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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１２話

某個夜晚，當我回到研究室時，桌上放著一個信封。
　寄件人的名字不在。但封蠟上刻印的紋章，我認得。
　首席研究員，伊萊賈・戈德斯坦。
　我的祖父。


　拆開封蠟，裡面只寫著短短幾個字。


『明日正午，來我辦公室』


　沒有署名，也沒有說明來意。
　但我根本不可能違抗。










　＊　＊　＊










　翌日。
　首席研究員的辦公室。
　敲了敲門，室內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進來」


　推開沉重的門，眼前展開一片堆滿龐大書籍與資料的空間。
　牆壁四面都是書架，桌上散落著羊皮紙，天花板上懸掛著油燈。
　伊萊賈就坐在那片空間的深處。


　他瞥了我一眼，視線沒有離開手邊的文件，開口說道：


「坐下」


　我在他指定的椅子上落座。
　伊萊賈一如既往地看起來年輕。那是魔力循環技術帶來的回春效果。根本不像是祖父的樣貌。


　伊萊賈從桌上拿起一張紙，滑到我的面前。


「讀」


　那是一份報紙的剪報。大概是從外界帶進來的。
　標題映入眼簾。


『格拉尼卡王國，正式更名為格拉尼卡帝國』
『特別資源管理法，通過』


　每讀一個字，指尖就愈發冰冷。


「……帝國？」


「繼續讀」


　伊萊賈的聲音毫無起伏。


　文章繼續寫道。
　以『確保資源』為名，對南方艾希大陸進行侵略。
　然後——


『特別資源管理法』


　其真實面目，竟是強制遷徙艾希大陸的居民，以奴役魔法剝奪其思考，將其當作活體魔力槽榨乾至死——一條宛如惡夢的法律。


「……奴役魔法」


　聲音顫抖了。


「母親……是她做的？」


「是艾爾莎開發的」


　伊萊賈從桌子的抽屜裡取出另一疊紙。


『天才研究者艾爾莎・阿維拉姆，成功實現統一魔力的轉換』


　我不敢置信。
　統一魔力。不具屬性也無魔紋，純粹的能量。其在理論上的存在早有預測，但從一般魔力進行轉換，向來被認為是不可能的事。
　那件事，竟被艾爾莎做到了？


「……她真的實現了轉換？」


「對。就在不久前，論文正式發表」


「不僅是統一魔力的轉換技術，還有奴役魔法。她的發明，如今已成為格拉尼卡帝國的兩大支柱」


　翻閱論文的手停不下來。
　理論之美。構想之豐。數式之優雅。
　讀得愈多，艾爾莎的才能就愈發鑿骨入髓地傳遞過來。
　而那才能被用在了什麼地方，也同樣清晰。


「格拉尼卡並未壟斷這項技術」


　伊萊賈說道。


「統一魔力的轉換技術也好，奴役魔法也好，他們都向全世界公開了論文。全球能源需求爆炸性地增長，各國不甘落後，以防備魔人為藉口，被迫紛紛加入奴隸狩獵的行列」


　背脊發涼。
　技術公開。在學術層面上，那應該是正確的選擇。知識理應共享——這也是我自己一直以來的信念。
　然而，唯獨這項技術——公開，是將先進諸國拉入共犯的戰略。
　若是獨占，格拉尼卡將在國際上被譴責為違反人道。但藉由讓所有人競爭、讓所有人犯下相同的罪，便沒有任何人能夠指責他人。


　阿維拉姆的政治手腕。讀懂局勢的平衡感。
　我多次見識過，也多次畏懼過。但沒想到，它竟以這樣的規模展現出來。


「……都是我的錯」


「不是」


　伊萊賈突然站起身，走向窗邊。


「不是你的錯。你不過是被拿來當作藉口」


「但如果沒有我——」


「沒有你，他們也會製造別的藉口。遲早，那個國家都會走到這一步」


　伊萊賈沒有回頭，繼續說道：


「別以為一個人能改變世界。我和你……跟艾爾莎不同」


「……什麼意思？」


「你像我。你明白的吧？」


　伊萊賈回過頭來。
　他的眼神，帶著幾分寂寥。


「我們，沒有那孩子那種，足以扭曲世界法則的才能」


　那句話像利刃一樣刺進了胸口。
　我想否認。但做不到。
　讀著母親的論文，我曾被那理論的美麗深深吸引。
　明知那技術出自怎樣的人，卻仍對她的才能心生嚮往——這樣的自己就在這裡。


「正因如此，你才有得選擇」


　伊萊賈回到桌前，重新坐下。


「才能過人的人無從選擇道路。因為是才能在選道路。但我們不同。我們可以自己選擇道路」


「……您想說什麼？」


「你在這裡做什麼，我不會干涉」


　伊萊賈將視線移回文件上。


「只是，有一句話要告訴你。這座城市裡，藏著比你所想的更深的黑暗。外面的世界也好，這裡也好，沒什麼兩樣」


　此後，伊萊賈再沒多說一個字。
　我站起身，走向門口。


　手中握著的那疊論文，感覺異常沉重。
　母親的才能。母親的罪。
　以及，繼承了那血脈的自己。


　回到研究室，卻提不起任何伏案的心力。
　取而代之，我開始閱讀論文。
　明明不想讀，卻停不下來。


　構成統一魔力轉換技術核心的，三粒子理論。組成魔素的三種粒子。
　瑪特里亞、艾納基亞，以及庫阿利亞。
　以觸媒進行結構崩解。轉換為統一魔力。


　美麗。
　美麗得近乎惡魔。


　我感到一陣噁心。
　寫出這篇論文的人，同樣也造出了奴役魔法。
　而被那美麗吸引的自己，讓我感到無法言說的醜陋。


　然而，與此同時，另一種情感也悄然萌生。


　母親以「轉換」創造了統一魔力。
　那是一種需要代價的方法。必須備妥作為轉換來源的魔力。也正因如此，格拉尼卡帝國才選擇侵略艾希大陸，將奴隸當作魔力槽帶回來。


　統一魔力，本該是夢幻的能量。研究者們多年來試圖生成，卻一再失敗。艾爾莎確立的「轉換」之法，雖是實現統一魔力之夢的一大步，但若無法達成真正意義上的「生成」，魔法學研究的夢想便談不上實現。


　是不是該由我來做？
　如果能夠實現統一魔力的「生成」，這場惡夢是不是就能終結？


　那，意味著由我來償還母親的罪。


　——不對，這是藉口。
　我清楚自己內心深處那份醜陋的慾望。
　我不過是披著贖罪的名義，用正義的面具將它遮掩。
　但說到底，我只是想靠近母親的才能。
　那耀眼得令人目眩的才能。


　手沒有停下。
　論文的頁面一頁頁地翻過去。
　夜深了，天亮了，依然如此。


　窗外的發光苔蘚開始漸漸泛出光芒的時刻，我終於拿起了筆。
　在筆記本上奮筆疾書。數式。假說。


　與艾爾莎截然不同的方法。
　那個人，在三粒子之中，崩解了掌管魔紋與屬性的粒子「庫阿利亞」。
　以強行破壞，強行打開了通往統一魔力的道路。
　但那是轉換。需要作為原料的魔力，而且效率低下。


　應該存在另一條路。
　不是破壞庫阿利亞，而是用別的方式。
　現在還什麼都看不見。但那條路，一定存在。


　筆在紙上奔走。
　停不下來。停不了。


　不是為了正義。
　只是想追隨艾爾莎・阿維拉姆這位巨人的足跡，看見那足跡盡頭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