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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學徒伊瓦諾與銀手環

人生本就難以預料。
 那些以為理所當然的事,會突然從指縫間全數流失。


 血色般的黃昏正逐漸沉入黑暗,伊瓦諾走在這樣的路上,將長袍的兜帽往下拉。
 不久之後,便會暗得連臉都看不清楚。
 剩下的,只需在城裡的馬廄搭上前往王都的馬車,逃離這座自幼長大的城市。


 僅僅十天,他便失去了家人、住所,以及商人學徒的工作。
 父親擔任保證人的商會,其商會主欠下鉅額債務後潛逃。
 父親關閉了商會,將全部財產用於還債,然後與母親及臥病在床的妹妹一同飲毒而死。
 即便如此,剩餘的些許負債,由年輕時曾受父親相助的親戚代為償還。
 他自己沒有收到哪怕一枚銅板的催討。


 父親在死前一天,便已將伊瓦諾從「梅爾卡丹特商會」除名。


 父親擔任保證人的商會倒閉一事,他是知道的。
 他曾反對父親成為保證人,但父親以是朋友為由強行堅持。


 倒閉之後,有好幾家商會相繼終止了往來。
 然而父親說有夥伴在,下一份工作的介紹也有了,沒問題的——而他愚蠢地信以為真。


 他沒有察覺母親從上個月起便不再讓他看帳簿。
 父親給了他零用錢,叫他今天不用回來,他沒有看穿那笑容背後的含義,便出門了。
 只因一段如願以償的戀情而飄飄然——什麼都看不見。


 當他天亮後從戀人那裡回到家,一切都已結束。
 葬禮的記憶幾乎是一片空白。
 只記得一件事:有人在背後說「梅爾卡丹特,是商場上的敗犬」,撲上去揍人的不是他——而是父親的朋友。


 葬禮之後,伯父給了他一些錢,建議他前往王都。
 心中明白,對於留下來的人而言,世間流言毫不留情。他也不想再給伯父添麻煩。
 伊瓦諾當下便答應了。


 包含伯父給的錢在內,他將手邊大部分的錢都送給了戀人。
 確切地說,是去她的娘家巴多埃爾家——登門道歉,然後留下了那些錢。


 他決定前往王都,向戀人蘿蕾塔提出分手,是在昨天的事。


「這座城裡有妳的家人,也有妳的工作,什麼都沒有的我,妳不必跟著來。」


 不管說了多少遍,她都不肯答應。
 她說自己也要去,兩個人都在王都找工作就好。
 那份拚勁,讓伊瓦諾放棄了說服。
 更確切地說,他厭惡那個差點就想緊抓著那份話語不放的自己。


 於是,他藉口說再考慮一下,今天趁她去上班的時間,去了她的娘家。


 在蘿蕾塔的母親出來應門的玄關,他低頭深深鞠躬,說明自己不想再給她和巴多埃爾家添麻煩,說自己今天要一個人離城,並為將要傷害蘿蕾塔一事致歉。
 然後,他將裝有金幣的皮袋放在腳邊,倉皇地走出門外。
 身後傳來數聲「伊瓦諾先生!」的呼喚,他連頭都沒有回,拔腿逃跑。


 如今他手邊所有的,只是前往王都的單程旅費,以及勉強夠在旅館住上幾晚的銀幣。
 送給蘿蕾塔的那些錢,恐怕連道歉的程度都算不上。
 但他已沒有其他可以給予的東西了。


 他沒辦法在信裡寫下「請忘了我,和別人幸福吧」——是個戀戀不捨的男人——
 但比起讓她跟著逃往王都的自己,承受不必要的辛苦,這樣應該更好。


 他曾想成為一名商人。
 在腦中撥動算盤,將貨物從左手倒向右手,伴著某人的笑顏收下金幣——他想成為那樣的商人。
 然後,娶她為妻,共同生活。


 身為商人前輩的父親,究竟在哪裡走錯了?
 是商業判斷,是情義,還是勝負之念?


 就算花很長的時間,為什麼不說一句「我們一起還債吧」?
 不,為什麼不說一句「一起死吧」?
 為什麼偏偏將自己一人留下——在遺書裡懇求「你要好好活著」?


 自己連追隨家人而去都不被允許。
 等到了王都,任何工作都無所謂,只要能活下去就好。
 唯有商人,永遠不會再當了。


 走近馬廄附近,看見一輛八足神馬(斯萊普尼爾)拉的大型馬車從旁駛過,步伐便沉重起來。
 他想回頭,將城市的樣貌烙進眼底,卻又作罷。
 因為戀人的臉總在眼瞼上縈繞——他將那影像強行甩開,終於走進了馬廄的候車室。


「啊,伊瓦諾!你終於來了呢。」
「什、什麼?!」


 聲音從頭頂竄了出來。
 等等等等,蘿蕾塔為什麼會在這裡?


 昨天哭著與他分別的銀髮戀人,正帶著燦爛的笑容站在那裡。
 她腳邊有四個大皮袋,背上還背著一個巨大的布包。她個子嬌小,看起來隨時都要往後翻倒。


「蘿蕾塔,妳怎麼會在這裡?!那些行李是?」
「我把到了那邊可能會用到的東西都塞進來了。爸爸媽媽說這個也要那個也要,結果就變多了……爸爸說用順手的鍋子比較好,硬是把鍋子也塞進去了。這個,真的好重。」


 她將背上的布包放到地板上,不好意思地笑了。
 伊瓦諾已移不開視線,卻也清楚地明白了。
 她在取得父母同意之後,打算跟著他走。


 雖然真的很高興,雖然真的很感激,儘管如此,他也不能接受。
 他絕對不想讓她不幸。
 他鼓起僅存的一點自尊,開口說出分別的話語。


「妳的心意我真的很高興。但是,我現在沒有家人了,也沒有後盾和財產,什麼都沒有。我不想讓妳在那邊受苦——」
「我來當你的家人!」


 她毫不猶豫地開口,那雙直視著他的淡藍色眼睛,讓他連呼吸都忘了。


「我來當你的家人,永遠待在伊瓦諾身邊!」
「蘿蕾塔……」


 驚訝、焦亂,但還是高興——
 亂成一團的伊瓦諾,被她為他戴上了一只手環。


「石頭來得及嵌好,真是太好了。」


 自己的手腕上,閃爍著光芒的訂婚手環。
 銀底上嵌著藍月長石的它,實在太過耀眼——
 伊瓦諾用一隻手捂住隱隱作痛的雙眼,拚命調整著呼吸。


「……你不會拒絕吧?這個手環很貴重的……」


 或許是因為他遲遲沒有開口,蘿蕾塔突然失去了自信,低聲說道。
 平時並不這麼強勢或好強,而是溫柔和善、如陽光般溫暖的她。


 她鼓起了多大的勇氣,才來到這裡的?
 啊,真是,無論如何,無論什麼,都那麼令人愛憐。


「謝謝妳……等到了那邊,我一定要拚命賺錢,把鑲著大寶石的訂婚手環還給妳,一定……!」


 他終於給出了回答,她便投入了他的胸懷。
 他用力地回抱,四周隨即響起掌聲,以及「恭喜!」「祝你們幸福!」之類此起彼落的聲音——這才意識到這裡是馬廄的候車室,不禁感到萬分羞赧。
 但是,他已不打算再放開她了。


「這麼多大行李,搬起來看來很費勁呢。」
「那就請你加油囉,『老公大人』……」
「什、什麼?!啊,對、對!當然是我來搬啊。」


 片刻之後,他一邊靦腆地笑著,一邊用手帕為蘿蕾塔擦去淚水,忽然察覺到了什麼。
 周圍那些帶著溫情目光——其中一部分夾雜著羨慕與好奇——的視線,刺刺地令人在意。


 應該要搭著同一輛大型馬車,和這些乘客一起前往下一個驛站小鎮。
 不知道會被取笑,還是被追問個底朝天——兩個人一起裝睡,可能沒那麼容易。


「那個……各位,差不多可以請大家上車了嗎……?」


 真的非常過意不去,馬廄的工作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