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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學院魔導具科的同學(前篇)

進入奧爾迪內王立高等學院就讀——這樣說的話,若是貴族,大概會讓人覺得理所當然。
 然而,一旦接著說是魔導具科,對方便會流露出微妙的神情,含糊地說些「就業出路不錯」或「這是著眼長遠的選擇呢」之類的話。

 魔導具科據說不如魔導科。
 這是因為,許多入讀的人,要嘛魔力不足以成為魔導師或煉金術師,要嘛即使成了也派不上太大用場,再不然就是不具備主要的火風水土屬性魔力。
 不過,在魔石與魔導具使用相當普遍的奧爾迪內王國,這也是一門不愁溫飽的職業。

 我告訴父親「高等學院我不讀魔導科,要讀魔導具科」,他沉默了五秒。
 我接著說:「弟弟可以進魔導科,由他繼承家業才是正道。我想以魔導具師作為終身職業,請允許我離開家門。」
 父親又沉默了十秒,最終答應了。

 這是理所當然的決定。
 甚至可以說,直到我這個年紀,父親還沒有開口提出這件事,已經算是晚了。
 也許,他是在等我自己說出口吧。

 小我一歲的弟弟,魔力遠比我豐厚,成績也稍好一些。
 雖然我們同母所生,感情算是不錯,但若論子爵家的繼承人,周圍難免生出紛爭。
 再者,就算萬一有什麼變故,再小一個的弟弟魔力也比我高。
 身為長男,我覺得還是早些表明出走之意為好,因此做了這個決定。

 去向母親稟報時,她向我道歉,說沒能給我更多魔力。
 我握緊拳頭,力陳「不,這與魔力無關。我是真的喜歡製作魔導具!我想以此立身!」——然而換來的是她苦笑道:「達維德,你沒有演戲的天分呢。」
 完全沒能騙過她。

 告訴弟弟之後,他當場揍了我一拳。
 他說「反揍回來啊,兄長!」,於是我做了個要打的姿勢,然後用盡全力抱住了他。
 他哭得稀里嘩啦。

 家人沒有一個有錯。
 只是我運氣稍差了那麼一點而已。

 就這樣,我順利進入魔導具科,宿舍一有空位的那天便搬了進去。
 房間雖然狹小,卻讓我鬆了口氣——終於能一個人獨處了。


 魔導具科的第一堂課,由教師指定,不分男女按姓名順序入座。
 坐在我旁邊的,是一個名叫達莉亞·羅塞蒂的紅髮少女。
 她比我小一歲,個子卻略高一些。
 她是以熱水器聞名的魔導具師、羅塞蒂男爵的女兒。

 她計算很快,字跡也很工整,但在學習鄰國語言時發音讓她咬到了舌頭,體育課中距離跑更是跑在女生的最後一名。
 外表看似文靜,又有點慢吞吞的女孩——這樣的印象,想必不只有我一個人這樣覺得。
 我們互相打招呼,偶爾閒聊幾句,不過是普通的同學關係。

 季節流轉,在基礎學科與魔導具相關學科並行之際,魔導具製作的實習課也開始了。
 第一堂課的內容,是在一面小圓鏡上塗抹銀螢——一種蟲型魔物——的翅膀粉末。
 在鏡面上塗上溶於藥液的銀螢粉,並注入微弱的魔力,藉此進行魔法附加的實習。

 製作完成後,會得到一面即便在昏暗處也能看得稍微清晰一些的手鏡。
 這是初學者製作的魔導具,所需魔力不多,相當簡單——教科書上是這樣寫的。

 從小鏡子的中心向外側塗抹銀螢粉,比想像中要麻煩許多。
 因為不能二次塗抹,容易出現空隙,表面也會凹凸不平,中間和外側的厚度更難以均勻。
 由於魔法附加難以均一施加,有人做出來的鏡子在暗處看不清楚,也有人的只有中間部分發光。

 在這樣的情況下,坐在我旁邊的達莉亞,將發給她的三面鏡子全都塗得均勻一致。
 最後在鏡子邊緣一圈塗上黑色塗裝,再用手帕仔細擦去沾在細長手指上的少許塗料。
 課堂時間還剩下一半以上。

 教師拿起她的鏡子端詳,鏡面毫無雜漬,即便放在桌子底下,也能隱隱泛出白光,整面鏡子都清晰可見。

「羅塞蒂同學,每一面都做得很漂亮呢。這樣的水準,直接拿到店裡販售也不成問題。」

 年輕的教師這樣稱讚她,她笑著回答:「謝謝老師。」
 第一個完成,三面全數成功,只有她一人,無論塗抹還是魔力控制都無可挑剔——而且,這還是第一次實習。

 許多學生在初次實習時都有些緊張,有些興奮,為自己的失誤感到苦惱。
 也有人憋著一股勁,覺得自己無緣做魔導師,只能以魔導具師為生,必須靠此謀生。
 還有人即便在家中的魔導具工坊做過一些練習,也因為比不上她而感到焦躁。

「羅塞蒂同學,果然是受了做魔導具師的父親指導嗎?」
「是的,是父親教我的。」
「難怪這麼厲害。這和我們這些剛起步的人不一樣呢。」

 一臉茫然的她,沒有察覺到那個藍髮同學話語中隱藏的刺。
 也許年輕的教師也沒有察覺,什麼都沒有說。

 我第一面失敗了,第二面勉強塗完,課堂便結束了。
 望著那波紋般的花樣,我只能抱頭苦惱。

「魔導具師的父親和祖父都在,能做到是理所當然的吧。」
「事先做過好幾遍,當然簡單啦。」

 下課時,對她的嫉妒彷彿傳染開來。
 同學們說著自以為是的話,我卻什麼也沒能說出口。
 她緊閉著嘴,既沒有反駁,也沒有嗟嘆。


 從那天起,達莉亞開始變得有些格格不入。
 打招呼也好,上課也好,沒有任何改變,也沒有人刻意迴避她。

 然而,每當魔導具實習中她獲得成功——雖然也有其他人做得好,但她是最出色的,自然難以不引人注目——部分男學生便會刻意開口說,這不過是因為有做魔導具師的父親教導,理所當然。

 我真想叫他們適可而止。
 附加魔法本就是難事,就算有人教,沒有本人的努力是不可能做到的。
 即便如此,我還是沒有勇氣開口——坐在她旁邊的我,只能緊握著拳頭。

 達莉亞漸漸變得沉默寡言。
 她本來就不是話多的人,但我心裡總是掛念著她——
 有幾天她臉色略顯蒼白,連午餐都吃不下了。
 要不要開口關心她,我一直猶豫著,就這樣上完了課。

 她為了回家朝校門走去時,我稍微隔著一段距離跟了上去。
 打算等人少一些再開口招呼她。

 然而,快到校門時,我看見了一個和達莉亞同樣擁有綠色眼睛的男人。

「還好嗎,達莉亞?你太勉強自己了。」
「不行了,我想馬上回去……」
「所以我說今天算了嘛。要不明天就請假吧。來,把書包給我。馬車等在那邊了。」
「謝謝,父親……」

 他從搖搖晃晃的她手中接過書包,和我不期而遇,目光交匯。

「你是?」
「咦?」

 達莉亞回過頭,露出了剛剛才注意到我的表情。
 達維德急忙行禮問候。

「在下是同班同學達維德·阿爾迪尼。能夠拜見您,深感榮幸,羅塞蒂男爵。」
「承蒙您如此鄭重地自我介紹,在下是達莉亞的父親,卡爾洛·羅塞蒂,阿爾迪尼大人。」

 他微微瞇起眼睛,嘴角上揚地回了禮。
 然而,我清楚地感覺到,那並非笑容,而是完全的戒備。

 我沒有對達莉亞說過失禮的話。
 但身為貴族男子,我坐在她(達莉亞)旁邊,卻沒能保護她免受惡意言語的傷害,這份未能做任何事的責任,是確實存在的。
 作為她的父親,這恐怕是無法原諒的。

「阿爾迪尼同學也要回去嗎?」

 在緊繃的氣氛中,達莉亞一臉不解地問我。
 面對她那清澈的眼神,我猶豫了片刻,還是如實回答。

「不,我是看羅塞蒂同學……擔心你的狀況。」

 沒想到她已被逼到這般地步。
 我正思索著是否該說一句抱歉沒能幫上忙,或是建議她去和教師商量——就在這時,她莞爾一笑。

「謝謝你的關心。不過,我沒事的。」
「但是,不要太勉強——我覺得還是去找人商量比較好。」
「還沒嚴重到要去看醫生啦。只是我做的魚沒煎熟……以為沒問題的,結果……」
「啊,哦……那個,你真是辛苦了……」

 我白擔心了一場。徹底白費了。
 正強忍著頭痛和諸多感受,卡爾洛輕咳了一聲。

「感謝您陪同她回來,阿爾迪尼大人。那麼,我們走吧,達莉亞。讓車夫等太久不太好。」
「好的。那麼,明天見,阿爾迪尼同學。」
「明天見,羅塞蒂同學。請,請務必多保重……」

 我以頗為尷尬的告別語,目送著父女兩人的背影離去。
 卡爾洛回頭看了我一眼,那道目光讓我有些不寒而慄。

 他大概對女兒達莉亞的指導也相當嚴格吧。
 我由此明白了,她的魔法附加之所以那般出色,原因正在於此。