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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話

為了調查「彷徨病」與卡埃症狀之間的關聯,我開始頻繁前往衛生區。這是這座城市四個行政區之一。
 與真理區不同,這裡瀰漫著藥草栽培箱的氣息、燒沸的燒杯蒸汽,以及消毒酒精的味道。


 在附設於中央診療院的資料室裡,我將有關魔力循環異常、對腦部的影響,以及彷徨病的文獻逐一翻閱,一篇不漏地讀了個遍。


 然而,即便讀遍文獻,仍難以找到觸及核心的資訊。
 雖有彷徨病的病例報告,但關於病因的記述卻無一例外地模糊不清。充斥著「信仰不足」、「污穢」之類的宗教性解讀,科學化的研究取向幾乎無跡可尋。


「——所以我才說!送魔線中流動的魔力濃度不穩定!這種事怎麼能視而不見!這不是你們的責任嗎!」


 在返回衛生區的途中,我遭遇了一場騷動。
 人群之後,站著一名身穿工作服的中年男子。
 他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雙手張開,正竭力訴說著什麼。


「給我安靜。你們的職責,是將我等神官從核樹大人那裡承蒙的恩澤,毫無阻礙地傳遞至末端。而不是來此抱怨。」


 數名身著純白華麗裝束的男女,正與那身沾滿油污和塵土的工作服男子對峙。衣領處繡有以核樹為圖案的金絲刺繡——那是居住在神之手地區的神官們的標誌。


 從愛麗絲那裡聽說,這座城市是由行政區與神殿共同以雙重權力體制運營的。我們研究員屬於行政區一方,神官們則屬於神殿一方。兩者之間,據說存在著微妙的對立。


 每當他們移動,便能聽見鈴聲,那聲音彷彿是他們權威的象徵。
 其中尤為引人注目的,是一名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黑髮神官。纖細而看似敏感的外貌,給人一種冰柱般的印象。


「核樹大人之事,由我等神官統一管轄。並非貴方這樣的人所能置喙的問題。」


「但請你看這份資料!送魔線的雜訊明顯增加!這是核樹大人在哀嚎!」


 男子揮舞著手中的一疊紙張。
 看起來像是某種測量記錄。


「哀嚎?」


 與他對峙的黑髮神官,眼中閃過一道危險的光芒。受其氣勢所壓,工作服男子不由得後退一步。


「莫用如此不敬之詞語談及核樹大人。」


「我、我只是在陳述事實!神殿難道要對不利於己的事情視而不見嗎!」


 工作服男子抓住了神官的右手腕。神官面露厭惡至極的神情,口中唸誦著什麼。隨即,一陣如同衝擊波般的風驟然颳起,工作服男子重重地背部著地摔倒在地。


「呃……咳咳咳……」


 其他神官冷眼俯視著不停咳嗽的送魔線技師。在這之中,將技師擊飛的黑髮神官,只顧著查看裝束上被抓住的袖口,對技師根本視若無睹。


 黑髮神官抬起頭的瞬間,恰好與正對面的我四目相交。他微微瞇起眼睛,旋即移開了視線。而後,如同什麼都未發生一般,讓鈴聲迴盪在街道上,莊嚴地離去了。


 人群很快便散去,通道上只剩下那名被推倒的男子。我緩緩走近,向他伸出手。


「你沒事吧。」


 男子喘著粗氣,瞪視著我伸出的手,最終嘆了口氣,握住那隻手站了起來。或許是摔得太重,他一邊撫著背,一邊拍去工作服上的塵土。
 就在這時,男子第一次正眼看了看我。


「……研究員?」


 那是一把沙啞的嗓音。他打量著我的臉,眼神中透著戒備與疲憊。
 與他方才對神官們投去的赤裸裸的敵意截然不同。但也談不上是歡迎。


「是的。」


「……這樣啊。真是高貴。」


男子只說了這一句,便撿起滾落在地上的工具袋。


 這話聽起來意有所指。
 研究員與神官一樣,同屬這座城市的菁英階層。他既然能將那般憤怒傾瀉在神官身上,對於身為研究員的我抱持著不友善的態度,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然而,他聲音裡摻雜的,與其說是敵意,不如說是一種深深的諦念。彷彿在說,期待本就是徒勞。


「……你說送魔線出現了異常值,是怎麼回事?」


「與你無關。」


 男子打斷了我的話,轉身背對著我。


「尊貴的研究員大人,不必操心我們這些體力勞動者,窩在高尚的研究室裡就好了。」


 我只能眼睜睜地目送那道粗獷的背影消失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中。




 * * *




 某日午後。
 我走出衛生區的資料室,正沿著走廊前行。
 就在轉過拐角的瞬間,與某人撞了個正著。


「——!」


 對方踉蹌了一下。我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他的手臂,將其扶穩。
 那是一條細瘦的手臂。純白的袖子。鈴聲。


「你沒事——」


「別碰我!」


 伴隨著一聲尖銳的叫喊,手臂被猛力甩開。
 與此同時,傳來一聲「啪啦」——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
 我的腳邊,散落著一個小玻璃瓶的碎片。應是撞到的當下摔落的。


 那是一張我認得的臉。
 如冰般冷酷的目光。那名曾將送魔線技師擊飛的黑髮神官。
 然而此刻,他的臉上浮現著焦急之色。他凝視著的,不是我,而是腳邊的碎片。


 神官迅速蹲下身,開始撿拾碎片。
 他的動作,明顯透露出想要隱藏什麼的氣息。


 應該是碎裂瓶子裡裝的東西吧。石板路上正在漸漸蔓延出一片污漬。
 他這般慌亂是為何?


 腦海中,彷徨病的傳言一閃而過。
 「外來者帶入了污穢」的說法。但若是反過來呢?
 神官們在隱瞞著什麼。在壓制著彷徨病真相。那名技師正是這樣控訴的。


 ——難道說,這個神官……


「……那是什麼。」


 脫口而出的話語,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地冷淡。


「與彷徨病,有什麼關聯嗎?」


 神官的手停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眼睛已然凍結。


「……你在說什麼。」


「奇怪吧。一個神官在這種地方,鬼鬼祟祟地藏著什麼?」


 話語停不下來。
 他擊飛送魔線技師時那副傲慢的面孔。彷彿在說「外來者污穢」一般,他拒絕了我想要攙扶他的手的動作。我將這座城市裡所感受到的所有無理的敵意,一股腦地往眼前這個神官身上傾倒,逼問著他。


 神官站了起來。
 他眼中流露的,與方才的激憤不同,是更為深沉的寒意。


「……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聲音很平靜。但那短短一句話中,卻蘊含著明確的殺意。
 神官連看都沒有看我一眼,消失在了走廊深處。


 我在原地呆立了許久。
 俯視著石板路上留下的污漬。


 ——那傢伙,在隱瞞什麼?


 視線無意間落在腳邊。
 在碎裂的玻璃碎片中,瓶底的部分完好地留了下來。內側還殘留著些許液體。


 確認四周無人後,我將它拾起,放入了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