲月,已是苔蘚叢生。

「那就是奧伯特家的本邸」

 昆塔斯停下馬車,回頭望向車廂。

「……喂,店主」

 我問出了心中疑惑已久的事。

「你說要去奧伯特家,究竟有什麼淵源?總不會是去砸場子的吧?」

 在王都被列入通緝名單的連續殺人犯,是如何與這戶顯赫人家結下交情的?
 昆塔斯推了推眼鏡框,略作沉吟之後答道。

「……昔日,曾受過恩惠」

 僅此而已。
 他顯然無意多言,我便放棄了追問。
 昆塔斯重新握起韁繩,驅馬前行。

 奧伯特邸的大門,比王都任何一戶貴族宅邸都更為古樸,也更具威壓感。
 門柱上刻著家徽,門扉上密密麻麻地鑲嵌著鐵製裝飾。彷彿在對每一位來訪者品頭論足。
 兩名門衛手持長槍,橫攔在前。

「止步。來者何人?」

「曾受奧伯特公恩義、獲准通行此領者。請轉告,卡諾伊的兄妹前來拜訪」

 昆塔斯從馬車上下來,面向門衛,平靜地道明身份。
 門衛的目光掃視著我們——坐在車廂的我、愛麗絲、卡埃,以及曾遭劫持的眾人。

「……請稍候」

 其中一人奔向門內深處。
 我懷著難以釋懷的不安,仰望著宅邸。
 真的能和平地被請進去嗎?就算發生戰鬥,昆塔斯應該也不會輕易落敗,但這份不安仍難以消散。
 假設順利進入,這家的當主會如何看待我?
 是為安潔莉卡報了仇的恩人?還是利用她之死的阿維拉姆家的無恥之徒?

 等候片刻,大門發出嘎吱聲,緩緩開啟。
 門衛折返,恭敬地低下頭。

「當主恭候。請,進來吧」

 說著,便引領我們走向宅邸。

 奧伯特家的庭院廣袤無垠。
 穿過修剪整齊的庭園,沿著石板小路前行。使用人們不時投來目光,卻沒有人主動搭話。

 不久,到達了宅邸玄關。
 那裡站著一位壯年男子。
 白髮向後梳攏,面容上刻著深深的皺紋。但那雙眼睛,卻蘊藏著銳利的光芒。雖然手扶著手杖,但背脊筆直挺立。

「……好久不見,卡諾伊的」

 剛才也聽到了,卡諾伊究竟是什麼?昆塔斯的姓?還是出身地的名稱?說起來,我直到此刻才意識到,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昆塔斯不過是王都裡大家私下叫慣了的外號。
 老者——大概便是奧伯特家的當主——向昆塔斯開口。
 那聲音中,似乎交織著懷舊與淡淡的哀愁。

「久違了,閣下」

 昆塔斯低頭致意。

「你沒什麼變化啊。與當年一個樣」

 當主呼出一口氣,接著將目光轉向我。
 那雙眼睛,靜靜地,卻又深深地將我看穿。

「……還有,羅伊·阿維拉姆。見到你,是自典禮以來了吧」

 自典禮以來——原來如此。
 我一直覺得在哪裡見過這張臉。

 那是我與范擊潰綁架犯、從女王陛下手中接受勇氣勳章之時,在那座大廳裡,有個佩著喪章的男子一直凝視著這邊,令我印象深刻,此刻我憶起了那一幕。

 那時的他,便是奧伯特公嗎。
 當主的視線,微微落向我的左胸——那個曾別著勳章的位置。

「是的。能與您相見,深感榮幸,奧伯特公」

 我以貴族之禮躬身一拜。心臟激烈地跳動著。
 這是愧疚感。因那起事件而揚名的我,與失去孫女的他。
 感覺到他的目光在責問著我,胸口深處隱隱作痛。

「兩年前,為亡女報了仇,這件事我要道謝」

 當主緩緩點了點頭。

「自那以後,王都的治安——除了一部分的例外——據說已大為改善」

 奧伯特公略瞥了昆塔斯一眼。除去昆塔斯所引發的事件,王都確實已安全了許多。

「巡察隊固然功不可沒,你所開創的公共馬車也出了不少力,我都聽說了」

 他神情平和地說道。
 然而,接下來的話,使空氣微妙地為之一變。

「——而這,也有賴於你家的貢獻」

 當主用手杖的杖尖,輕輕叩了叩地面。

「將悲劇亦化為法案與利權,這份手腕,令人由衷欽佩」

 諷刺的刀刃,悄悄刺入了我的胸口。
 我想要反駁,卻找不到言語。
 他說的,都是事實。

「……請放心」

 當主似乎看穿了我的慌亂,微微一笑。

「我並非在責怪你個人。只是……在說阿維拉姆這個家,當真是能幹(・・)得很」

 那話語中,滲透的不是敵意,而是諦觀與深沉的疲憊。這或許是長年與阿維拉姆相互對峙之人,所磨礪出的苦澀達觀。

「好了,站在門外說話也不是辦法。進來吧。今夜以貴客之禮款待你們。話留到坐下再說」

 當主轉過身,走入宅邸之中。
 我凝視著他的背影,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我想起了安潔莉卡。
 她,是在這座宅邸裡出生、長大的。
 而後,在王都殞命。

 我究竟成就了什麼?
 我真的救了誰嗎?
 還是說,即便是她的死,在我與我的家面前,也不過是一件工具而已?

 將這無解的疑問埋藏心底,我追隨著奧伯特公的背影,踏入了宅邸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