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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大豆與質樸的點心

「梅爾菲娜大人、瑪莉亞大人，好久不見了。公爵閣下，能與您相見是我的榮幸」


　行完禮後，安東尼奧不同於以往，看起來有些緊張。


　雖說是被允許進出公爵家的商人，但能與亞力克西斯直接交談的機會恐怕不多吧。亞力克西斯只是沉穩大度地應了一聲「啊」，隨後便陷入沉默，這更讓他感到緊張了。


　亞力克西斯雖然不是個熱情親切的人，但也不是在生氣。不過他光是外表就帶有威壓感，話一少就更容易讓周圍的人感到畏縮吧。


　雖然覺得他這性格挺喫虧的，但本人似乎完全沒有覺得自己喫了虧的樣子。


「這次除了平時的交貨之外，上次您所希望的東西也弄到手了，因此便帶了過來」


　這麼說著，商隊的人們熟練沉穩地將木箱從有篷馬車上卸了下來。打開木箱後，裡面緊密塞滿了淡膚色的豆子。


　外觀毫無疑問是大豆。打開木箱時隱約飄來的，是類似黃豆粉的香氣。似乎經過了充分乾燥，外型呈現近乎正圓的形狀。


　試著施放「鑑定」後，確實是大豆沒錯。


「真厲害，沒想到這麼快就能找到」
「我飛鴿傳書給東部的領都，讓那邊分部的人運送過來的。據說在東部的栽培地區，這被稱為『豆』或是『小豆（komame）』。因為那一帶除了這種豆子以外大多是種植蠶豆，大概是相較之下比較小的豆子，所以才這麼叫吧」
「原來如此，小豆是吧」


　若在腦海中轉換成漢字「小豆」，感覺是個會讓人有些混亂的名字。


「好厲害，居然有這麼多，非常感謝您！」
「若能符合您的期望，那便是萬分榮幸」


　圓滑得體地回答了瑪莉亞無拘無束的話語後，安東尼奧看起來也稍微鬆了一口氣。


「聽說在那邊主要是用作家畜的飼料，您打算用這個做些什麼嗎？」
「是的。大豆的用途真的非常多，很厲害，而且我也很喜歡——」
「瑪莉亞」


　我叫住了看似興奮得就要直接把用途都說出來的瑪莉亞。對著一臉愣怔看著這邊的瑪莉亞微微一笑。


「關於那件事，等試著做出來，如果能公開展示的話再向大家介紹吧」
「哈哈，看來恩卡地區又要誕生名產美食了，我也很期待呢。收穫祭時會長搭乘的商隊也會抵達，我想紅豆應該也會送到」
「那真令人期待呢」


　不愧是獲準進出公爵家的人，安東尼奧很清楚進退的分寸。瑪莉亞雖然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但也明白在這個場合什麼都不說纔是正確的做法。


「跟雷蒙見面是自春天以來的呢，真期待。如果託莉也一起來的話，我想請她幫我稍微修剪一下頭髮呢」
「她應該會同行的，請務必賞光」


　據說安東尼奧會留在恩卡地區直到收穫祭結束，之後再與雷蒙等人一起返回羅瑪娜，並在羅瑪娜度過冬季。
　在那之後，大家聊了些輕鬆的話題並完成了採購。


「那麼，等會長抵達的時候，我再來向各位請安」
「好的，到時辦個輕鬆的午餐會吧。我會先跟我們的主廚說一聲的」
「那真是太令人期待了」


　安東尼奧終於展現出平時那如耀眼太陽般的笑容，商隊卸下貨物後便離開了宅邸。


「那麼，其他貨物就讓人搬進倉庫，我們要不要立刻用大豆來做點什麼呢？」
「好久沒喫蜜黑豆或甜煮豆之類的東西了呢。放了昆布的……啊，這裡沒有昆布啊」
「光是泡水還原就要花上大半天呢。要不要先做個簡單省事的點心看看？」
「！我想做！」


　瑪莉亞瞬間喜笑顏開。那是宛如能照亮周遭般、打從心底感到高興的笑容。


「因為很簡單，大家一起做來當今天的點心吧」






　　　　＊　＊　＊


　來到廚房後，請艾德準備了平底鍋與研磨缽。每當獲得新食材時總是興致勃勃的領主邸主廚，今天也雙眼閃閃發亮。


「做法非常簡單喔。首先將大豆放進平底鍋裡乾炒。注意表面不要炒焦，等豆子稍微上色、表皮變得酥脆時就差不多了」
「哇，已經聞到令人懷唸的香氣了」


　將炒好的豆子盛到小盤子裡遞給瑪莉亞後，她開心地捏起來喫。


「有節分的味道呢」
「看起來只是把豆子炒過而已，真的有那麼美味嗎？」
「沒有啦，雖然只是再尋常不過的味道……妳要喫喫看嗎？」


　瑪莉亞將小盤子遞給看似感興趣的瑪莉。瑪莉用指尖捏起一顆豆子放入口中，神情顯得十分不可思議。


「就是豆子呢。雖然比起其他豆子氣味較淡、比較容易入口」
「嗯，真的就只是單純的豆子」


　即便如此，瑪莉亞看起來依然很高興。我一邊看著她們，一邊將炒好的豆子倒入研磨缽中。這部分是由塞德里克幫忙研磨的。
　伴隨著嘎吱嘎吱的聲響，在被研磨得細碎的大豆中，飄散出香氣撲鼻又令人懷唸的黃豆粉香味。


「在這個裡面加入蜂蜜和少許的鹽混勻揉捏。確實揉捏直到成團，再用擀麵棍擀成約一公分的厚度，切成方便食用的小條狀，最後裹上預留的黃豆粉就完成了喔」


　作為點心食譜來說算相當簡單的一類，不過將蜂蜜與黃豆粉混合需要花費相當的力氣。雖然是由塞德里克與歐古斯特負責，但真不愧是手巧的兩人，俐落地將其揉成團，而擀平與切塊則是由艾德完成的。


「領主邸的男人們每個人都很靈巧又勤快呢」
「是啊，勤勞的人很多，幫了大忙呢」
「話說回來，剛才聊到大豆用途的話題，那種事情還是不要對外人說比較好嗎？」


　被瑪莉亞這麼一問，我微微沉吟了一聲。


「並不是說不能說。只是，瑪莉亞的知識同時也是瑪莉亞的優勢。當然如果瑪莉亞想分享給別人的話也沒關係，但我認為在不知道那是自己的優勢的情況下，就隨意透露給懂得利用的人，還是避免為好」
「優勢……」
「安東尼奧是一流的商人，是個聞一知十的人。他很有可能從瑪莉亞話語中的蛛絲馬跡聯想到有用的利用方式，並由商會加以利用」
「那樣的話……呃，會對我有什麼困擾嗎？」
「比如那個商品大受歡迎，導致大豆缺貨價格暴漲，變成今天購買價格的十倍之類的？」
「啊，那樣確實會有點困擾呢」
「除了這種直接的影響之外，也不能保證不會有人嚐到瑪莉亞知識的甜頭而企圖獨佔妳，或是為了得到那些知識而對瑪莉亞不利。所以，在傳播知識的時候，我們也來練習稍微謹慎一點吧」


　實際上要是有人敢對瑪莉亞出手，國家、教會和神殿都不會坐視不管吧。


　當然，梅爾菲娜也是如此。


　然而，瑪莉亞自身幾乎沒有意識到那些是自己的後盾。甚至可能還會排斥欠下國家、教會或神殿的人情吧。


　無論如何，學會自我保護總沒有壞處。


「這樣啊……嗯，我知道了」
　瑪莉亞點了點頭。我忽然感覺到視線而抬起頭來，與隔著桌子坐在對面的亞力克西斯對上了視線。
「怎麼了嗎？」
「沒什麼……只是覺得若是別人的事，妳倒是看得很透徹呢」
「哎呀，這是什麼意思呢？」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梅爾菲娜大人！已經裹上所謂的黃豆粉了，這樣就完成了嗎？」


　歐古斯特的聲音插了進來，我便隨之將視線轉向那邊。


「哇，是黃豆粉棒！」


　瑪莉亞開心的聲音在廚房中迴響。面對在領主邸至今為止做過的東西中格外簡單的食譜，廚房裡的眾人似乎都難以想像會是什麼樣的味道。


「說到底原料就只有那種豆子和蜂蜜而已，味道會有那麼大的變化嗎？」
「在原本的世界，那是小時候常買來喫的經典零食喔。是在柑仔店……類似販售平價零食的商店那樣的地方賣的」
「販售點心的商店嗎……那種東西居然在小孩子垂手可得的地方，真厲害呢」
「啊，是從那裡感到驚訝嗎……對喔，砂糖和蜂蜜在這裡是高級品呢」


　我隨手從完成的盤子中用手指捏起一塊放入口中。黏糯的口感以及黃豆粉與蜂蜜的溫和滋味，讓人回想起並非「梅爾菲娜」的童年時光。


　前世的記憶越是往過去追溯就越是模糊，童年的事情幾乎都已經變得模糊不清了，但暑假時去祖母家玩、對大人們的談話感到無聊，於是和弟弟一起握著拿到的零用錢硬幣跑去附近的柑仔店——這段回憶隱隱約約地浮現在腦海中。


　一起長大的弟弟的長相、家人的容貌，雖然已經記不太清楚了，但兩個人並肩喫著便宜零食的滋味，不知為何卻能鮮明地回想起來。


「真的很令人懷念呢。大家也喫喫看吧！」


　因為瑪莉亞也同樣用手指捏起一塊喫下，其他人似乎以為這就是喫法，也紛紛伸出手來。


「很有嚼勁呢。原本以為既然是豆子應該會有更重的青草腥味，沒想到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呢」


　歐古斯特這麼說道，塞德里克也跟著點頭。


「雖然味道樸實，但很好喫。這種耐嚼的口感也很棒」
「這個如果融進牛奶裡一定也很好喝呢！」
「那就是黃豆粉拿鐵了呢。啊～聞到黃豆粉的味道，就讓人好想喫麻糬啊」
「這個說不定也很適合當作隨身乾糧呢」
「聽說有甜食的話能提高專注力，如果能長期保存的話，或許也可以納入行軍的口糧中」
「啊，那樣大家一定會非常高興的」
「裝進玻璃罐裡應該能保存相當長的時間喔。黃豆粉裡稍微混入研磨的大麥粉也能增添風味，或是混入砂糖之類的，可以多方嘗試看看」
「那個，如果不嫌棄的話，我來幫忙！」


　艾德舉起手，亞力克西斯也沉穩地點了點頭。


「如果是梅爾菲娜的主廚，肯定能做出更好的東西吧」
「是，請交給我吧」


　因為艾德的一番話，周圍的氣氛變得溫暖柔和起來。
　雖然前世的記憶越來越模糊，但我並不覺得寂寞。


　如果更早一些、在幼年時期就恢復記憶的話，我一定會對前世記憶逐漸淡去感到恐懼吧。


　現在之所以不會這樣，是因為像這樣作為梅爾菲娜的溫柔記憶，正在不斷累積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