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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話

重新開始了對卡埃的治療研究,雖然尚未有任何成果,但有一件事讓我一直放不下心。

 從口袋裡取出的,是在衛生區與哈爾相撞時掉落的那個瓶底。
 內側還附著些微的液體痕跡。

 那時,我懷疑過哈爾。懷疑他是否與流浪病有所牽連。
 但是,在還原儀式上所見到的哈爾的身影,始終揮之不去。
 那顫抖的指尖,以及眉間那若有似無的扭曲。
 獨自承受著超出容許量的魔力激流,那孤獨的背影。

 ……我什麼都沒有看見。

 這瓶子裡裝的究竟是什麼,必須查清楚。
 這樣的話,至少能解答其中一個疑問。

 * * *

 來到衛生區中央診療院的分析室,一名熟識的研究員對我微笑。
 自從為了調查卡埃的症狀開始往這裡跑,我便與這裡的研究員們變得熟絡了。
 這個區的人們對我的態度是最為平等的。或許是因為他們知道流浪病的起因並非我的緣故。

「我想請你們分析這個東西的成分」

 我將瓶底遞給了櫃台的女性。
 她狐疑地俯身窺看瓶底。

「……這個,你從哪裡拿到的?」

「偶然撿到的」

 女性聳了聳肩,收下了瓶底。

「要花一天的時間喔。明天再來吧」

「明白了,麻煩你了」

 * * *

 隔天,在等待分析結果的期間,我在街上漫步。
 為了調查卡埃的症狀與流浪病的關聯性,我觀察著街上患者的狀況。

 然而,走得越遠,不祥的預感便越發強烈。

 坐在路邊長椅上的老人,空洞的雙眼凝視著虛空。
 蜷縮在廣場一角的女性喃喃自語,卻說不成句。
 佇立在小巷深處的孩子,無論如何呼喚都毫無反應。

 比起從前,患者的數量明顯增加了。

 居民們繞開他們,視若無睹地走過。
 不想牽扯進去。與自己無關。他們的臉上寫著這樣的神情。

 離核樹越遠,越靠近都市的外牆,患者的數量便越多。然而所有人都裝作那些人不存在。

 神殿方面,毫無任何公告。
 彷彿在裝聾作啞。

 不可能沒有察覺。
 難道神殿其實知道流浪病的真相,卻將其壓了下來?

 胸口深處,疑念翻湧不止。

 * * *

 抵達分析室時,分析結果已然出爐。

「給你,這個」

 接過紙張,掃了一眼。
 上面記載著對瓶底殘留的微量液體所進行的煎劑配方及魔力反應的對照分析。

 那裡所寫的是——。

「……巡魔湯?」

 她事務性地點了點頭。

「這是自古以來就在使用的煎劑,用以調整體內魔力的運行。會開給使用魔法時會感到疼痛的人。不過……」

 她沉吟著,話說到一半停頓下來。

「不過?」

「從瓶子的顏色早就有所預料了,但這個的濃度比一般要高出許多。是專門開給疼痛相當劇烈的人的」

 我握著那張紙,動彈不得。
 只不過,是一種緩解疼痛的藥。

 在還原儀式上所見到的哈爾的身影,再度浮現腦海。
 為了承受那股激流,身體承受著多大的負荷。
 那副纖細的身軀,究竟忍受著多大的痛苦。

 這藥,是哈爾為了撐住自己的身體而用的。
 不是為了傳播流浪病。
 只是為了不讓自己崩潰,拚命撐下去所用的東西。

 緊握著那張紙,我自嘲地冷笑。
 明明自己害怕著阿維拉姆的血,做的事情不是一樣嗎。
 連對方的苦衷都不了解,卻在那裡大搖大擺地揮舞著自己的正義。

 對整個神殿的不信任感,仍然沒有消散。
 但至少,那個男人不是這樣。
 那個男人,並不是我以為的那種惡人。

 在回研究室的路上,我心中思索著。
 流浪病的起因,另有其他。

 * * *

 回到研究室,一個熟悉的男人正在走廊上等著。
 就是之前在衛生區向哈爾他們申訴數據異常的,那位送魔線技師。

「……是那時候的你」

 我向男人搭話。

「你有什麼事找這間研究室嗎?」

 雖然我問了,男人卻沉默不語。
 幾次欲言又止,張了張嘴又閉上。如此反覆了幾次後,他終於開口。

「……我叫托吉。托吉·哈爾本」

 他報上名字,我也回報了自己的名字。

「羅伊·阿維拉姆」

 托吉聽到這個名字,神情沒有任何變化。
 女巫之子。阿維拉姆的血。諸如此類的反應,一概沒有。

「你的座位,以前是另一個研究員在用的」

「……啊」

 托吉的眼神,只有一瞬間動搖了。

「……那是我的女兒」

 我倒吸了一口氣。
 這個人,就是那位自殺的女性研究員的父親嗎。

「她叫克蘿艾。克蘿艾·哈爾本」

 還在不知該說什麼的我面前,托吉靜靜地說道。

「克蘿艾察覺到這座都市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她一直在調查神官們裝作沒看到的某些事情」

 日誌裡的內容在腦海中浮現。
 那些筆跡凌亂、語無倫次的內容。還有最後那一句話。
 ——我已經到極限了。沒有人相信我。

「……然而,卻沒有人相信她,是嗎」

「對。大家說她腦子壞掉了。說她精神出了問題。還有其他讓我不忍卒聞的惡毒話語……」

 托吉的聲音裡,除了悲傷之外,還有一股壓抑著的憤怒,清晰可辨。

「這是我解析送魔線魔力所留下的記錄。我想請你過目」

「找我?」

「你那時候,不是向我伸出手嗎?」

 托吉直視著我。
 他說的應該是哈爾把托吉推開時的事。

「也許你能夠找到,我女兒一直想找的東西」

 * * *

 從托吉那裡收到的資料,被我帶回了研究室。
 那疊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送魔線的魔力解析記錄。
 是龐大的數據。從中能感受到托吉為了查明女兒死亡真相的執念。

 這份資料極為珍貴。
 神殿不公開數據。衛生區的研究員們最近也一直在抱怨數據越來越難以取得。

「——那個」
 背後傳來聲音。
 回頭一看,阿朱不知何時已站在我身後。
 她正俯身窺看我手中的資料。

「嗯?」

「那個,我知道」

「知道?……什麼意思?」

「跟克蘿艾給我看的那個,很像」

 阿朱指著資料中的某一頁。
 她的眼睛,閃爍著些許光芒。

「但是現在已經看不到了。神殿停止展示了」

「……停止了?」

「嗯。就在克蘿艾死後不久」

 克蘿艾開始察覺到流浪病的異常。然後她死了。就在那之後,公開的數據立刻停止了。
 這絕非偶然。

「但是數字有一點不一樣」

「不一樣?……你記得嗎?」

「全部都記得」

 阿朱的聲音,有那麼一點雀躍。
 看起來隱約有些得意洋洋。

「只要看過一次,全部都記得」

 原來如此。
 在養護設施難以融入的原因之一,或許就是這樣的特異性吧。
 阿朱沉默地盯著資料看了一會兒。
 她微微蹙起眉頭。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果然不一樣。有一樣的地方,也有不一樣的地方」

 阿朱指著紙上某處。
 托吉的數據是直接從送魔線讀取的,如果相信他的話,數據應該是正確的。那麼,難道是神殿的數據有誤?

「克蘿艾持有的那份資料,你知道在哪裡嗎?」

 阿朱思考了一下。

「消失了」

「消失了?」

「嗯」

 消失了……嗎。這是偶然嗎。

「……阿朱,這間研究室,有沒有人來過?不認識的人之類的」

「……來了。在克蘿艾死之前」

「你知道是誰嗎?」

「臉記得。名字不知道。但是,他穿著神殿的服裝」

 神殿的人。果然,神殿牽涉其中。
 但光憑這些,還無法確認身分。

「那個人,有沒有跟克蘿艾說什麼?」

「沒聽到。但是,克蘿艾,在那之後臉色非常難看」

 克蘿艾知道了什麼。所以那份資料被帶走了。
 然後,最終,她被逼到了絕境……。

 ……不,我太急著下結論了。還有太多不清楚的事情。
 現在,應該先分析從托吉那裡收到的實測數據才對。
 只要找出與神殿數據的差異,他們想隱瞞的東西自然就會浮現。

「具體來說,哪裡不一樣?」

「雜訊的振幅。這份資料的要大。克蘿艾看的那份數據,沒有這麼大」

 也就是說,公開的數據是經過加工的,讓雜訊看起來比實際要小。
 有人,一直在掩蓋異常。

「……是竄改」

 克蘿艾已經開始察覺到這一點了。所以她被滅口了。
 然後,為了湮滅證據,數據的公開本身也被停止了。

「還有沒有注意到什麼?」

 阿朱指著其中一張紙。

「這裡。雜訊裡有規律」

「規律……」

 我俯身窺看阿朱所指的位置。
 確實,雜訊的模式之中存在著某種規律性。
 但是,那究竟代表著什麼意義——

 就在那一瞬間,腦海中有什麼東西連結在了一起。

「……等一下」

 我曾經發現魔力具有波的性質。
 還有,之前公開的艾爾莎的三粒子理論。魔素並非最小單位,而是由三種粒子所構成的理論。

 艾爾莎執著於粒子性的魔素。
 她使用催化劑使三粒子中被認為決定魔力屬性的「質性粒子」崩解,將其無個性化,從而成功地將普通魔力轉換為統一魔力。
 但是,若存在以波動為切入點的方法呢?

「這個雜訊是……質性粒子的聲音」

 阿朱歪著頭。
 對了。在艾爾莎的理論中,質性粒子被認為是主宰魔紋的存在。我一直以為魔紋是粒子所構成的模式,但其實有更簡單的思考方式。
 魔紋就是波。
 我緊握著那份資料。

「如果是波,就能夠控制」

 只要讓與這個固有頻率完全反相的波相互抵消,便能使質性粒子的作用無效化。
 理論上應該是可行的。
 這樣的話,不就能在不像艾爾莎的方法那樣讓質性粒子崩解的情況下,生成統一魔力了嗎?

「……可以做到」

 腦海中以驚人的速度組建著假說。
 我察覺到自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阿朱,你擅長計算吧?」

「嗯」

「我來指示,你來計算」

 阿朱露出一臉訝異的神情,隨後點了點頭。

 此後,直到天明,我們兩人都在與那份資料奮戰。
 我提出假說,阿朱進行計算。

 記憶也好,計算也好,阿朱都比我更在行。
 但是,建立假說,以及找出本質上的連結,卻是唯有我才能做到的事情。

 晨光從窗戶透進來時,我確信了。

 就是這個。
 有別於艾爾莎的轉換法,是一條通往生成的道路。
 波動切入法才是正確答案。藉由共鳴生成統一魔力,是唯有發現了魔力波的我才能辦到的事。

 克蘿艾一直想找的東西。
 托吉為女兒復仇而追尋的東西。
 這些都不會白費。它們將成為統一魔力生成的關鍵,也必將成為根本性地解決侵蝕著這座都市的流浪病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