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6477gw/12/ 騎士多利諾與金眸之友(後篇) 多利諾進入高等學院的第三年,只是一個勁兒地忙碌著。 課業愈發艱深,他拚命跟上,空閒時間便用來強化體能和練劍。 此外,水魔法與冰魔法的課程也開始了。 多利諾優先選修劍術實技,魔法相關課程只取了最低限度的必修數量。 然而,夏天因過度使用冰魔法三度跑去保健室,校醫便把多利諾「賣」給了一位擅長水魔法與冰魔法的年邁教師——不,是提出了指導申請。 在初等學院時,他被判定魔力極弱,別說冷卻倉庫,連自己的房間都冷不了。 就是這樣的多利諾的冰魔法,看來是因為一直不停地為大家的杯子造冰而有所磨練。 那位白髮教師——蘭扎先生誇他熟練程度相當不錯,放學後還為他開設了個別課程。 一般的冰魔法課程學生雖少,但聽說多是擁有強大魔力者,也就是貴族。 對身為平民的他而言,能在沒什麼緊張、也不被人輕視的環境下上課,實在令人感激。 雖也有其他學生說他一對一授課不公平,但他只是笑笑帶過,說自己的冰魔法太弱,根本達不到課程水準。 隨著年歲增長,他覺得自己愈來愈擅長皮笑肉不笑地帶過各種事情了。 騎士科裡既有貴族也有平民,但隨著年級升高、到了決定出路的階段,差異便顯現出來了。 最熱門的去處是王城騎士團,但門檻相當窄。 除此之外,還有國境守備騎士、各地警備騎士、受雇於貴族的騎士、民間護衛、冒險者、傭兵等選項。 有人文武兼備、跳級提前一年畢業;有人為了家庭或工作提前半年離校;有人確定留級;有人因各種理由輟學—— 即便入學時是同一屆,每個人已各自踏上了不同的道路。 「多利諾同學,畢業後要不要加入王城騎士團?」 前往放學後個別課程的途中,竟被蘭扎先生提出了這個出人意料的建議。 他從未想過這個選項,但聽了條件後,內心不禁動搖了。 多利諾已決定畢業後不回下城區的家。 因為哥哥要結婚了。雖然還有其他原因,但他不想成為家人的負擔。 若能進入王城騎士團,兵營裡會分到個人房間,一年三餐皆有供應,浴室自由使用,打掃洗衣有專人負責,薪俸也遠高於衛兵——再也找不到比這更好的待遇了。 當初能進高等學院騎士科,也不過是靠運氣和衝勁。 多利諾決定放手一搏。 就此埋首於學業、劍術與魔法的日子。 有的朋友嘲笑他,有的朋友為他打氣,有的朋友在背後譏諷他。 當王城送來那捲黑色皮革筒、附有金色印記的羊皮紙時,他以為自己一生的好運都用盡了。 ・・・・・・・ 加入王城騎士團後,他希望分配到的職位是魔物討伐部隊。 薪俸最高、競爭最少、卻也最危險的部門。 他並未懷抱著什麼保護國民的崇高志向。 只是身為騎士,劍術和魔法都半吊子、身為弱者的自己,究竟能變得多強——他只是想試試這一點而已。 「歡迎加入魔物討伐部隊。」 入隊儀式後走進待命室,笑著開口打招呼的,正是騎士科的考官。 聽說魔物討伐部隊的隊長與副隊長,有時會出席騎士科的考試。 蘭扎先生從未向他推薦魔物討伐部隊,但他覺得,自己或許是被某條看不見的線牽引,才會來到這裡。 新人研修期間,馬術課上牽馬過來的其中一人,是位黑髮青年。 多利諾認得這張臉。 「斯卡法洛特大人,好久不見了。」 「不好意思,請問我們是在哪裡見過面?」 對方帶著貼在臉上的笑容說道。 多利諾心想,這傢伙真是徹頭徹尾地令人看不順眼。 從那之後,身為魔物討伐部隊隊員,兩人開始了一段只有表面的往來。 距離近了,就算不想知道,也不得不了解他有多受歡迎。 女人想把信件遞給他,他連手都不伸出來。 女人的約見全部無視。 走廊上有人告白,他說自己正在趕路便中途打斷,對方哭了也不管。 多利諾心想,這傢伙到底有多清高,就算交往的女人多了讓人麻煩,也該多少考慮一下對方的心情。 但這不是他這個算不上朋友的人該說的,所以他沉默以對。 老是有女人來拜託他介紹、幫忙傳情書給同屬魔物討伐部隊的人,讓他深感厭煩。 多利諾察覺到有關沃爾夫雷德的傳聞有些不對勁,已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換了房間,成了沃爾夫的隔壁,就算不願意,也開始掌握他的一舉一動。 他和自己一樣,幾乎不回家,過著住在兵營裡的生活。 傍晚出門是和隊員一起吃飯或喝酒,空閒時間不是在練武場跑步就是在揮劍練習。 其餘時間都待在房間裡。 有女人獻殷勤他確實完全不為所動,但他本人也從不主動向女人搭話。 偶爾會去前公爵夫人加斯托尼那裡,但感覺像是被叫去的,也看不出任何喜形於色的樣子。 最關鍵的一次,是他得了重感冒,卻只是一個人靜靜地待在兵營房間裡。 一個人也沒有叫。 既不去醫務室,也不求醫,更不向兵營裡的任何人開口。 看著他紅著臉在房間和廁所之間搖搖晃晃地來回,聽著那接連不斷的咳嗽聲,多利諾再也坐不住了,從醫務室叫來了醫生,還拜託食堂送來了麵包粥和蘋果汁。 隔天,他康復後遞給多利諾道謝的話語,同時附上了銀幣。 多利諾毛毛地抱怨,告訴他這種時候不是付錢給同伴,而是請人喝酒。 對方鄭重地點了點頭,說了聲「明白了」。 之後,等沃爾夫雷德完全康復,多利諾便帶他出了王都。 那張俊俏的臉用來搭訕確實好用,但他那副自己也不習慣的悶悶不樂的樣子實在有趣,兩人就這樣去喝了酒。 他不知為何顯得非常高興地請了客。 談著談著,多利諾愈來愈了解了。 頭腦很好,卻在某些地方像個孩子;有時看似認命,卻又不懂變通;在奇怪的地方特別頑固—— 「沃爾夫」,不過是個喜歡喝酒、喜歡魔劍的普通男人。 從見習生到新人隊員,再到赤甲(緋紅鎧甲)。 以「黑死神」之名威震四方、如此強大的沃爾夫雷德,多利諾就像在追趕他的背影一樣,一步一步地前進著。 那裡,還有國境伯爵次男蘭多爾夫。 他是個話不多的沉默男子,但無論是沉重的大劍還是大盾,對他來說都不在話下,擁有一身蠻力。 赤甲(緋紅鎧甲)的前輩們更是強大。 最弱的毫無疑問是自己——他一邊嚥下焦慮與認命,一邊只是埋頭苦練。 每當多利諾前去練武,沃爾夫和蘭多爾夫不知為何也開始跟著來了。 沒有邀請,行動卻漸漸重疊,話也慢慢多了起來。 彼此相視而笑的時刻也多了,他心想,他們終於算是成為夥伴了。 然而,或許那只是他自己的感受。 某次遠征回程,沃爾夫隱瞞了傷勢和出血,在馬背上繼續戒備著魔物。 而傷勢比他輕的多利諾,卻悠哉地在馬車裡睡著了。 回到王城脫下鎧甲,看見那被染成殷紅的背、那蒼白的臉,多利諾爆發了。 「混蛋!我們是夥伴吧,讓我擔心一下又怎樣!」 「……對不起……」 「多利諾……」 沃爾夫一臉像是被訓斥的小狗般低下了頭。 黑死神變成黑色小狗是怎麼回事? 蘭多爾夫一臉像是迷了路的小熊,小小地拽住了他的袖子。 那副熊一般的巨大身軀卻做出小熊樣子的,給我停下來。 這讓他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怎麼說才好了。 總之他抓住沃爾夫的手臂,硬把他押送去了醫務室。 蘭多爾夫也沉默地跟了過來。 從這一刻起,多利諾決定把對他們所有的顧忌——什麼伯爵家的公子啦、貴族啦、身為騎士比自己強啦——全部拋諸腦後。 但是,包括我在內,大家究竟都在看沃爾夫的哪裡呢? 那雙閃閃發亮的金色眸子確實美麗,卻像是一個人玩耍的玻璃彈珠。 他不想傷害任何人,也不想讓自己受傷,那份脆弱,就像不知何時會碎裂的玻璃。 但多利諾似乎沒有辦法將那顆玻璃彈珠還原成真正的黃金。 以為他終於卸下偽裝了,卻仍會時不時對自己露出那副做作的笑容。 一同作戰,出去喝酒胡說八道,那道牆卻似乎始終未曾消失。 若說男人就是要逞強撐面子,那也無話可說,但就是讓人覺得悵然若失。 今日,也在酒館的魔導燈籠下,坐在那副笑容過於精緻的人旁邊喝著酒。 周圍的人熱烈談論著自己心儀女性的話題,那雙低垂的金眸裡,卻只倒映著手中的酒杯。 唉,真是的! 哪位黃金女神也好,神聖的聖女也好,這種時候,冒失的魔女也無妨。 如果需要金色冬青,我去找來;如果需要銀色玫瑰,我讓人打造。 如果需要解除惡咒的吻,我和蘭多爾夫兩個人會把這傢伙好好按住。 所以拜託了——請將友人那雙金色的玻璃眸子,還原成真正的黃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