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6477gw/13/ 前公爵夫人阿爾泰亞的貴族教育 「今日能與如此美麗的您相會,真要感謝幸運女神……?」 「沃爾夫雷德,這樣是不及格的。」 「……好難。」 黑髮青年臉上分明寫著「我完全搞不懂了」,阿爾泰亞對此優雅地微笑。 今日的課題是貴族禮儀,內容是與初次見面之人的寒暄與應對。 課程也涵蓋了教本以外的貴族說話方式。 地點在阿爾泰亞的宅邸客室,這已是第三堂課了。 淡淡的日光之中,眉間微微蹙起的沃爾夫正盯著筆記看。 那封寫著「讓我們一起聊聊瓦妮莎的回憶吧」的信,他回應了。 阿爾泰亞決定等到他從高等學院畢業後再出聲,若被無視便就此作罷。 只是,她想親眼見見他成為騎士的樣子。 沃爾夫雷德・斯卡爾法羅特——瓦妮莎唯一的兒子。 來到下午兩人茶會的他,比她聽聞的更加神似。 那一頭黑髮,那副容顏,那種氣質——處處都滲透著她的影子,叫人幾乎要落下淚來。 「你真像你母親呢。」 阿爾泰亞就這樣將情緒切換成笑容開口,沃爾夫雷德則以一抹如面具般的笑容回應。 那是面對不可掉以輕心之人時才有的神情——與瓦妮莎,與那位自己喚作「薇」的騎士,如出一轍。 阿爾泰亞與薇相識於初等學院。 照理說,像阿爾泰亞這樣公爵家的千金是不會就讀初等學院的,聘請家庭教師才是慣例。 但她強烈要求,所以才得以入學。 父親說,認識庶民與不同階級的貴族,對於將來入主王家或成為高位貴族夫人而言是寶貴的歷練,因此給予了許可。 當然,她仍被悄悄地配備了若干護衛。 同班的瓦妮莎是個非常可愛的女孩。 她立志成為與父親一樣的騎士,將女性特質、貴族氣質、謹慎穩重等凡是她自己被要求具備的東西統統拋諸腦後,然而兩人卻有著莫名其妙的投緣。 一同學習,一同傾談,一同歡笑——不知不覺間,與任何人相處都比不上與她在一起時快樂。 薇應該也至少享受得不少,阿爾泰亞這樣認為。 因為她是個情緒立刻就會表現在臉上的孩子,若是說了謊,想必一定看得出來。 升入高等學院之前,阿爾泰亞向父親請求讓薇擔任自己的女性護衛騎士,並讓人與她的男爵家實家說項,得到了應允。 對男爵家那邊而言,大概無從拒絕。 她動用了公爵家的權勢,讓薇無路可逃。 然而,縱使將這一切和盤托出,薇也輕描淡寫地笑了:「謝謝你給我找了個好差事。」 而後,正如阿爾泰亞所願,薇將她的劍奉獻給了她。 薇是摯友,是自己的騎士,是誓以最深厚情誼相待的,極為珍重的人。 但這並非愛情。 兩人共同的未來,她從未在夢中憧憬過。 阿爾泰亞身負公爵家的血脈,據說還擁有足以匹敵王族的魔力。 嫁給對國家與家族而言合適的對象,留下後嗣,才是她的使命。 若她有半步踏錯,薇便會遭到抹殺。 即便如此,只要薇還是她的騎士—— 光是這一點,她便覺得往後無論發生什麼,都能夠承受。 然而,就這樣,她被那位水之伯爵,雷納托・斯卡爾法羅特輕易地帶走了。 確切來說,是薇那邊覺得雷納托是「唯一一個牽手時不會起雞皮疙瘩的男性」——但阿爾泰亞實在想說,別人的護衛騎士,字面意義上,請不要動手動腳。 雖然經歷了諸多波折,阿爾泰亞還是衷心祝願薇得以自由與幸福,目送她嫁入斯卡爾法羅特家的背影。 婚後,阿爾泰亞與懷抱著小嬰兒沃爾夫雷德的她再度相見。 「這孩子一定會成為出色的騎士。」她滿臉笑容地說——真的看起來幸福無比。 然而,薇在未能親眼看到兒子成為騎士之前便離世了。 生長於公爵家的阿爾泰亞深知,貴族宗族之間的傾軋相爭是常有之事。 即便如此,若非那一天雷納托在盛怒之下率先展開報復,她自己早就用這身體中的風魔法將一切斬得粉碎。 葬禮那日,她無論如何都無法直視已化為白灰的她,垂下面紗,低下眼眸——沒有見證她最後的樣子。 過去的事無法挽回,然而在哪裡走錯了呢——時至今日,這樣的念頭依然會浮現。 「阿爾泰亞大人,請問哪裡不及格呢?」 沃爾夫雷德金色的眼眸中搖曳著困惑,開口問道。 「內容、語氣,還有視線。」 「………」 他沉默地看著自己,但「哎——」這句話從他心裡喊出來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 真的和薇一模一樣。 這副小狗般的狀態,要在貴族界遊走只怕相當艱難。 貴族男性必須在初次見面時稱讚對方女性—— 他方才說的「今日能與如此美麗的您相會,真要感謝幸運女神」,確實是依循這一規則的寒暄。 是在教本上稍作改編,姑且沒有錯誤。 然而這其中存在不少問題,更何況由沃爾夫雷德說出口還會更加危險。 「你說出『如此美麗的您』,對方的千金不會誤以為你對她有意思嗎?」 「我不希望被這樣誤解。」 「說『真要感謝幸運女神』,或許會被對方當成是特殊之人,認為你高興能與她相見,喜悅到要向神明祈禱表達感謝。」 「這也完全不希望,一點都不希望。」 對素未謀面的千金們著實冷淡。 不過,薇也好,沃爾夫雷德也好,都生得極為出眾。 若是因此不斷積累各式麻煩,對異性——有時對同性,會採取這種態度也是無可奈何的。 阿爾泰亞想起與薇共度的學生時代,心中釋然。 「那麼,『真要感謝幸運女神』這句話,留到遇見值得的人時再用就好了。」 「是……感覺不太可能遇到……」 他一個勁地吞吞吐吐,阿爾泰亞輕輕嘆了口氣。 看來他與緣分的距離,比預想中還要遠。 她本來想著,若他有心儀之人,可以幫忙牽線或從旁支持——然而情況完全相反。 這一點,大概也遺傳了薇。 「面對與自己同格或以下的女性,說『很高興在這美好的日子與您相會』;若是上格,則說『能與您相會深感榮幸』。再配上『這身紅色禮服非常適合您』『這對耳環真漂亮,很適合您』之類的話來收尾便足夠了。展露笑容時,要對在場的男性女性一視同仁——你個子高,不必對視,看著對方的額頭即可。」 「是。」 「還有,不要用疑問句,要用肯定句。即使並非出自真心,也要好好修飾,語氣同樣重要。」 「我會注意的。」 他認認真真地記筆記,這一點與薇不同。 說不定他記性相當好。 「貴族的說話方式,需要注意的地方真的很多呢。」 「你母親也說過同樣的話。」 「母親也是嗎?」 「是的,還是一臉極為嫌煩的表情。」 聽到這個回答,沃爾夫雷德輕輕笑了。 能夠共享母親的回憶,他似乎也感到開心。 「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呢。貴族的說話方式、舞蹈、陪伴引導——需要學會的東西有很多。」 「謝謝您……我會努力的……」 沃爾夫雷德遠目回答,真的,和薇一模一樣。 握著筆記的手指上,可以看見劍繭。 她想起了薇曾向自己炫耀,說這是騎士努力的證明。 薇化為灰燼之後,雷納托・斯卡爾法羅特來到了她面前。 看到他遞來那把破損不堪的劍與一縷黑髮,她不爭氣地落下淚來。 她默默收下,將劍修繕之後,又送還給了雷納托。 並帶去了這樣一句話:若她的兒子成為騎士,想要母親的劍的話,請轉交給他。 有一種說法,護衛他人而犧牲的騎士,死後會對自己所愛的生者給予守護。 想必沃爾夫雷德,必定承蒙騎士瓦妮莎・斯卡爾法羅特強大的守護。 她如此祈願。 那把薇的劍,是否已到了沃爾夫雷德手中,還是作為遺物保管著,他刻意不去觸碰—— 曾受薇以劍相奉獻,卻沒有見證她最後樣子的自己,沒有資格去確認這件事。 「沃爾夫雷德,今日晚膳據說進了一頭好鹿呢。」 「那真令人期待。」 她請他擔任出席晚宴的陪伴,與他共進晚膳,偶爾讓他留宿宅邸。 雖說是以擋女性為由,但這樣一來,無論是覬覦沃爾夫雷德的人,還是企圖拉攏他的人,都會減少。 「前公爵夫人」這個頭銜,至少還有這般價值。 當然,若有人想與她為敵,她並不介意。 不過是毫不客氣地行動而已。 她曾數度這樣想過——他是薇的孩子,若能就此為他安排一門好親事、全力守護他—— 每每如此,她便會想起薇的那句話。 「沃爾夫跌倒了,我就等他自己爬起來,可那還真是挺煎熬的……」 想到自己的幾個兒子也是如此。 父母總是先孩子一步離去。 出手過多,不過是讓珍重的他們變得更加脆弱。 堅固的籠子裡固然安全,但翅膀卻會漸漸萎弱。 自己不應該再多做什麼了。 只是守望著薇的兒子,守望著她比任何事都更加疼愛的孩子。 但若他開口求助,便欣然伸出手去。 好在,被稱作魔女的自己這雙手,比從前更長了。 「有什麼困難的話,就來找我商量,沃爾夫雷德。」 這點程度,您應該會原諒我的吧,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