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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話

提出波動理論假說的翌日,我在研究室裡準備著一個簡單的實驗。

 阿朱坐在她平常的位置上。
 我反省自己忘了她還只是個孩子,讓她徹夜工作實在不妥,但經過那次共同作業,我感覺我們之間的距離縮近了不少。

 阿朱並不清楚我究竟在做什麼。因為她不知道魔力波的存在。
 所以,我打算讓她親眼看看。

 我啟動了一組簡單的通訊系統實驗裝置。
 發送器與接收器。和我在格蘭尼卡發表的,是同樣的原理。
 按下發送器的旋鈕——

 嗶。

 放置在遠處的接收器傳來了聲音。
 阿朱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這是什麼。怎麼回事」

 阿朱盯著接收器。
 每次我撥動旋鈕,接收器就發出嗶、嗶嗶的聲音。
 什麼線都看不到。也沒有碰觸。但聲音就這樣傳過去了。

「這就是魔力波」

「魔力波? 我從沒聽說過」

「那是當然。在格蘭尼卡王國,這是被列為機密的。只有身分尊貴的人才知道」

「哦? 那你又憑什麼知道」

「不是你,叫我羅伊」

 阿朱沒有打算改口,只是筆直地凝視著我。
 那雙眼睛,與昨天之前截然不同。
 警戒並未消失。但在那之後,卻藏著純粹的好奇心。

「……唉。算了。說到為什麼我知道,是因為我發現的」

 阿朱目瞪口呆地張開了嘴。

「說謊」

 阿朱對著我伸出食指,用力一指。
 這反應真痛快。我回以她一個不屑的笑容。

「哼。讓我告訴你,在王國我被稱作什麼」

「那、那是什麼稱號」

 阿朱咕嚕地嚥了口口水。
 我說出了當初被綁架時,王都報紙頭版大篇幅報導的那個稱號。

「公爵家的麒麟兒」

「好、好厲害……感覺」

「正是如此。我相當厲害。以後叫我名字也無妨」

「嗯、嗯。羅伊」

 阿朱乖乖地喚了我的名字。
 我淡淡地笑著,向阿朱伸出了右手。
 阿朱猶豫地握住了那隻手。

 就這麼簡單。要讓研究者明白立場,用研究成果說話就行了。

 這樣想著,我握住了阿朱小小的手。
 那雙手,溫暖得讓人難以相信,直到昨天還對我的搭話視若無睹的,竟是同一個女孩的手。
 阿朱握著我的手,凝視著實驗裝置。

「……用這個,能替克羅埃報仇嗎?」

 聲音很小。
 但那聲音裡,藏著某種被壓抑的東西。

「報仇,是嗎」

「克羅埃說,這座城市有問題。但沒有人相信她。然後……」

 阿朱的聲音,斷了。
 對她來說,克羅埃是姐姐一般的存在。
 那個人,在走投無路中死去了。

「……克羅埃試圖找出的東西,由我來找」

 我握著阿朱的手說道。

「這座城市究竟發生了什麼。流浪病的原因是什麼。某人刻意隱瞞的真相是什麼」

 阿朱抬頭看著我。
 她的眼中泛著淚光,卻沒有哭出聲來。我心想,哭出來也沒關係的。

「……要約定」

「我約定。這次一定好好遵守」

 洗清克羅埃的冤屈,回應托吉的心願。
 流浪病,一定也能解決。
 我相信,眼前走的這條路,也會通往卡艾的治療之路。

 阿朱,沒有鬆開我的手。

*  *  *

 衛生區深處,有一間諮商室。
 克羅埃・哈爾本。
 她的日記中記載著她曾定期前往諮商室,於是我決定去那裡看看。
 精神上被逼入絕境的克羅埃,也許曾在那裡吐露過什麼重要的線索。
 打開貼著「心理健康諮詢室」招牌的門,裡面是個小小的等候室。
 櫃檯沒有人。

「難得呢。來了個年輕孩子」

 聲音從裡面傳來。
 從簾幕後現身的,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
 身形清瘦,眼底有黑眼圈。穿著白袍,但衣著邋遢。他那嬉皮笑臉的表情和態度,令人感覺可疑。

「你,是哪個部門的?」

 男人斜眼打量著我。

「真理區的魔力形態學研究室」

「……哦。該不會——是來查什麼的吧?」

「你有什麼頭緒嗎?」

 男人沒有回答,指了指我身後。我回頭看,但沒什麼異樣。他想說什麼,我用眼神詢問他。

「不是患者的話,請離開」

 方才那副嬉皮笑臉的態度瞬間消失,冰冷的眼神刺穿了我。

「……如果聽起來失禮,我向您道歉。我不是出於好奇來問的」

 他的眼睛瞇起,像是在探測我真正的意圖。被一個研究人心的男人這樣品評,有種被看穿、被剝光的感覺。

「那還是聽你說說也無妨啦」

 男人又恢復了那副令人難以信任的嬉皮笑臉。雖然覺得他可疑,但比起剛才那道看穿一切的眼神,這樣反而讓我安心些。
 男人示意我坐下。

「那麼,可以問問你為什麼想知道她的事嗎?」

「……我最近認識了她的父親。他似乎對女兒的死還無法接受,所以我也想稍微調查一下」

「托吉先生嗎……。原來如此。不過,你的目的不只這樣吧。因為你看起來是個相當精於算計的人。不像是為別人著想的那種人」

「……你這個醫生還真是失禮」

「你又不是我的患者嘛」

「那麼該稱你為先生嗎?」

「嗯——。比起治療你,研究你應該更有趣。看起來你帶著各種包袱,讓我很感興趣」

 男人的眼睛詭異地閃爍著。那是研究者的眼神。我不禁提高警戒,但他隨即溫柔地微笑起來,我的緊張也隨之消散。不知為何,感覺自己的情緒被他操控著。

「當然,你要來當患者,我也很歡迎」

「……兩樣都不必了」

「真遺憾。好了,她的日記裡是不是寫了什麼幕後黑手之類的事?」

「沒有。不過,可疑的人已經有了眉目——」

 說到這裡,我閉上了嘴。從我進來到現在,我有說過日記的事嗎? 他用聊天般的口吻問起,害我差點脫口說出重要的秘密,但如果他也是將克羅埃逼入絕境的人之一呢?

「——怎麼了嗎?」

 如果這一切都是為了讓我開口而演的把戲……

「……我想起了一件事。先失陪了」

 正要從椅子上站起來,男人將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把我按回椅子。

「我覺得你有什麼誤會」

 壓住肩膀的力道並不強。強化身體的話,輕易就能脫身。我提前在右手掌心集中魔力,隨時準備好能召出魔法劍。

「如果是誤會,能不能把手拿開?」

「好的」

 出乎意料,男人爽快地放開了手。他攤開手掌,像是在表示自己無害。

「你在警戒,對吧? 懷疑我是隱蔽派」

「隱蔽派?」

 第一次聽到這個詞。

「說真的,我很委屈。把善良的醫生和那群傢伙混為一談」

 他用一副真心受不了的表情嘆了口氣。

「……所謂隱蔽派是指?」

「姑且可以說是這座城市的黑暗面。試圖隱瞞對城市不利的真相的那群人。主要盤踞在統治區」

「統治區……」

 記得統治區是負責資源分配、歷史編纂及治安維護的區域。若是管理記錄的立場,要竄改資料自然也能為所欲為。
 和神殿勾結一起隱瞞,也不是沒有可能。

「那邊的孩子也常來這裡。工務區的也是。亡故的不只是你的前任者」

「那也是……隱蔽派所為?」

「這就不好說了。我無法斷言。不過,像克羅埃這樣明確被隱蔽派當成目標的案例,我確實知道幾件。關於她的不名譽謠言,連衛生區都聽說了」

「有確切證據能證明那些謠言是隱蔽派散布的嗎?」

「……有證言」

「誰的?」

「不能說」

「不能說? 可是有人死了」

「如果我說,基於我的立場不能說,你能明白嗎?」

 我稍加思索,想到了緣由。

「原來如此。是你的患者」

 他沒有肯定,但也沒有否定。
 不知是職業道德還是他個人的原則,總之他似乎不會洩露仍在世的患者的秘密。

*  *  *

 臨別時,他把一張潦草寫著字的紙塞入我手中。

「這是?」

「壞人名單。是我所知道的」

 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與所屬單位。
 統治區的記錄官兩人。同樣是統治區的保安局員一人。
 沒有神殿相關人員的名字。神殿果然不輕易露出馬腳。
 但可以確定,我離真相又近了一步。

「把情報透露給我,沒關係嗎?」

「沒問題。那些人,又不是我的患者」

「幫了大忙。那個……剛才懷疑你,抱歉了」

「哈哈。沒關係。不知為何,我就是常常被人懷疑。明明我一直在笑」

 男人一臉可疑地笑著說。

「恰恰就是這個原因吧」

 這樣說完,男人一臉茫然,不解地歪了歪頭。說不定他根本沒意識到自己有多可疑。

 走出房間的途中,我一直在想。
 隱蔽派。這和伊萊賈也提到的這座城市的黑暗,是否有所關聯。
 將克羅埃逼入絕境的「壞人們」的真面目,正在一點一點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