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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話

奧貝爾特邸的內部,與從外觀預想的那種肅穆截然相反,是個充滿溫馨感的空間。
 石造的牆壁上掛著毛織掛毯,壁爐中燃著薪火。窗外透進北方淡淡的光線,照亮了一塵不染的地板。


「我已命人備好房間。好好休息吧。」


 奧貝爾特公爵向侍從交代了幾句後,轉身看向我們。


「晚餐隨日落鐘聲而至。在那之前,請自便。」


 昆塔斯行了一禮,跟著侍從走去。
 我也正要跟上,卻被當主的聲音喚住。


「……少年,稍等一下。」


 我回頭一看,奧貝爾特公爵雙手疊放在手杖上,靜靜地凝視著我。


「……是。」


 我走向當主跟前。
 老人盯著我的臉,神情像是在看什麼刺眼的東西。


「你最後一次跟安潔莉卡說話,是什麼時候?」


 這問題問得突然。


「……是學生會活動的時候。……在事件發生的稍早之前。」


 我一邊回憶,一邊答道。
 那時候,她說了什麼?已經記不清了。


「這樣啊。」


 奧貝爾特公爵緩緩點頭。


「那孩子提到過你。說你臉很可怕,但是個溫柔的學長。」


 我一時語塞。
 臉可怕,這是什麼意思。溫柔的那個是萬,而我——我究竟算什麼?


「你和斯貝爾比亞的孩子,替那孩子報了仇。這是真的。」


 當主將視線移向窗外。
 外頭,淡雲籠罩的天空下,園丁們默默修剪著庭木。


「但……讓我仍然無法釋懷的,不是報仇這件事。」


 老人的聲音微微顫抖。


「那孩子,為什麼非死不可。只有這一點,我至今還是不明白。」


 我無言以對。
 她為何被殺,我也不知道。
 聽說犯人的動機是出於魔法學的好奇心。但這根本什麼都解釋不了。為什麼偏偏是安潔莉卡?為什麼偏偏是那一天?


「……對不起。」


 我只能道歉。


「不必道歉。這不是你的錯。」


 奧貝爾特公爵溫和地搖了搖頭。


「只是,我仍在尋找答案。……不,我只是個除了繼續尋找之外什麼都做不到的老人罷了。」


 說完,當主拄著手杖轉身而去。
 那道背影,看起來比在玄關見到時更加渺小。


 * * *


 安排給我的客房,寬敞得讓我有些受寵若驚。
 寢床大得可以讓兩人舒服地躺下,陳設雖然樸素,卻做工紮實。毫無裝飾卻自有一股威嚴。想必這便是這個家的風格。


 我站在窗邊,眺望著外頭。
 奧貝爾特領的風景,與王都截然不同。建物低矮,天空遼闊。遠處可見頂著積雪的山脈,其前方則是一片廣袤的森林。
 也許是我的錯覺。總覺得,那個方向在召喚著我。


 有人敲門。


「誰?」


「羅伊君,現在方便嗎?」


 是愛麗絲的聲音。
 我讓她進來,她以一種保護肩膀傷口的姿勢走進房間。


「挺不錯的房間嘛。我那邊也差不多。」


「有什麼事嗎?」


「也沒什麼特別的事……」


 愛麗絲走到窗邊,和我並肩眺望窗外。


「那個人,剛才在走廊哭了,你知道嗎。」


「……那個人?」


「奧貝爾特的當主。靠著手杖在哭。」


 我沉默下來。
 我無法想像那個老人哭泣的樣子。但愛麗絲也沒有理由說謊。


「失去孫子孫女的人的心情,我是不懂啦。」


 愛麗絲將手指抵在窗玻璃上,做出一個像是在描繪花樣的動作。


「不過,我覺得他並沒有在責怪羅伊君。」


「你為什麼這麼認為?」


「誰知道?就是一種感覺?」


 ……這個人,還真是隨隨便便的。
 就算我替親友報了仇,安潔莉卡也不會回來。奧貝爾特公爵的真實心思,根本無從揣測。


 我把視線移回窗外。
 安潔莉卡出生長大的宅邸。我來這裡是為了什麼?又是為了什麼被帶到這裡?


「……店主怎麼樣了?」


「那個人和卡繪好像被帶去別棟了。我有點無聊,就來找你消磨時間。」


「這樣啊。」


 愛麗絲離開窗邊,向門口走去。


「晚餐前記得好好洗把臉。眼睛紅了。」


「……少管閒事。」


 我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沒有濕。但確實感覺有些發熱。


 * * *


 晚餐不在大廳,而是在一間小小的餐廳舉行。
 圓桌旁只召來了我和昆塔斯。愛麗絲留在客房照顧卡繪。
 從「夜鷹」救出的那些人也被安排在這棟宅邸,大概是在某個別室用餐吧。昆塔斯已拜託奧貝爾特公爵,讓他們在此休養一段時間。


 料理樸實,但味道是真的好。野獸燉肉、根莖蔬菜烤盤,還有黑麵包和乳酪。
 雖與王都精緻的飲食不同,卻有一種能從身體深處暖起來的滋味。


「北方邊境,物流貧乏。」


 奧貝爾特公爵低頭看著自己的盤子說道。


「但以這片土地所產之物來備齊餐桌,是我家的風格。希望合你們的口味。」


「很好吃。」


 我誠實地回答。


「……這樣啊。」


 奧貝爾特公爵嘴角微微上揚。
 隨即,他拿起放在旁邊的報紙,推到桌上。


「不過,王都的餐桌,似乎不像這裡這般平靜。」


 我看向他指示的報紙版面,屏住了呼吸。
 頭版的標題,是一排粗黑的大字。


『愛國者們的喝采——特別資源管理法,即將付諸表決』
『阿維拉姆公爵宣示堅定決心。「不可重蹈悲劇」』


 日期是三天前的。
 距離我被擄走,還不到半個月。然而從報紙中溢出的狂熱,與我身在王都時截然不同。


「特別資源管理法……?」


「這是將阿伊希大陸的資源用於軍事用途的法案。那些資源之中……也包括人類。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吧?阿維拉姆早就在準備這件事了。而你的綁架事件,成了最後一把推力。」


 奧貝爾特公爵一邊搖晃著酒杯,一邊平淡地說道。


「民眾憤怒了。一個前途無量的年輕英雄,被蠻族擄走,這也在情理之中。那股憤怒在尋找敵人。也在尋找擊潰敵人的力量。」


 文章裡羅列著議員們慷慨激昂的言論。
 其中甚至有過去被稱為溫和派的議員的名字。
 連斯貝爾比亞派系的議員,都在高喊著「強大的格拉尼卡」。


「僅僅半個月……」


「大眾的熱情,就像火燒乾柴一樣蔓延。尤其是,當正義這把油被澆上去的時候。」


 老人以冷峻的目光凝視著報紙。


「即便如此——你的家族,在政治上著實手段高明啊。」


 一股令人作嘔的感覺。
 我在馬車貨台上顛簸的這段時間裡,這個世界借著我當藉口,擅自改變了形狀。
 我的安危,或許已經無關緊要了。只要我被綁架的事實存在,他們的目的便已達成。


「……我若是回去,能夠粉碎他們的圖謀嗎?」


 這句話不知不覺脫口而出。


「難說。但若你活著回去,大概會被當作奇蹟生還,再次成為新一輪狂熱的種子。那個家族,就是這種東西。」


 奧貝爾特公爵帶著憐憫的眼神看著我。


 晚餐結束後,奧貝爾特公爵與昆塔斯似乎有話要談,我便獨自離開了餐廳。在走廊走了幾步,才想起還沒問昆塔斯他住在哪個房間,便折身回去。


「卡里亞。」


 是奧貝爾特公爵的聲音。卡里亞,那是名字嗎?如果是的話,是昆塔斯的?
 兩人神情凝重,我不知為何無法走進餐廳,只好在門外偷聽起來。


「你打算把那孩子帶去哪裡?」


「閣下應該心裡有數。去那個地方。」


 昆塔斯平靜地答道。


「……果然如此。」


 奧貝爾特公爵深深嘆了口氣。


「但那片土地極為排外。帶外人進去……」


「他不是外人。」


 昆塔斯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罕見的熱意。


「羅伊身體裡流著我們的血。」


 奧貝爾特公爵倒抽一口氣。


「……啊,說得是。他是艾爾莎·阿維拉姆的孩子嘛。」


 那個地方。我們的血。
 我完全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


「關於我領地深處的東西,我從先代起便被教導要守口如瓶。我無意在此時多加置喙。奧貝爾特家中也摻雜著那血脈,雖然微乎其微。但要小心。那個地方,也絕非理想之地。」


「謹記在心。」


 昆塔斯低頭行禮。


「我先告退。明日清晨,我會讓人協助你們準備出發。」


 * * *


 翌日清晨。
 我剛收拾好儀容,正要離開房間,走廊上傳來了一陣騷動。


「小姐,請您冷靜一下!」


「莉澤小姐,至少讓我們幫您換好衣服——」


 在使用人們的聲音中,夾雜著一道熟悉的聲音。


「讓開!我聽說羅伊學長在這裡!」


 那道聲音讓我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轉過走廊的拐角,一名少女的身影出現在眼前,她被使用人們團團圍住,卻拚命地想往前走。


「……羅伊學長。」


 莉澤·波爾茲曼。安潔莉卡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的後輩。事件發生當時,她因摯友的死而深受打擊。
 她比以前稍微高了一點。


「真的,在這裡……」


 她喃喃自語,像是在確認什麼。


「聽說你在王都被綁架……在報紙上看到……我以為,可能已經……」


「……不巧,我就是命硬。」


 我盡力保持平靜,像什麼都不是一樣聳聳肩。
 感人肺腑的重逢,不是我的風格。


「你為什麼在這裡?」


「父親說王都太吵鬧。讓我在塵埃落定之前,來這邊親戚家住。」


 莉澤拭去淚水,嘴角微微鬆動。


「來了真好。……因為見到了學長。」


 那句話,像一根尖刺刺進了我的胸口。
 她信任著我。
 以為我是那個曾為摯友復仇的正義學長。


 但事實並非如此。
 我不過是為了維護自己內心的邏輯自洽,而理性地清除了障礙而已。


 為了安潔莉卡?不是。那個時候,那樣做只是最優解。
 我不是她所認為的那種善良的人。


 一步走錯,我便可能像昆塔斯,或像阿維拉姆的人一樣,為了目的不惜踐踏他人——那種冷酷,根植於我的內心深處。


 即便如此。
 若眼前這個少女,仍將我視為光明。


「……你看起來很好,莉澤。」


 我戴上了面具。
 那副值得依靠的學長的面具。


「都是學長的功勞。」


 莉澤直視著我的眼睛。


「那時候,學長……把我從地獄裡硬生生拉了出來。」


 兩年前。
 我和萬所做的那場滑稽的「騎士誓言」模仿劇。
 那不過是一種治療措施。是為了防止她精神崩潰而進行的,類似戲劇療法的東西。
 但如果那成了她如今的支柱,我便無法卸下這個角色。


「……我又要再次離開你了。」


「我知道。在報紙上看到了。」


 莉澤點頭。聲音沒有顫抖。


「但是,你還活著。光是這樣,就已經夠了。」


 她伸出手,輕輕抓住我的袖口。
 那動作,既像是在倚靠,也像是在確認。


「學長。……只是,請不要逞強。」


「嗯。」


「你總是不太愛護自己。」


 ……這我不太明白。我明明從來只想著自己的事。


「要我承諾會回來嗎?」


 她極度恐懼親近的人突然消失。一個溫柔的學長,想必會許下承諾,哪怕那是謊言。
 莉澤的眼睛,靜靜地射穿了我。


「……不用了。我已經不是那樣的孩子了。」


 莉澤帶著一副成熟的表情笑了。在她眼眸深處,我找到了兩年前所沒有的堅強,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原以為,在那場事件中,我什麼都沒有成就。
 但看著現在的她,那個想法,微微動搖了。
 就算她所看見的,不是我真實的樣子,而是那副正義凜然的面具。若那副面具支撐了她的心靈,成為她跨越過去的力量——


「既然如此,羅伊學長,請走好。」


 莉澤終於放開了手,不知為何,帶著一副心滿意足的笑容。


「羅伊。」


 昆塔斯的聲音響起。
 他從走廊深處向這邊走來。


「出發準備好了。吃完早飯就走。」


「……知道了。」


 我回頭看向莉澤。
 她正在向我輕輕揮手。
 我也以揮手作為回應,然後,轉身向前。


 下一個目標,是奧貝爾特領的深處。
 據說流在我血液中的,那所謂「我們的血」的真相,將在那裡揭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