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8692bo/116/ 第十話 被分配到研究室,已過了好幾天。 阿珠依然對我視而不見。 說「視而不見」,或許不太準確。每當我開口跟她說話,她就會像一隻戒備的貓一樣,將身子僵住。 一天之中彼此交換的話語,最多也不過寥寥數語,而且全都只是最低限度的訊息傳達。 「不親近人的貓」——這個形容再貼切不過了。 只要我試著靠近,她就會悄悄地拉開距離。但也並非完全把我當成敵人。 就好像她明明已經意識到我的存在,卻拒絕與我有任何牽扯一般。 在我一頁一頁翻閱前任者的研究日誌時,慢慢摸清了一些事情。 她——是的,前任者是個女性——似乎在調查這座城市裡發生的某些事。 然而,日誌中沒有任何地方具體寫明那「某些事」究竟是什麼,到了中途,她的筆跡開始凌亂,內容也變得語無倫次。 然後,在最後一頁,是那麼一句話。 ——已經到極限了。沒有人相信我。 她,究竟發現了什麼。 而又為什麼,沒有任何人願意相信她。 我去了食堂。不會再犯第一天那樣的失誤了。 當「那麼,借用了」的聲音響起,我也跟著周圍的人一起雙手交握,閉上眼睛。 「借用了」 從核樹借取生命,終將歸還。聽說這句話便有這樣的含義。 用餐時,我聽到了坐在隔壁的老人正與同行的男子交談著。 「又有一個人,得了遊蕩病了」 遊蕩……病。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這個詞。 「真是頭疼。都說是因為信仰不夠虔誠……」 「不,那是汙穢。最近外來者增加了。肯定是那些傢伙帶進來的」 我不由自主地回頭望去。 老人們察覺到了我,臉色一陣難看,隨即閉上了嘴。 外來者。 說的就是我。也是奎因塔斯和卡艾。那對兄妹雖然是涅哈納人,但也許是因為在這座城市之外長大的緣故,並未完全受到歡迎。 阿珠,我也聽說是從外部被帶來的孩子。從她那個年紀便隸屬於一個小型研究室這一點來看,明顯有些不尋常的原因在。 也就是說,我們所有人,對這座城市而言,都是外來者。 離開食堂後,我查看了街上的公告欄。 上面貼著幾張告示。 『請注意遊蕩病。勿靠近感染者』 『恐有傳染之虞。發現異常行為請立即舉報』 『切勿怠於對核樹大人的祈禱』 遊蕩病,看來是被認為會傳染的。 而且,人們認為其原因是信仰不足或汙穢造成的。 意思就是說,生病是當事人自己的責任。 但,真的是這樣嗎? 傳染的根據是什麼?做過科學性的調查嗎? 這座擁有如此高度先進研究設施的城市,居然把疾病的原因用信仰不足來一筆帶過,這實在令人費解。 之後再調查吧。帶著這個念頭,我離開了公告欄。 * * * 回到研究室,阿珠罕見地正朝這邊看著。 「……怎麼了?」 我一開口,阿珠便立刻別開了視線。 但她沒有完全無視,而是用細小的聲音說道: 「……卡艾」 「卡艾?那孩子怎麼了?」 「去,見她」 說完這些,阿珠便站起了身。 我稍稍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 跟著阿珠,我朝宿舍走去。 奎因塔斯和卡艾所住的房間,位於研究區稍遠的地方。 走進房間,奎因塔斯坐在沙發上。 在他旁邊,卡艾似乎在讀著一本書——看上去如此,但她的意識並不在這裡,是否理解書中的內容也不得而知。 「……來了」 奎因塔斯看見我,如此說道。 「阿珠……」 「啊。她偶爾會來看看卡艾的狀況」 奎因塔斯聽說被以利亞指派,成了我的雜役。殺人兇手當雜役,這機緣著實古怪,但也正因如此,奎因塔斯和卡艾有時會來研究室。 而阿珠大概是喜歡上了卡艾,便開始這樣來找她了。 阿珠走近了卡艾身旁。 然後,用她那雙小手,輕輕撫摸著卡艾的頭髮。 卡艾的眼睛,是睜開的。 但那雙瞳孔裡,沒有光。 就好像她的靈魂已經去了某個遙遠的地方一般。 「……卡艾」 阿珠用細小的聲音呼喚著她。 卡艾,沒有反應。 「意識是有的。只是,回不來」 奎因塔斯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卡艾的症狀,是我在王都的精神病院從護士那裡聽來的。她永遠像是在做夢的狀態。明明醒著,意識卻不在這裡。即使跟她說話,反應也很微弱。偶爾嘴唇會動,但無法成為言語。 我靜靜地觀察著卡艾的狀況。 用魔力視察看她的魔力流動。 和在精神病院確認時沒有什麼兩樣。 通常,魔力會循環全身。但卡艾的情況,魔力流向頭部的部分極端地滯塞了。 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將其阻斷一般。 「魔力的流動在頭部堵塞了。看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妨礙大腦的正常活動」 「……你能用魔力視?」 「欸……啊,店主也能用吧?」 「不,就算是涅哈納人,能用的也不多」 原來如此。因為在書上讀到過,格拉尼卡的初代女王拉茲達公主能夠使用魔力視,所以我一直以為那是涅哈納人特有的能力。 「那……能治好嗎?」 「……不知道。但有值得調查的價值」 奎因塔斯直視著我。 那雙眼睛裡,有著一絲微弱的希望之光。 「……拜託你了」 聲音低沉,但卻無比篤定。 殺人兇手向我懇求。這種感覺,至今仍讓我無法習慣。得知他有著悲慘的過去,我可以同情他。但他殺掉的那些人之中,想必也有不少人並不是犯了罪該死的。 被這個可怕而強大的男人所依賴,心情說不上來地有些愉悅。與此同時,在迎賓館見到的他的樣子在腦海中浮現,令我胸口一陣噁心。我連自己究竟是否想要逃離這個男人,都不再清楚了。 阿珠還在撫摸著卡艾的頭髮。 也許是看著奎因塔斯常常這樣做,才加以模仿。 她側對著我的臉龐,浮現出一種與平時的冷淡截然不同的、略帶寂寞的神情。 阿珠一定是希望卡艾能夠康復的吧。 我也想治好她,如果能的話——但那並非出自像阿珠那般純粹的心意。 我治好她,是因為她是艾爾莎實驗的受害者。不治好卡艾,我便毫無價值。治不好的話,奎因塔斯大概不會猶豫地讓我來償還艾爾莎的罪。 或許乾脆改成「為了看阿珠開心的臉而治好卡艾」,這樣想還比較好。 那樣更健全……我雖然這麼嘗試著想,但無法從母親罪孽中逃脫的念頭,依然將我牢牢束縛著。 第一次踏上這座城市的那一天,核樹的壯闊和街道有機的美麗令我震撼,讓我深深感動。但現在,這巨大的地下空洞在我眼中,只像是一座無處可逃的牢籠,不斷地壓沉著我的心。 * * * 在回宿舍的路上,我又看到了一名遊蕩病患者。 一位老婦人坐在路邊的長椅上,用空洞的眼神凝視著虛空。 周圍的人們,一如往常地繞開她走過。 我不由得停住了腳步。 那雙眼睛。那雙,靈魂好像已經去了某處的眼睛。 和剛才看到的,卡艾的眼睛一模一樣。 難道說。 遊蕩病,和卡艾的症狀之間,是否存在著某種共同點? 我確認了一下周圍。沒有人在看這邊。 我將魔力視對準了老婦人。 ……果然。 老婦人的魔力流動,和卡艾一樣,在頭部滯塞了。 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將其阻斷一般。 這是偶然嗎。 不,若有兩人都出現了相同的症狀,便不能認為是偶然了。 我急忙朝宿舍走去。 腦海中,各種各樣的可能性在翻騰盤旋。 卡艾的症狀,與遊蕩病。 若兩者皆源自相同的原因——。 調查遊蕩病,或許就能找到治好卡艾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