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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爵千金蒂爾與流星（後篇）

過了十一歲之後，蒂爾納拉突然開始抽高。

骨架寬大這點雖然沒有改變，卻開始被人誇讚變得有女人味了，男孩子們也更常找她說話。

這固然令她高興，卻又莫名感到有些不公平。


基爾多凡已到了不再參加兒童交流會的年紀。

然而，每逢兒童交流會那天，他都會派人送來花束。

父親告訴她，因為自家常是交流會的主辦方，他是在表示心意——她聽了之後覺得確是如此。

沒有特別的理由可以單獨見面，見不到他的臉，讓她心裡有點寂寞。


自己的成人禮或許還能再見到他，但到那個時候，基爾多凡想必已帶著未婚妻出席了。

畢竟他是迪爾斯家的長男，是下任當主。

胸口深處，隱隱浸透而來的疼痛，蒂爾納拉拼盡全力將它壓了下去。


然後，她自己也似乎開始有婚事上門了。

雖然父母沒有告訴她是哪家哪人，但關於這件事，蒂爾納拉早已有幾分覺悟，也有幾分死心。


自己既沒有讓人傾心的美貌，也沒有出眾的強大魔力。

即便如此，她仍是侯爵家的千金。家中有三位兄長，所以她也不是繼承家業的立場。


為了家與家之間的聯繫，或者為了傳承自己所擁有的治癒魔法，她將嫁給家裡認為最好的那一方。

她無意抵抗這件事。




・・・・・・・




新年後的某一天，蒂爾納拉被父親叫進了書房。

走進房間，只見父親面色極為凝重，手中拿著一封鑲有金邊的白色信封。

她在母親身旁沉入沙發坐下，父親才終於開口說道。


「迪爾斯侯爵那邊，詢問了關於基爾多凡與蒂爾婚配之事，但現在還太早——」

「我願意！」


聲音反射性地脫口而出。

回過神來，她已從沙發上彈跳而起。這是貴族淑女萬萬不該有的舉動。

父親大概是被這樣的女兒嚇到了，瞪大了一雙深棕色的眼睛。


「不，現在是不是還太早？不必勉強，這是終身大事，慢慢考慮之後再——」

「這門良緣萬萬不可錯過！同為侯爵家，蒂爾一定能做得好的。」


母親以堅定的聲音斬釘截鐵地說。

平日溫婉的母親突然變了樣，讓蒂爾納拉大為吃驚。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先凝視著母親，然後望向還站著的自己，靜靜地笑了。


「明白了。那麼，明天我就回覆允准……蒂爾，如果妳改變主意，明天上午喝茶之前告訴我就好……」


她絕對不會改變主意的，但不知為何，她覺得有些對不起父親。




和母親兩人走進走廊後，她才終於認識到這不是夢，而是真實發生的事。

然而，與喜悅同等份量的恐懼也隨之湧來。


那個雖是少年，卻已如紳士般的基爾多凡。

高等學院首席、騎士之劍術超群、下任迪爾斯侯爵當主的他。

站在那樣的人身旁，自己這般平凡之人若成為其妻，會不會給他添麻煩？會不會讓他失望？

正當她感到腳下幾乎要化作一片流沙之時，母親喚了她的名字。


「蒂爾，母親有些事想確認。過來。」


她應了一聲「是」，跟了上去。

移步前往的是母親的私室，再往裡走的那間房。母親連一位侍女也沒留下作陪。

隔著桌子相對而坐，母親將那雙藍色的眼睛望向她。


「蒂爾，你與基爾多凡大人，無論門第還是年齡都毫無問題。若不安心於外表，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打磨自己便已足夠相配。學院的成績還有些想要提升，但那也都能設法應對。」


母親都看穿了。

她心裡完全沒有覺得能夠應對，但那番鼓勵讓她強烈地想要努力。

然而，接下來的話卻出乎她的意料。


「若你嫁給基爾多凡大人，日後便將成為『迪爾斯侯爵夫人』。到那時，重要的並非外貌的美麗，也並非學院的成績。而是身為侯爵夫人，守護一族、打理家業的能力。」

「守護一族、打理家業……？」


完全沒有概念，甚至無法想像究竟需要做些什麼。

母親本身就是侯爵夫人，她卻從來沒有想過母親每天從事著怎樣的工作。


「要與身為當主的丈夫共同，或是以當主代行的身份獨自，處理家中的財務、交際往來、危機管理。從親戚到派系、再到生意往來，凡事都必須事先一步接一步地做好準備。」

「事先一步一步地準備……真是辛苦呢。」


「『迪爾斯侯爵夫人』這個立場，大概比我更加辛苦。迪爾斯家是騎士之家，重視傳統與禮節。與我們家截然不同。年輕的你將會遭人輕視，或許會有人給你端出渾濁的水充當好酒。或許有時你明明想哭，卻不得不保持微笑。若你嚮往安穩平靜的未來，也有其他的活法。」


剛才她還向父親說要推進這門婚事，難道母親其實是反對的？

她帶著不安重新凝視母親的臉，蒂爾納拉明白了過來。

那雙藍色眼睛裡閃過的陰翳，是對自己這個女兒的擔憂。


母親想必為了成為侯爵夫人吃了很多苦頭。

不，父親繼承祖父的位子才不過兩年，現在想必也還是非常辛苦的。

所以這並非反對，而是對即將踏上同一條路的自己——確認覺悟的問話。


「即便如此，我也想嫁給基爾多凡大人……」


她以為自己回答得很堅定，聲音卻微微顫抖了一下。


「我知道蒂爾的心意。但家與家的聯繫是優先考量，基爾多凡大人或許無從得知你的心意。你也許只會被賦予妻子這個角色，而寵愛將流向側室或家門之外。即便如此，你是否仍願意站在基爾多凡大人身旁，發誓不惜一切努力，成為『迪爾斯侯爵夫人』？」


貴族的婚姻是與家族的婚姻，彼此相互傾心並不容易——這些她是聽說過的。

若能得到他的心意，當然是幸福的。

但是，即便心意得不到回應，只要能站在基爾多凡·迪爾斯身旁，她想自己一定不會後悔。


「是的，我發誓，母親大人。」


這次回答的聲音，沒有顫抖。


「明白了，『蒂爾納拉』。自今日此時起，我將以『侯爵夫人候選人』的身份對待你。母親尚有許多不足，但會盡我所能地教導你。也會請婆婆從旁協助。你要以在萬事上都準備周全的侯爵夫人為目標。」


溫柔的母親面容消失了，侯爵夫人端莊的微笑轉向了她。

從那天起，母親不再以暱稱「蒂爾」稱呼她。


從翌日起的侯爵夫人教育，遠超蒂爾納拉的預想。

除了平日的功課之外，禮儀規範與舞蹈要達到完美，政治、經濟、貴族的派系、各家族的成員構成、各家的情況與交際往來、危機管理、護身術……需要學習和記憶的事物堆積如山。

她驚訝地發現，一直以為溫婉嫻靜的母親，竟將這一切都一手包辦。

而那位她一直以為只對茶會和歌劇感興趣的祖母，竟擁有大量的知識與貴族情報。

蒂爾納拉打從心底尊敬這兩位女性。




婚約正式確定後，基爾多凡與父親一同前來拜訪。

他遞上了以粉紅色為基調的花束，兩人互換了金製的訂婚手環。


「請多多關照，直到永遠。」


他如此說道，握了握手，便結束了。


即便如此，蒂爾納拉手腕上閃耀著的那枚嵌有黃色藍寶石的手環依然美麗動人——

那夜的寢室裡，她在魔導燈籠下，凝望著它直到深夜過後。




基爾多凡和她自己，都各自過著馬不停蹄的忙碌日子。

能見面的，只有每月兩、三次的茶會和午宴。

但在不能見面的期間，應時令的鮮花和親筆卡片開始定期送達。


見面時笑容也不算多。

只是互訴近況，並不會有人低語甜言蜜語。

送來的卡片是那種寫給朋友的內容，毫無浪漫可言。

然而，蒂爾納拉房間裡裝飾著的鮮花，在凋謝之前必定有下一束送達。


成人禮的第一支舞，她與基爾多凡共舞。

那雙光澤皮鞋，她一次也沒有踩到。


成人禮的翌日，他送來了一束鮮紅的玫瑰和一張卡片。

卡片上寫著的一句話，比糖果點心還要甜蜜——

從下次見面起，他開始稱她為「蒂爾」，而她也開始稱他為「基爾德」。




某個夜晚，她忽然醒來，望向窗外，正好看見一顆流星斜斜地劃過天際。

蒂爾納拉輕聲低語，那不像是願望，更像是一個誓約般的祈禱。


「神明啊，我不再祈求變瘦，也不再祈求變漂亮。
我將竭盡所能，拼盡一切努力。
若有一天，我能夠配得上那個人——願我能永遠留在他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