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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話

距還元之儀已過了數日。
　那一幕景象，至今仍深深烙印在腦海中。


　哈魯的背影。
　那神聖光輝之姿的背後，藏著一種隨時會崩折的顫抖。
　沒有人注意到。只有我看見了。


　從那之後，閱讀論文的手便停了下來。
　統一魔力的生成。理論陷入了瓶頸。著急也無濟於事。
　況且，一直擱置與昆塔斯的約定，並非明智之舉。若無法治癒卡艾，我便失去了立足之地。
　應當先從眼前的問題著手解決。


　如此告誡自己後，我走向了研究室。










　＊　＊　＊










　推開研究室的門，阿茱在裡面。
　她坐在座位上，閱讀著一本厚重的書。


「早安，阿茱。」


　我開口打招呼。
　阿茱朝這邊瞥了一眼。
　隨後，視線立刻移回了書本上。


　沒有回應。
　自從我開始去探望卡艾之後，她對我的態度也逐漸變得柔和了些——我以為如此，沒想到又回到了原點。
　不，甚至比最初還要疏遠。


「……好久不見了。你最近沒來研究室吧？」


「有來。」


　短短一句回答。
　阿茱一邊翻頁，一邊沒看我地說道。


「只是你不在而已。」


　那句話，像針一樣刺進了胸口。
　看來我確實陷入了某種視野盲區。


「……啊，是這樣。一直埋頭看論文，沒有察覺。」


　阿茱依然沒有抬眼看書以外的地方。


「……卡艾，不治了嗎？」


　阿茱沒有看我，就這樣說了出口。
　那句話筆直地刺穿了我。


「……我打算從現在重新開始研究——」


「說謊。」


　阿茱的聲音平淡無波。像是在刻意壓制情感，又或是從一開始便沒有注入任何情感。


「我知道你一直在想別的事。」


　我無從反駁。
　因為那是事實。


「……對不起。」


　阿茱沒有回答。
　只有翻頁的聲音，靜靜地迴響在研究室中。


　我在阿茱隔壁的座位坐下。
　以前就算坐這麼近，她也不會說什麼。但現在，我感覺阿茱的身體微微緊繃了一下。


「阿茱。」


「什麼。」


「我打算去看看卡艾的狀況。要一起去嗎？」


　沉默持續了片刻。
　阿茱看起來仍在讀書。但書頁沒有再翻動。


「……去。」


　聲音很輕。
　不是拒絕。但也沒有了從前那種坦率。


　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審視估量。
　彷彿在猶豫，要不要再次推開那扇曾經快要關上的門。


　真麻煩，我心想。
　旋即打消了這個念頭。用這種損益算計去思考一切，那才是阿維拉姆式的思維方式。
　是我自己造成的。想要挽回，需要時間。


「那，走吧。」


　我站起身，阿茱也默默地離開了座位。
　但她並非走在我身旁，而是稍稍落後，跟在後面。


　那段距離，說明了我們之間的關係。










　＊　＊　＊










　我們來到了卡艾的房間。
　推開門，昆塔斯坐在沙發上。
　卡艾則坐在窗邊床鋪的床沿。眼睛是張開的，但視線仍望向某個遙遠的地方。


「……來了。」


　昆塔斯看著我說道。
　那聲音裡，沒有責備的意味。但也沒有期待。


「卡艾的狀況如何？」


「沒變。不好不壞。」


　阿茱越過我，走向卡艾身旁。
　用小小的手，輕撫卡艾的髮。


「卡艾。」


　呼喚著，卡艾卻沒有反應。
　阿茱仍然繼續撫摸著她的髮。


　我將魔力視向卡艾投去。
　和以前一樣。流向頭部的魔力出現了阻滯。
　但是，比起上次看到的，阻塞似乎更加嚴重了。


「……惡化了。」


　我喃喃自語，昆塔斯轉過身來。


「你說什麼？」


「魔力的流動。比上次看到時堵塞得更厲害了。」


　昆塔斯的眼神變得銳利。
　但那不是憤怒。而是某種迫切的東西。


「……能治好嗎？」


　那聲音比以前更低沉，更厚重。


　我凝視著卡艾。
　拯救這個孩子。那是最初的約定。
　在考慮統一魔力這種宏大的事情之前，首先要做到這一點。


「……我來試試看。這次是認真的。」


　阿茱朝這邊瞥了一眼。
　那目光中帶著懷疑。
　像是在說：你又要背叛了吧。


　我承受住了那道視線。
　言語上的承諾毫無意義。只能用行動來證明。


「流浪病和卡艾的症狀之間有共通點。我之前找到了一條線索。從那裡重新開始調查。」


　昆塔斯默默地點了頭。


　阿茱什麼也沒說。
　但撫摸卡艾髮絲的手，停頓了一下。


　她在聽著。
　雖然不相信，但在聽著。


　這就夠了。
　就從這裡開始吧。










　＊　＊　＊










「羅伊同學，可以說一下話嗎？」


　聽到有人叫我，回頭一看，艾莉絲站在房間入口處。
　不知何時來的。依然沒有半點存在感。


「什麼事？」


「我有些事想和你談。去隔壁房間。」


　我看了一眼阿茱和卡艾。
　阿茱正配合著卡艾翻頁的節奏，和卡艾一起閱讀著書本。


「……好。」


　我向昆塔斯使了個眼色，走出了房間。










　隔壁房間，是一個像小型接待室一樣的地方。
　艾莉絲站在窗邊，等候著我進去。


「你說有事要談——」


「是關於阿茱的事。」


　艾莉絲直視著我。


「你知道那孩子是什麼樣的遭遇嗎？」


「……我聽說她是從外面被帶來的。」


「就只知道這些？」


　我沉默了。
　除此之外的事，我不知道。也沒有想去了解過。


「那孩子呢，也是所謂的局外人。」


　艾莉絲看著窗外，繼續說道。


「從哪裡來的，是誰帶來的，連記錄都模糊不清。她在養護設施長大，但沒有任何大人能跟上她的聰明才智，她一直都被當作難以管教的孩子。」


　我感到胸口一陣緊縮。
　一個六歲的孩子，在無人理解中長大。那意味著什麼。


「然後，她終於有了一個可以敞開心扉的人。」


　艾莉絲的聲音微微沉了下去。


「就是羅伊同學的前任。一位女性研究員。那孩子好像把那個人當作姐姐一樣依戀。」


「……前任，就是留下日誌的那位……」


「對。自殺的那個人。」


　艾莉絲轉過身來。那雙眼睛，已卸去了往日的輕鬆。


「終於願意敞開心扉的人，某天突然消失了。把她一個人留下，就這樣死去了。對那孩子來說，那意味著什麼，你明白嗎？」


　我腦海中浮現出莉澤的臉。
　摯友某天突然消失，從此封閉了內心的她，與卡艾的樣子重疊在一起。


「所以，那孩子不輕易信任任何人。就算快要打開心房，也會害怕，害怕自己又要被背叛。」


　艾莉絲直視著我。


「羅伊同學，那孩子最近，已經開始信任你了。她期待你認真地去治療卡艾。」


　那句話，像刀一樣刺進了胸口。


「但是你中途放棄了。被依萊賈大人召喚之後，你就把卡艾的事忘了吧。」


「……我——」


「對那孩子來說，那就是又一次被背叛了。」


　艾莉絲的語氣並無責怪之意。
　只是在陳述事實而已。


「我並不是要責備你。畢竟是我們綁架了羅伊同學，我們沒有資格怪你。而且，我也知道你現在的處境非常艱難痛苦。但我覺得你還是應該了解那孩子的情況。」


　我什麼也說不出口。


「……謝謝你告訴我。」


「嗯。好好加油吧。」


　艾莉絲恢復了往日輕鬆的口吻，走出了房間。


　我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
　阿茱冷淡的態度。那種疏離感。
　現在，我感覺終於能稍微理解了一些。


　我回到了隔壁房間。
　阿茱，仍在卡艾身旁相伴著。


　這次，讓我選擇正確的道路。若在此處再次犯錯，我最終不過是與阿維拉姆和埃爾薩同類罷了。
　體諒他人，應當是一種即使後天也能習得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