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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話

不知從那時起,過了多久。

 一週,還是兩週。時間的感覺早已消失。

 把自己關在研究室裡,閱讀論文,潦草地寫下數式,建立假說又一一推翻。
 就是這樣的反覆。
 艾爾莎的方法——用觸媒崩解感質的方式——我已理解。但除此之外,看不到別的路。

 在不破壞感質的情況下生成統一魔力的方法。理論上應當可行。但不知從何著手。
 筆停了下來。房間裡堆滿了假說的殘骸,每一個都在中途陷入了僵局。

 頭很沉。眼睛深處隱隱作痛。
 上一次好好睡覺,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不知為何,腦海中掠過了卡艾的身影。
 與昆塔斯的約定。拯救他的妹妹。那應該是我在這座城市裡最初的目的。
 然而,我在做什麼?
 執著於統一魔力的生成,把卡艾的事一拖再拖。
 不,不只是拖延,而是完全忘記了。

 這麼說來,阿朱最近好像也沒有來研究室。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想不起來。也沒有餘裕去在意。

 ——我,終究和艾爾莎是一樣的吧。
 為了目的不擇手段。把他人當作墊腳石。
 這種對自我的厭惡,在胸腔深處悶悶地潰爛著。

 走出研究室,外面的情況更加糟糕。

 艾爾莎公開技術的消息,也傳到了這座研究都市。
 統一魔力轉換成功。對魔法學研究而言,是歷史性的偉業。
 然而,同時傳開的,是關於奴役魔法的事。
 艾爾莎·阿維拉姆,開始被人們稱為「魔女」。

「那個就是傳說中的……」
「說是流著魔女的血……」

 在食堂裡,從背後傳來的竊竊私語。走廊上擦身而過的研究員們,帶著迴避般的眼神。
 直接說什麼的情況倒是少見。但空氣已然改變,這是顯而易見的。

 更麻煩的是,關於流浪病的流言蜚語。
 外來者帶入了污穢——這樣的謠言,與「魔女之子」的頭銜相結合,開始帶上了幾分真實感。

 ——魔女的血,正在污染這座城市。

 竟然有人一本正經地相信這種荒唐無稽的話。

 毫無邏輯可言。
 流浪病,早在我來到這座城市之前便已存在。讀一讀文獻便一目了然。
 但被情感支配的人,根本不願意正視事實。
 就連這份焦躁,也在我心中打著漩渦,找不到出口。

 世界,彷彿被灰色塗滿了。
 地下城市涅哈納頭頂覆蓋的岩盤,從岩盤垂落的發光苔蘚所散發的夢幻綠意,在此刻的我眼中,不過是冰冷的石頭與黴菌而已。

『惡魔般的天才·艾爾莎·阿維拉姆,統一魔力轉換成功』
『公爵家的麒麟兒,下落至今仍無從掌握』
『格蘭尼卡帝國,開始從艾希大陸調度奴隸』
『格蘭尼卡王國宣告帝國化。正式名稱更名為格蘭尼卡帝國』

 新聞的標題,在腦海中浮現又消散。
 格蘭尼卡並未獨占這項統一魔力轉換及奴役魔法的技術,而是也向周邊諸國公開。這是因為,若獨占技術,在國際社會上必然成為眾矢之的。

 早在多年前便祕密研發、籌備已久的格蘭尼卡,判斷自己不會輕易在技術上落後他國,與其在國際社會上愚蠢地孤立自身,不如製造共犯更為有利。

 其他國家,也為了那求之若渴的能源,心甘情願地去啃食艾希。起初固然有些國家對格蘭尼卡表示遺憾,但當黃金擺在眼前,沒有不伸手的選項。若是不拿,顯然會第一個在國力競爭中落後。
 就這樣,周邊諸國被格蘭尼卡的算計牽著鼻子走,紛紛轉舵邁向帝國化。

 推動這場惡魔計畫的阿維拉姆也好,以惡魔般恐怖的頭腦將其實現的母親也好,都絲毫不具備倫理。毫無信念,無止境地追求力量,無法克制欲望——這與畜生又有何分別。
 一陣噁心湧上來。就連流淌在自己血管中的血,也似乎是污穢的。

*  *  *

「羅伊,你的氣色很差。」

「……別管我。」

 我粗暴地打斷了走在旁邊的昆塔斯那罕見的、帶著幾分關切的聲音。
 真是的。對這個人發火有什麼用。他是個殺手,但也是格蘭尼卡野心的受害者。也就是說,可以說是我的血脈將他變成了這樣。
 在拜託我救卡艾的他面前,我這個把那個約定擱在一旁的人,哪有資格撒氣。

 我用力搖了搖頭,試圖把紛亂的思緒趕走。甚至生出了一種念頭,索性試著好好享受今天的活動也好。

 今天,是涅哈納最重要的日子之一,名為「還元之儀」。平常總是躲在研究室裡的我,被半強制地拉了出來。
 「需要轉換心情」,這個跑腿的這麼說,但在這種時候拜神,又能帶來什麼救贖呢。

 作為會場的「根之廣場」,位於神之手地區的中心,核樹的根部。
 平時只有神官與舊家之人才能進入的聖域。據說只有在還元之儀這一天,才會對一般市民開放。

 踏入廣場的瞬間,我感覺到空氣變了。
 與外圍地帶截然不同。石板路被磨得光亮,建築物的裝飾精緻繁複,擦肩而過的人們衣著也做工考究。
 神之手地區的居民們,連瞥都不瞥我們一眼,靜靜地向廣場中心走去。與其說是俯視,不如說像是沒有意識到我們存在一般的舉止。讓人看見了古老名家所持有的、無意識的隔閡。

 應該聚集了數千名民眾,卻連一聲咳嗽也聽不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凝視著矗立在廣場中央的核樹。
 那棵高聳入天、彷彿要刺穿地下城市天花板的大樹,將如血管般脈動的根鋪展在大地上,散發著淡淡的磷光。

 近看果然更加美麗,我這樣想。但也僅止於此。說到底,不過是吸收魔力發光的植物而已。

 不知不覺間,我注意到根部有一道身影。

「——還手者,哈爾大人。」

 某人的輕語,搖動了靜寂。
 叫哈爾,原來如此。
 在衛生區撞上他時的情景浮現腦海。那雙冰冷的眼睛。
 只是皺著眉頭,像在看骯髒的東西一樣,然後離去的,典型的特權階級傲慢之人。
 和阿維拉姆建立的帝國如出一轍。擁有力量的人,踩在沒有力量的人身上。這座地下城市,終究也是相同的結構。

 但是。

「…………」

 伴隨著他的步伐,鈴聲清脆地響起。
 登上石階,站在祭壇上的哈爾,令我倒吸一口氣。
 純白的儀禮服。去除了一切裝飾的那套衣裳,映襯出他纖細的身形。

 凜然。

 挺直背脊,以細長的眼眸凝視核樹的那張側臉,沒有那時的蔑視,也沒有傲慢。有的,只是如同磨礪過的刀刃般,令人感到隱隱作痛的靜謐。

 他緩緩地,將手觸碰到核樹粗壯的根上。

 如歌般,如祈禱般,低沉的詠唱迴響開來。
 呼應著那聲音,核樹的光輝逐漸增強。
 會場的空氣顫動了。人群中,有人感動得流下淚水,虔心祈禱。
 神聖,莊嚴,完美的和諧。

 我不知不覺間,已將魔力集中於雙眼。
 想要解明一切,這是研究者的習性。
 不由得感受到母親的血液,不禁皺起眉頭。然而,試圖以結構而非情感去理解眼前現象的衝動,卻是無法停止的。

 視野失去了色彩。只有魔力的流動浮現出來。

「……啊。」

 喉嚨裡,漏出了一聲微小的聲音。
 我以為是看錯了。
 從哈爾體內向核樹奔流的魔力洪流。那根本不是「祈禱」這樣溫和的詞所能形容的。

 是湍流。
 就像硬要將水壩的泄洪灌進細小的水管裡,那是近乎暴力的能量移動。
 在哈爾細長的手臂中,遠遠超出容許量的魔力奔騰流竄,試圖將迴路燒斷。

 那樣的量,人類根本不可能駕馭。
 之前我以傾盡體內所有魔力之勢釋放雷系魔法時,身體灼熱難當,承受著強烈到幾乎無法保持意識的負荷。能夠承受比那時的魔力量還要不知高出多少倍的激流的人,我難以想像存在。

 會死的。
 就在我這樣想的瞬間。

 微微一動。
 哈爾的眉心,只在那一瞬間輕微地扭曲了一下。
 那就像是完美的雕像上,出現的細微裂縫。
 指尖痙攣,為了掩飾,他將另一隻手貼了上去。
 沒有人注意到。
 旁邊的昆塔斯沒有,流著淚的市民們也沒有。
 哈爾自己,也若無其事地,以平靜的神情繼續儀式。

 但只有我看見了。
 正因為以魔力視看見了他魔力流動的搖曳,才察覺到了。
 那道背影,並非在散發神明的威光,而是張弓待折,正拼命抵抗著崩潰的到來。

 ……那是什麼啊。

 我感覺到,胸腔深處那黏稠的厭惡感,正在變成另外的某種東西。

 那不是傲慢的權力者的姿態。
 那是——。

 在光的洪流之中,只有我,彷彿觸碰到了哈爾的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