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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公爵夫人阿爾泰亞的貴族教育

「今日能與如此美麗的您相會,真要感謝幸運女神……?」
「沃爾夫雷德,這樣是不及格的。」
「……好難。」

黑髮青年臉上分明寫著「我完全搞不懂了」,阿爾泰亞對此優雅地微笑。

今日的課題是貴族禮儀,內容是與初次見面之人的寒暄與應對。
課程也涵蓋了教本以外的貴族說話方式。
地點在阿爾泰亞的宅邸客室,這已是第三堂課了。
淡淡的日光之中,眉間微微蹙起的沃爾夫正盯著筆記看。

那封寫著「讓我們一起聊聊瓦妮莎的回憶吧」的信,他回應了。
阿爾泰亞決定等到他從高等學院畢業後再出聲,若被無視便就此作罷。
只是,她想親眼見見他成為騎士的樣子。

沃爾夫雷德・斯卡爾法羅特——瓦妮莎唯一的兒子。

來到下午兩人茶會的他,比她聽聞的更加神似。
那一頭黑髮,那副容顏,那種氣質——處處都滲透著她的影子,叫人幾乎要落下淚來。

「你真像你母親呢。」

阿爾泰亞就這樣將情緒切換成笑容開口,沃爾夫雷德則以一抹如面具般的笑容回應。
那是面對不可掉以輕心之人時才有的神情——與瓦妮莎,與那位自己喚作「薇」的騎士,如出一轍。


阿爾泰亞與薇相識於初等學院。
照理說,像阿爾泰亞這樣公爵家的千金是不會就讀初等學院的,聘請家庭教師才是慣例。
但她強烈要求,所以才得以入學。

父親說,認識庶民與不同階級的貴族,對於將來入主王家或成為高位貴族夫人而言是寶貴的歷練,因此給予了許可。
當然,她仍被悄悄地配備了若干護衛。

同班的瓦妮莎是個非常可愛的女孩。
她立志成為與父親一樣的騎士,將女性特質、貴族氣質、謹慎穩重等凡是她自己被要求具備的東西統統拋諸腦後,然而兩人卻有著莫名其妙的投緣。

一同學習,一同傾談,一同歡笑——不知不覺間,與任何人相處都比不上與她在一起時快樂。
薇應該也至少享受得不少,阿爾泰亞這樣認為。
因為她是個情緒立刻就會表現在臉上的孩子,若是說了謊,想必一定看得出來。

升入高等學院之前,阿爾泰亞向父親請求讓薇擔任自己的女性護衛騎士,並讓人與她的男爵家實家說項,得到了應允。
對男爵家那邊而言,大概無從拒絕。
她動用了公爵家的權勢,讓薇無路可逃。

然而,縱使將這一切和盤托出,薇也輕描淡寫地笑了:「謝謝你給我找了個好差事。」
而後,正如阿爾泰亞所願,薇將她的劍奉獻給了她。

薇是摯友,是自己的騎士,是誓以最深厚情誼相待的,極為珍重的人。
但這並非愛情。
兩人共同的未來,她從未在夢中憧憬過。

阿爾泰亞身負公爵家的血脈,據說還擁有足以匹敵王族的魔力。
嫁給對國家與家族而言合適的對象,留下後嗣,才是她的使命。
若她有半步踏錯,薇便會遭到抹殺。

即便如此,只要薇還是她的騎士——
光是這一點,她便覺得往後無論發生什麼,都能夠承受。

然而,就這樣,她被那位水之伯爵,雷納托・斯卡爾法羅特輕易地帶走了。
確切來說,是薇那邊覺得雷納托是「唯一一個牽手時不會起雞皮疙瘩的男性」——但阿爾泰亞實在想說,別人的護衛騎士,字面意義上,請不要動手動腳。

雖然經歷了諸多波折,阿爾泰亞還是衷心祝願薇得以自由與幸福,目送她嫁入斯卡爾法羅特家的背影。

婚後,阿爾泰亞與懷抱著小嬰兒沃爾夫雷德的她再度相見。
「這孩子一定會成為出色的騎士。」她滿臉笑容地說——真的看起來幸福無比。

然而,薇在未能親眼看到兒子成為騎士之前便離世了。
生長於公爵家的阿爾泰亞深知,貴族宗族之間的傾軋相爭是常有之事。

即便如此,若非那一天雷納托在盛怒之下率先展開報復,她自己早就用這身體中的風魔法將一切斬得粉碎。

葬禮那日,她無論如何都無法直視已化為白灰的她,垂下面紗,低下眼眸——沒有見證她最後的樣子。

過去的事無法挽回,然而在哪裡走錯了呢——時至今日,這樣的念頭依然會浮現。

「阿爾泰亞大人,請問哪裡不及格呢?」

沃爾夫雷德金色的眼眸中搖曳著困惑,開口問道。

「內容、語氣,還有視線。」
「………」

他沉默地看著自己,但「哎——」這句話從他心裡喊出來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
真的和薇一模一樣。
這副小狗般的狀態,要在貴族界遊走只怕相當艱難。

貴族男性必須在初次見面時稱讚對方女性——
他方才說的「今日能與如此美麗的您相會,真要感謝幸運女神」,確實是依循這一規則的寒暄。
是在教本上稍作改編,姑且沒有錯誤。
然而這其中存在不少問題,更何況由沃爾夫雷德說出口還會更加危險。

「你說出『如此美麗的您』,對方的千金不會誤以為你對她有意思嗎?」
「我不希望被這樣誤解。」
「說『真要感謝幸運女神』,或許會被對方當成是特殊之人,認為你高興能與她相見,喜悅到要向神明祈禱表達感謝。」
「這也完全不希望,一點都不希望。」

對素未謀面的千金們著實冷淡。
不過,薇也好,沃爾夫雷德也好,都生得極為出眾。
若是因此不斷積累各式麻煩,對異性——有時對同性,會採取這種態度也是無可奈何的。
阿爾泰亞想起與薇共度的學生時代,心中釋然。

「那麼,『真要感謝幸運女神』這句話,留到遇見值得的人時再用就好了。」
「是……感覺不太可能遇到……」

他一個勁地吞吞吐吐,阿爾泰亞輕輕嘆了口氣。
看來他與緣分的距離,比預想中還要遠。
她本來想著,若他有心儀之人,可以幫忙牽線或從旁支持——然而情況完全相反。
這一點,大概也遺傳了薇。

「面對與自己同格或以下的女性,說『很高興在這美好的日子與您相會』;若是上格,則說『能與您相會深感榮幸』。再配上『這身紅色禮服非常適合您』『這對耳環真漂亮,很適合您』之類的話來收尾便足夠了。展露笑容時,要對在場的男性女性一視同仁——你個子高,不必對視,看著對方的額頭即可。」
「是。」
「還有,不要用疑問句,要用肯定句。即使並非出自真心,也要好好修飾,語氣同樣重要。」
「我會注意的。」

他認認真真地記筆記,這一點與薇不同。
說不定他記性相當好。

「貴族的說話方式,需要注意的地方真的很多呢。」
「你母親也說過同樣的話。」
「母親也是嗎?」
「是的,還是一臉極為嫌煩的表情。」

聽到這個回答,沃爾夫雷德輕輕笑了。
能夠共享母親的回憶,他似乎也感到開心。

「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呢。貴族的說話方式、舞蹈、陪伴引導——需要學會的東西有很多。」
「謝謝您……我會努力的……」

沃爾夫雷德遠目回答,真的,和薇一模一樣。
握著筆記的手指上,可以看見劍繭。
她想起了薇曾向自己炫耀,說這是騎士努力的證明。

薇化為灰燼之後,雷納托・斯卡爾法羅特來到了她面前。
看到他遞來那把破損不堪的劍與一縷黑髮,她不爭氣地落下淚來。
她默默收下,將劍修繕之後,又送還給了雷納托。
並帶去了這樣一句話:若她的兒子成為騎士,想要母親的劍的話,請轉交給他。

有一種說法,護衛他人而犧牲的騎士,死後會對自己所愛的生者給予守護。
想必沃爾夫雷德,必定承蒙騎士瓦妮莎・斯卡爾法羅特強大的守護。
她如此祈願。

那把薇的劍,是否已到了沃爾夫雷德手中,還是作為遺物保管著,他刻意不去觸碰——
曾受薇以劍相奉獻,卻沒有見證她最後樣子的自己,沒有資格去確認這件事。

「沃爾夫雷德,今日晚膳據說進了一頭好鹿呢。」
「那真令人期待。」

她請他擔任出席晚宴的陪伴,與他共進晚膳,偶爾讓他留宿宅邸。
雖說是以擋女性為由,但這樣一來,無論是覬覦沃爾夫雷德的人,還是企圖拉攏他的人,都會減少。
「前公爵夫人」這個頭銜,至少還有這般價值。
當然,若有人想與她為敵,她並不介意。
不過是毫不客氣地行動而已。

她曾數度這樣想過——他是薇的孩子,若能就此為他安排一門好親事、全力守護他——
每每如此,她便會想起薇的那句話。

「沃爾夫跌倒了,我就等他自己爬起來,可那還真是挺煎熬的……」

想到自己的幾個兒子也是如此。
父母總是先孩子一步離去。
出手過多,不過是讓珍重的他們變得更加脆弱。
堅固的籠子裡固然安全,但翅膀卻會漸漸萎弱。

自己不應該再多做什麼了。
只是守望著薇的兒子,守望著她比任何事都更加疼愛的孩子。

但若他開口求助,便欣然伸出手去。
好在,被稱作魔女的自己這雙手,比從前更長了。

「有什麼困難的話,就來找我商量,沃爾夫雷德。」

這點程度,您應該會原諒我的吧,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