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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１７話

在中央診療院的隔離病棟，我與數名流浪病患者接觸了。


　將壞人名單交給擅長諜報的愛麗絲的隔天。
　我再次造訪了衛生區的中央診療院。
　這一次，是為了與每一位患者正面交流。


　第一位患者是五十多歲的男性。
　工務區的前技師。據說負責送魔線的維護工作。他身穿沾滿油漬的工作服，橫臥在病床上。


「最近，身體狀況如何？」


　男人用空洞的眼神望著我。
　沉默了數秒後，緩緩開口。


「……你是誰」


「我是研究員。能否請您談談您的症狀？」


「症狀？　啊……我有時會做夢。明明是醒著的時候。」


「那是在日常生活中突然發生的嗎？　毫無預兆地？」


「對。突然……景色就變了。明明還在這裡，一回神卻已在另一個地方。」


　男人按住了額頭。


「最初只有一瞬間。很快就能回來。但是，最近……回來需要花很長時間。」


　我將男人的話記錄下來。
　症狀的進行模式。起初只是一瞬間。然後逐漸變長。


　下一位患者是三十多歲的女性。
　真理區的研究助理員。沾了墨水的手指，像習慣性動作一樣試圖書寫什麼，卻又停了下來。


「我明明應該在研究室的……」


　女性困惑地環視病房。


「從去年秋天左右開始……記憶有時會斷片……一回神，一個小時都過去了。那段時間做了什麼，我完全不記得。」


「那段時間，您有看到什麼嗎？　像是夢一樣的東西？」


「夢……對，也許是夢。但我明明應該是醒著的。」


　她的眼神在談話途中數度失去焦距。
　可以感覺到她的意識在這裡與另一個地方之間來回遊移。


　第三位是一名十幾歲的少年。
　雙親神情擔憂地陪伴在側。做工精良的衣物，衣領上的金線刺繡。是神之手地區舊家的人。
　看到他們出現在這種地方，我略感驚訝。神之手的住民平時不會使用外周部的設施。若是身體不適，叫人上門來就行了。

　我向中央診療院的人詢問後得知，在神之手地區，若是傳出患有流浪病，其嚴重性遠勝於行政區。據說那裡保守思想的人多，偏見根深蒂固。
　他們偷偷來診療院就診，正是出於這樣的理由。


「孩子最近一直恍恍惚惚的……」


　母親向我訴說。壓低著聲音。大概是不想被周圍的人聽到。


「跟他說話，越來越常得不到回應。就好像，他不在這裡一樣。」


　少年凝視著窗外。
　那雙眼睛，和卡艾一模一樣。
　人在這裡，卻又不在這裡。意識飛到了別的地方。


「這種情況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大約半年前開始的。起初只是偶爾發呆而已……」


　症狀逐漸進行。從輕微的意識遊離開始，最終演變為意識常態性地身處他處。


　卡艾也是如此。
　她始終活在夢中。意識已完全飄向彼端，再也不回來了。


　我從這三位患者身上，找出了共通的模式。










　＊　＊　＊










　回到研究室後，我整理了觀察結果。


　初期。突發性的意識遊離。迅速回來。
　中期。遊離時間拉長。需要花時間才能回來。
　末期。意識幾乎不再回來。常態性地身處他處。肉體多沿循過去的習慣行動。


　卡艾是末期中，尤其進行嚴重的狀態。
　始終活在夢中，不再回歸現實。據克文塔斯說，她從小就喜歡讀書，就連此刻，她的身體也理所當然地翻動著書頁。


「……原因究竟是什麼」


　我凝視著從托治那裡收到的數據。
　送魔線的雜訊中存在著具有規律性的模式。


　意思是，從核樹所供給的魔力中，混入了某種東西。
　那種東西，正在阻斷正常的魔力流動。


　然後，原本的魔力無法抵達額葉，導致大腦無法正常運作。
　所以意識才會飄走。


　……等等。
　雜訊具有規律性，這意味著什麼。
　這不是單純的雜質。而是以特定頻率振動的某種東西。


「克沃利亞的……振動？」


　我喃喃自語。
　艾爾薩的三粒子理論。構成魔素的三種粒子。其中由艾爾薩所預言、掌管屬性與魔紋的粒子——克沃利亞。
　這個雜訊，是否是核樹魔力的穩定性崩潰、魔紋顯現所造成的結果？
　若是如此，就能解釋為何奴役化魔法痕跡所造成的卡艾症狀，與流浪病的症狀如此相似。
　若我的推論正確，流浪病便是核樹的異常魔力積聚於大腦，引發與施加奴役化魔法同等症狀的疾病。


　原本，核樹的魔力理應是對人無害的、無個性的魔力。涅哈娜從古至今一直在日常中使用它，才得以延續至今。
　然而，那種平衡如今崩潰了。大概是因為近年的近代化使城市的魔力消耗量急遽增加，超出了核樹的供給能力，導致魔力出現了異常。


　當代的「歸還者」哈露，以及其他神官們，據說每天都要執行一項稱為「引水」的職責，以引導核樹魔力的湧現。哈露甚至靠著藥物勉強維持，仍拼命履行職責，但即便如此，核樹依然已疲憊不堪，追趕不上消耗。


　若是疲憊的核樹魔力中所混入的雜訊，源自於克沃利亞的固有振動——。


「……逆相位」


　讓克沃利亞的振動無效化就行了。
　對阻斷正常大腦活動的積聚魔力，施加逆相位的波，兩者相互抵消，雜訊便會消失。
　如此一來，原本的魔力便能抵達額葉。


　——但是，等等。
　逆相位的魔力，要怎麼創造？
　魔力無法人工生成。如果能做到，就不會這麼費力了。更何況，要憑空生出如此恰到好處、能抵消特定振動的魔力，根本是天方夜譚。


　筆停了下來。
　在陷入僵局的思緒中，不久前托治給我看過的送魔線構造圖，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波。
　如果魔力是一種波的話。


「……不需要創造」


　我喃喃自語。


「讓它自己抵消自己就行了。」


　將魔力的流動一分為二。
　讓其中一條路徑繞行，使波的相位偏移半個波長。
　然後再讓兩者重新合流，雜訊便會與自身相撞，消滅於無形。


　簡單的物理法則。
　但這樣做之後，剩下的是什麼？


　在筆記本上急速書寫。
　讓克沃利亞的作用沉寂之後的魔力。既無屬性，也無魔紋，無個性的魔力。
　那豈不就是——。


「統一魔力的……定義本身……」


　心臟猛地一跳。
　治療流浪病的技術，在本質上是否與生成統一魔力的技術為同一種東西？


　拯救卡艾的承諾。
　超越艾爾薩的野望。
　兩條道路，收斂於同一個地方。


　我望向阿朱。
　她正一臉認真地閱讀著我的潦草筆記，試圖理解我所建立的假說。


「阿朱」


「……什麼事」


「我認為，我可以治好卡艾。」


　阿朱緩緩地抬起了臉。


「……真的？」


　阿朱的眼神中，期待與不安交織在一起。
　我自己也無法確信能夠辦到，但為了說服自己相信自己，我用力地點了頭。


「嗯」


　阿朱的眼睛，微微地動搖了一下。
　想要相信。但又害怕再度被辜負。她的表情，正是如此。


「……不是在說謊？」


「不是謊言。但現在還需要實驗。必須製作特殊的迴路。」


「……」


「要借助托治的力量。身為優秀送魔線技師的他，應該能夠按照我的理論組裝迴路。」


　阿朱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輕輕地點了頭。


「……好。我相信你。」


　那聲音雖小，卻確確實實地，承載著她對我的信任。


「交給我吧。」


　我面向阿朱說道。
　她微微地勾起嘴角，旋即將視線移回資料上。


「……快點做出來。卡艾，在等著呢。」


「嗯。」


　我站起身，開始準備去找托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