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8692bo/124/

第18話

敲門聲過後,研究室的門扉開啟了。

我回過頭,倒吸一口冷氣。
純白的神官服。領口閃耀著金絲刺繡。還有,如冰柱般冰冷的眼眸。

是哈爾。
他是在神官之中能力最為出眾、被寄予厚望者才得以當選的當代還手者。
也是那個在衛生區對我說出「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的男人。

阿玖從椅子上跳起,躲到了我的背後。

「……有何貴幹。」

我毫不掩飾地保持戒備,開口說道。
哈爾緩緩環視室內。陳舊的書架、落滿灰塵的實驗器具、堆積如山的資料。這裡應該沒有任何他會想要的特別物品。
他的目光中,既無輕蔑,也無嫌惡。只有一種謹慎的光芒,像是在確認某件事情。

「我聽說你在研究彷徨病。」

這話說得簡潔。
彷徨病在這座城市裡是個連提都令人忌諱的疾病。正在研究這種病的傳言,很快便廣為流傳。據說就連神官居住的神之手地區,那道謠言也已傳抵。

「確實如此……又怎樣。」

「我有事想詢問。」

哈爾邁出一步,踏入室內。
阿玖攥住我衣服的手,用力收緊。

哈爾舉起右手,褪下手套。纖細而白皙的手指現出身來。
然而仔細一看,從指尖到手腕之間,有淡淡的青白筋脈蜿蜒流走。

「這裡,有滯礙。」

哈爾平淡地說道。

「這是彷徨病嗎?」

我將魔力集中於眼中,以魔力視觀察哈爾的右手。

彷徨病患者的腦中,可以看見魔力的滯礙。那是一種具有規律性、令人不快的粗糙紋路。
而哈爾的右手之中,也出現了同樣的東西。

魔力積聚,從指尖到手腕層層累積。
就如同水管中積垢堵塞一般,qualia的殘滓正壓迫著魔力的通道。

「……原理與彷徨病相同。」

我說道。

「核樹的異常魔力積聚,阻斷了正常魔力的流動。」

哈爾的眼神微微動搖。
就在那一瞬間,聲音微顫。

「……這個,會傳給別人嗎。」

這個問題令我皺起眉頭。
彷徨病會傳染的謠言,在這座城市中廣泛蔓延。但根據衛生區中央診療所的說法,尚未確認存在透過身體接觸而感染的案例。

……不對,等一下。
他問的不是「會傳給自己嗎」,而是「會傳給別人嗎」。

一種違和感,在胸口深處悄悄勾住了什麼。
就在那瞬間,衛生區的往事浮現腦海。
我撞上他時,他衝我喊出的那聲「別碰我!」。
他甩開我手的樣子,我原本以為是把我當成外來者的污穢來對待。

但,如果並非如此呢?
如果這個男人懷疑自己感染了彷徨病,並一直恐懼著會傳染給他人呢?

那時的拒絕,不是歧視,而是……他在主動將我推遠?
想想看,他用魔法把托基彈飛的時候,也正是在托基抓住他手的緊接之後。

也許我想太多了。但如今我已知曉他為城市挺身而出的一面,我發現自己開始相信他的高潔。

那時,我曾懷疑過他。懷疑這個高潔的他,是否就是散播彷徨病的幕後黑手。
比任何人都更疼惜這座城市、甘願獻身於此的男人——我或許根本不應該去懷疑他的。

「……身體接觸不會傳染。」

我掩藏著罪惡感,答道。

「原因是搭載在核樹所供給的魔力之上的噪訊。不會在人與人之間傳播。」

我這麼說之後,哈爾的表情微微鬆動。
看到那個反應,我確信——這個男人確實一直在恐懼傷害他人。

「以你的情況來說,一般人應當積聚在腦中的東西,卻顯現在了右臂。那是因為你的魔力量高出常人數個量級,在積聚至腦部之前就能夠被推送回去。然而,唯獨過度使用的右臂是例外。持續輸送大量魔力的負荷,使得只有那裡的防禦跟不上。」

部位不同,但原理與彷徨病相同。
換言之,我正在嘗試開發的治療方法,極有可能對這個男人同樣有效。

「……能治好嗎。」

「以現在的狀況無法……但——」

我只猶豫了一瞬。
這個男人曾對我懷有敵意。儘管還元之儀上所見的那道孤獨身影令我心有所動,他終究是神殿中人。還不是個完全可以信任的對象。

但是,他右手的狀況已相當嚴峻。
若就這樣置之不理,遲早魔力將無法流通。他將再也無法履行還手者的職責。

「……只要我開發出彷徨病的治療方法,你的右手也能治好。」

哈爾,沉默了。
沉默片刻之後,他戴回手套,背過身去。

就在他手扶門扉之際,腳步停住了。

「羅伊·阿維拉姆。」

哈爾呼喚我的名字,轉過頭來。

「那時說過的話,你可以忘掉了。」

只說了這一句,哈爾便離去了。
門扉合上之後,我仍在原地佇立了許久。

「……羅伊。」

阿玖拉了拉我的衣服。

「也把那個人的手治好。」

「……好。」

我已對他再無任何敵意。
他最後說出的那句「你可以忘掉了」——那是在撤回他當初在衛生區對我說的「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我望向窗外。
那道承受著超越容量的魔力激流、忍耐著一切的孤獨背影,以及方才隱約窺見的,他心中的恐懼與不願傷害他人的畏懼。這一切,都在證明著他的高潔。

「……我是做不到的。」

我自嘲般地低喃。

治療方法,必須完成。
不只是為了卡艾。
為了這座城市,還有——為了那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