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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９話

昨夜，我住在真理區邊緣一處老舊的宿舍裡。
　被伊萊賈告知分配去向之後，與昆塔斯他們道別，被帶去的房間又窄又佈滿灰塵。
　伊萊賈的頭銜是首席研究員，據說是這座城市五位賢者之一。既然我是這座城市掌權者的孫子，理應受到更特別的待遇才對。


　今晨，是因為發光苔的光稍微變亮了一些，才知道早晨到來。雖然與地面上的太陽不同，是一種擬似的清晨，但不知道是否與太陽同步？


　手持分配書，我走出了宿舍。


　魔力形態學研究室。
　伊萊賈指定的地點，雖然同樣在真理區內，但步行似乎要花不少時間。
　並未收到地圖，我只能憑著分配書上記載的研究室編號，獨自開始行走。


　邊走邊觀察周遭。
　這座地下城市，比我想像的更加發達。
　在我的印象中，尼哈那人是一種與文明進化相距甚遠、帶有夢幻色彩的種族，因此令我感到驚訝。


　街道兩旁並排著販賣書籍與文具的攤販，不知從何處飄來墨水的氣味。
　從小巷深處傳來爭論的聲音。似乎是研究者們在互相辯論著什麼。
　緊貼著牆面建造的住居，在發光苔的光照射下，散發出夢幻般的氣氛。


　不由得抬頭望向核樹的方向。
　這座城市越往中心走，海拔越高。而在核樹的根部，可以看到一片格外莊嚴的建築群。
　那裡就是被稱為「神之手」的地區，這是昨天從愛麗絲那裡聽說的。那裡有神殿，古老名家林立，是一片聖域。
　我們研究者所在的真理區，似乎是環繞神之手地區的外圍地帶的一隅。


　就在此時，我看見了一件奇怪的事。


　路邊站著一位老人。
　嘴裡喃喃自語著什麼，在原地踏著步。
　目光空洞，彷彿在凝視著另一個世界。


　我停下了腳步。
　是否應該上前搭話？他看起來像是遇到了困難。


　然而環顧四周，沒有任何人想要靠近那位老人。
　甚至是刻意迴避。
　就像在與骯髒的東西保持距離一般。


　見我站在那裡，一位路過的女性低聲說道。


「……最好不要牽扯進去。」


　說完這句話，便快步離去。
　老人依舊喃喃自語，繼續踏著步。
　我心中隱隱感到不安，離開了那個地方。


　走了一小段路後，又看見了另一幅景象。
　一名坐在廣場長椅上的女性，一動也不動地凝視著虛空。
　眼睛雖然睜著，瞳孔中卻沒有光彩。彷彿魂魄已經離體一般。


　又是這樣。
　周圍的人們，同樣繞開她走過。
　幾個人帶著滲透出嫌惡之色的眼神望向她，低聲互相竊竊私語著什麼。


　雖然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麼，但從那態度中傳遞出了某些東西。
　恐懼。排拒。還有，輕蔑。


　我心中覺得奇怪，繼續往前走。


　不久後，來到了一棟大型建築前。
　像是招牌的東西上寫著「共同食堂」。關於可以使用的設施，事先已有說明。
　距離指定時刻還有一些時間，便決定在這裡用早餐。


　食堂內部，是一個帶有木造溫馨感的空間。
　幾張長桌並排著，各個年齡的人們正在用餐。
　我進去時，幾個人看向這邊。夾雜著好奇與些許警戒的眼神。
　我也穿著與這裡許多人相同的研究員制服，但或許是從外貌或散發出的氣息，一眼就能看出我是外來者吧。


　在空著的位置坐下後，食物默默地被端了上來。
　根菜湯、黑麥麵包，還有什麼葉子炒成的菜餚。
　雖然樸素，但看起來溫熱。


　正要開始用餐時，從隔壁桌傳來了聲音。


「那麼，讓我們借食了。」


　望去，一位白髮老人雙手交疊，閉上了眼睛。
　他周圍的人們，也同樣交疊雙手，齊齊閉上了眼睛。


「借食了。」


　整齊劃一的聲音，迴盪在食堂中。
　我拿著筷子僵在那裡。
　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感覺到周圍投來冷淡的視線。
　慌忙放下筷子，依樣畫葫蘆地交疊起雙手。然而時機已經完全錯過了。


　不久，老人說了聲「好了，請用」，彷彿停止的時間重新流動起來，人們紛紛繼續用餐。


　我沉默地用完了餐。
　想要詢問什麼，卻不知道該向誰開口。
　在這裡，我完全是個外來者。


　匆匆用完餐，走出食堂，再次邁開腳步。
　越是靠近城市邊緣，建築物越是小而陳舊。


　不久後，抵達了分配書上記載的地點。
　那裡有的，是一棟老舊的木造建築。
　牆壁上附著苔蘚，門扉也歪斜著。
　說不上是氣派的地方。不如說，接近廢墟。


　……這裡，就是我的研究室？


　深吸一口氣，我推開了門。


　內部比外觀要好一些。
　靠牆處有書架和實驗器具，中央有一張大桌子。
　雖然佈滿灰塵，但有被使用過的痕跡。


　然後，在房間深處，有一個人影。


　是一個幼小的少女。
　紅棕色的頭髮在肩膀處齊平剪齊，穿著與我相同的研究員制服。
　她正面向桌子書寫著什麼，但當我走進來時，慢慢地抬起了臉。


　那雙瞳孔，是深邃的胭脂色。
　而那雙眼睛，帶有一種不像孩子的冷淡。


　少女只是瞥了我一眼，便立刻將視線移回手邊。
　彷彿那裡什麼人也沒有一樣。


「……真是麻煩。」


　沒想到前輩研究員是這麼幼小的孩子。就像食堂裡看到的神秘儀式一樣，這種事應該事先說清楚的。
　在心中對伊萊賈埋怨了一番。


　只有筆在紙上滑動的聲音，在靜謐的房間裡迴響。


「我叫洛伊。從今天起被分配到這裡……」


　少女沒有停下筆。
　像是沒有聽見我的話一樣，繼續書寫著什麼。


　被無視了。
　還是說，真的沒有聽見？


「……那個，你聽得到嗎？」


　少女終於抬起了臉。
　那雙眼睛，既沒有興趣，也沒有敵意。只有虛無。


「……那個座位。」


　以微小的聲音，指向靠窗的桌子。
　只說了這一句，便再次將視線移回手邊。


　我走向被指著的桌子。
　那裡堆放著一疊蒙著灰塵的資料。


「這裡……不是某人的座位嗎？」


　沒有回應。
　少女再次無視了我的存在。


　沒有辦法，我拉開椅子坐下。
　灰塵很多。應該是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人使用了。


「前一個人。」


　突然，少女的聲音響起。
　回頭看，少女正看著這邊。


「在那裡上吊了。」


　少女指著天花板。
　背脊一陣發涼。
　少女又將視線移回手邊。


「你……是這裡的研究員嗎？其他人呢？」


　沒有回應。


「名字呢？」


　沉默。
　少女似乎沒有打算回答我的問題。


　放棄了，我開始看桌上的資料。
　應該是前任者留下的東西。與其說是未整理，不如說是被遺棄在此。


「阿茹。」


　突然，一個微小的聲音響起。


「……嗯？」


　阿茹。從情況來看，應該是少女的名字。


「阿茹嗎。多多指教。」


　投出的問候沒有得到回應。
　我放棄了與阿茹的溝通，將目光轉向眼前的那堆文件。
　打開桌子的抽屜，裡面放著一本筆記本。
　封面上寫著「研究日誌」。


　翻開來，最後一頁用顫抖的筆跡寫著一行字。


　――已經到了極限。沒有人相信我。


　我合上了筆記本。


　想起了來這裡之前，歐貝特公爵對昆塔斯說的那句話。
　――那裡也絕非理想鄉。


　剛才，在路邊看到的奇怪景象。
　……不知為何，感覺很不好。


「好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
　無論什麼樣的社會都有問題。我這個外來者沒有必要特地插手。
　找到拯救卡艾的方法。
　那才是，被賦予給我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